“他为何会变成那样。”朦胧的清晨，拉瓦洛先生扎着松垮的白衬衣，仰着头，让罗莎蒙德帮他剃须。


    “别说话，割到你的喉咙，我没地方哭。”这男人躺下就唧唧歪歪个不停，把她当心理医生。“他不回你成日念叨，一回来却念得更狠。”说罢还斜了眼他，“这么在意我是你的后辈人？还是拿我当老夫老妻了，这么快就让我担起当妈的责任。”


    拉瓦洛先生不语，罗莎蒙德的剃须工作步入正轨。


    洗刀片时，身后的男人冷不丁道：“您近期高朋满座。”


    “三个客人也算高朋？”她有邀请福雷斯蒂埃夫妇过来做客，夏洛特与拉斯蒂涅打得火热，马蒂莱诺怕德.沃德雷克伯爵夫人吃醋，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终于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罗莎蒙德也不气恼。礼貌性一说，不来省笔晚餐钱。


    “奥斯曼公馆的……嘉嘉还是罗丝？”


    “娜娜。”罗莎蒙德擦干刀片，“德.米法伯爵的情妇，我在拉瓦洛百货当柜员时的老客户。”拿下马雷尔家的教师工作后，罗莎蒙德的柜员工作从全职变兼职，缺人时，店长发个小蓝条，她立刻顶上。拉瓦洛先生跟她同居后，买下她的兼职时间过二人世界。“你想说她近期不顺？”


    “她借钱到你头上？”


    “怎么可能，娜娜的傲慢不许她做这种请。”


    “好吧！妓|女的傲慢，听起来多么有趣。”拉瓦洛先生眉头一拧，“克劳德是怎么回事？偷情都不避着人了。”


    “我两可没当你面演春宫图。他是我雇主，上门做客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我有钱收买克劳德先生的仆人？或是控制他的思维，见了我就绕着道尔走。”


    “你可以……”拉瓦洛先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绅士的体面碎了一地，在商场，政界无往不利的口舌变成沉重咸涩。


    “逼我有什么用？逼我能解决问题？用男人的方式解决另一个咄咄逼人的男人吧！何苦为难一弱女子。”


    “别装了。”拉瓦洛先生的羞愤退的那叫个快，“你享受被克劳德追捧的滋味。”


    罗莎蒙德静静地看着他，拉回被怒火压下的羞耻，“这是我享受他陪伴的原因，现在享受，日后会更加享受。瞧你这理智全无，俨然副低级动物的样儿，哪有分我所倾慕的豪杰姿态？想来你所头疼的儿子与我英雄所见略同，无需多问，我就知道你对他有多么恶劣，远比对我残忍的多。”


    拉瓦洛先生微张的嘴巴被炮弹般的话全面压制。


    在罗莎蒙德的怒火前，他的愤怒就像火苗对上带有汹涌魔法的龙焰。


    “我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月？半年？同床共枕的情谊哪比得上二十年的父子之情。对熟人，再蠢的人都保留丝礼貌的克制；对亲人可没这等顾虑，竭力把世间之恶毒词汇倾泻而出。”


    “你懂什么。”拉瓦洛先生的模样逐渐与告白前的克劳德先生重合。罗莎蒙德怀疑初见的睿智男人不是眼前张牙舞爪，用中年人的脸摆少年脾气的人，而是某个附身他的黑暗怪物。


    “我是不懂。”罗莎蒙德佯装生气，故意用刀片割破手掌，“知道我不懂你还浪费口舌……啊！”她惊呼了声，掉了用毛巾擦拭的刀片。


    拉瓦洛先生抓住她手，“伤哪儿了？”他小心查看罗莎蒙德的伤，找门房借来纱布药膏，为她包扎。


    “你常做这个？”拉瓦洛先生的手法出乎意料的熟练。


    “罗宾小时候经常受伤，家庭医生不会二十四小时待命。”拉瓦洛先生陷入回忆，哪还记得刚才的矛盾。“他能跑能跳时，我就给他规划好未来，请了马术老师和剑术老师。”


    “真好。”罗莎蒙德难得说了句真心话，“我也想有这样的父亲。”


    “你没给你父亲写信？”


    “没什么好写的，无非是日常问候，报喜不报忧。”


    拉瓦洛先生来了兴致：“你们父女会聊什么？说出来我参考一下。”


    “这有什么好参考的。”


    “合格的情人要温柔体贴。”拉瓦洛先生也学会不少歪道理，“不了解你的家庭怎么关心你，爱护你。”他准备用宽厚的胸膛和甜言蜜语安抚一颗受伤的心。


    “你恐怕会大失所望。”罗莎蒙德知道情人在想什么，“我父亲是标准的乡下人，满口脏话，豪爽热情。”她努力回忆着父亲的优点，“值得肯定的是，他很现实，不像普通男人般大男子主义。”罗莎蒙德露出抹笑，“他很听劝，是少数采取子女建议的父亲。”


    “那确实很不同凡响。”


    “你缺少的正是听劝。”


    “你非要在温情脉脉时候讽刺我吗？”


    “不是讽刺，是回答您罗宾先生为何叛逆。”她们坐到客厅里，罗莎蒙德不停揉搓着受伤的手。拉瓦洛先生抓过伤手，避免她搓裂开伤口。


    “我想有可靠的父亲，被人安排的无错人生。罗宾不同，他生于富贵，看着您和瓦|尔|特先生的背影长大，不甘居于父亲的成就之下。”类似的话她在女子学校里给夏洛特说过无数遍，“您对他有更高期待。任何一个家族，包括显赫的哈布斯堡都是从无到有，步入辉煌。您做到了这一代领头应该做的事，而让家族在政坛站稳脚跟是西蒙的任务。你年轻时也不会对权威乃至父亲百依百顺，不然您如何有今天的成就。”


    “你说到我心坎上。”拉瓦洛先生叹了口气，“他们要有你的体贴，何至于……”他截断了话，语气一转，“那个我不认识的房客是谁？门房说你们聊了很久，他行径匆匆，害怕被人认出是谁。”


    “他确实该害怕这个。”罗莎蒙德害怕道，“您也提到娜娜的麻烦，那人正是被追债的娜娜情夫。”


    “娜娜的债务和她情夫有啥关系？她有为她情夫贷款？”拉瓦洛先生难得精明了点，应该说是害怕，“你可别学那个女人。我雇好了钟点工，要什么直接开口，不要去借高|利贷。”


    “我有读《包法利夫人》。”罗莎蒙德把娜娜的遭遇删删减减地说了，“这也是登门拜访的原因。她找你借钱，和她不再交往的情夫想一块了。”


    “哦！那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会与你聊聊，转告她的想法。”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为什么不答应她。”


    “可能是我心疼你吧！”


    “哄我。”拉瓦洛先生喜笑颜开。


    “这句是真心实意的。”娜娜倒好，被娜娜的情夫缠上才叫跌入泥潭。债台高筑的娜娜在破产的情夫前像是新兵蛋子，她的债务一半是虚的，哪怕有傍上重臣的交际花，这种债务也太夸张了。拉瓦洛先生着实迷她，看一眼跟来的麻烦，昏沉的脑子立刻清醒，她还怎么捞。


    “我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你拒绝也怪不到我。”


    第二日早，罗莎蒙德的床头有条珍珠项链，她戴着去给洛丽娜上课。


    “真好看。”洛丽娜也到了爱美的年纪，“福雷斯蒂埃夫人送你的。”


    “是另一个人送的。”


    “我认识吗？”


    “保留点神秘感吧！你也不想与家教撞首饰吧！”


    洛丽娜嘟囔着嘴：“我没这么小气。”


    克劳德先生靠着门，压低的眉弓染黑眼睛。


    罗莎蒙德如芒刺背，刀子般的视线不止一次地划过脖子，比划最佳的下手处。


    “真漂亮啊！”克劳德先生送她回去，刚上车就动手动脚，撩起那条珍珠项链。


    “确实漂亮。”罗莎蒙德似笑非笑道，“大方都是有原因的。”


    “愿闻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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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详。”


    “我那儿快成你第二个家了。”


    克劳德先生身体一僵，珍珠从他指尖滑下。


    “害怕了。”罗莎蒙德调整歪掉的项链，“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啊！气上头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冷静后又小心道歉。不过你确实来得太频繁了，不知道的以为是你租了公寓。”


    克劳德先生的害怕不像假的。怎能不怕。拉瓦洛先生整他不用太多脑子，他都快成报社的笑话：“可悲的男人。”不可否认的是，拉瓦洛先生的针对带来羞耻的隐秘自豪。


    你更可悲。罗莎蒙德默默想着，嘴上却说：“你近期别来了。”


    隐秘的自豪碎了一地。


    “害怕我打扰你们？”克劳德先生暴怒完又羞红了脸。


    车夫竖起耳朵，落鞭的频率低了不少。


    “你看你！又莫名其妙地发火。”罗莎蒙德开始厌烦同时应付两个男人，“洛丽娜还不容易被你哄好，你要是被拉洛瓦先生针对太狠，福雷斯蒂埃父女肯定会恨死我。”床笫间的男人爱说蠢话，隔三岔五的透露下，罗莎蒙德逐渐摸清《法兰西生活报》政治栏的派系格局——老福雷斯蒂埃先生有意让女婿接班，拉瓦洛先生不想让影响力最大的部门成福雷斯蒂埃家的“封地”，让克劳德先生去分化他们。


    老福雷斯蒂埃起初不满，但女婿跟德.沃德雷克伯爵夫人越走越近，他也动了敲打之心，克劳德先生的立场也微妙起来。


    “正好随了她们的愿。”


    “那你得在叔祖父前痛哭流涕。”罗莎蒙德调情似地拍了下他，“舍得下脸？”


    克劳德先生的嘴唇抿成直线，车停后才憋出一句：“我会想个办法。”


    “别为赌气耽误自己。”好歹让她轻松点。


    …………


    娜娜记得第一次来斯泰内买的乡下别墅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用寻宝的眼神抚过花园的每片树叶，绿的、枯的，白的、黄色都十分可爱。几月的功夫，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可爱，灰败像贫民窟里的老妓女。


    野气变得肮脏，复古成了落魄。


    打开大门，灰尘炸了娜娜一脸，她与周遭更融洽了。


    “咳咳！”娜娜的心情更糟糕了，“该死的地方，该死的斯泰内。”屋里的东西没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只能对地板撒气。


    女伴劝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什么好！好起来了也没法忘记这段日子的屈辱。”


    “那您想一直有债主上门，在监狱里孤独终老。”


    娜娜的小脸皱成一团，不情不愿道：“好吧！好吧！”她又撒气，灰扑扑的地板被鞋跟画出好几个圈，“形势逼人。”她不会放过斯泰内那个老匹夫，保证他落不了好。


    女仆要来十五法郎，请了附近的农妇扫得大厅能看，女主人落脚之处。


    “你睡哪儿？”


    “我在沙发上挤挤。”


    “别，跟我睡一张床吧！”娜娜挽住女仆的手，“没了你我怎么办呀！你可不能倒下。”


    乔装打扮的伏脱冷很快来了，进门就夸张地拉高音量：“你家被搬空了。”


    娜娜没好气道：“托你的福，地板没被债主撬走。”


    “是托尼的旧情人的福。”犹太人和瓦拉几亚人的金币能不能将大厅填满？伏脱冷美美想着，娜娜叫了好几声才给出回应：“什么事？”难得和颜悦色道。


    “罗莎蒙德来吗？”


    “她不来可没法上演请君入瓮。”伏脱冷夸张地行了个礼，“你们两是明晚的后天的女主角。”


    “那你得带瓶好酒，不然我没胆子动手。”


    伏脱冷丢给她枚路易十六的金币：“不止酒壮怂人胆，明天还要你多发挥，可别喝得跑不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