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烟袋斜街

作品:《惊悚故事杂货铺

    霜降刚过,老北京的风就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风卷着鼓楼脚下的落叶,旋进烟袋斜街东口时,忽然打了个转,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呜咽着散了。


    林晚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旗袍,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她是个古物修复师,三天前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烟袋斜街西口的“聚珍阁”里,有一件亟待修复的清代水烟袋,出价极高。她本不是贪财之人,可电话里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力,竟让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烟袋斜街果然像极了一根横卧的烟袋。东口宽绰,几家古玩店、茶馆、小吃铺热热闹闹地挨着,幌子在风里招摇,透着市井烟火气。越往西走,街道越窄,两侧的铺面渐渐稀疏,青石板路也变得坑洼不平,连阳光都像是被挤得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烟丝和檀香的气息。


    走到中段时,人已经很少了。林晚秋看见一家闭着门的烟铺,门楣上的“一品香”三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铺子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穿着藏青色的马褂,手里的烟杆铜锅锃亮,烟圈悠悠地飘向空中,却总也散不出斜街的范围。


    老头抬眼瞥了她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姑娘,是去聚珍阁的?”


    林晚秋愣了愣,点了点头。


    “晚了。”老头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这时候去聚珍阁,可不是什么好时辰。”


    “为什么?”林晚秋忍不住问。


    老头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竟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烟袋形状。他指了指西边的天:“你看这斜街,东口是锅,西口是嘴,这一进一出,吞的是阳间的烟火,吐的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聚珍阁的老板,十年前就死了。”


    林晚秋的后背猛地一凉。她想起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想起对方只说让她黄昏时分到聚珍阁,却没提过老板是谁。她攥紧了手里的坤包,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可已经走到这里了,退回去,总觉得心有不甘。她咬了咬牙,冲老头笑了笑:“大爷,您说笑了。”


    老头没再理她,重新点上烟锅,烟圈一圈圈地飘着,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林晚秋继续往西走。街道越来越窄,两侧的院墙高得吓人,青砖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像是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风穿过狭窄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终于,她看见了聚珍阁。


    铺子就在银锭桥旁边,果然像个烟袋嘴,小小的门面,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迹模糊不清。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郁的烟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屋里比外面还要暗,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亮着,映着满屋子的古玩玉器。架子上摆着各式烟袋、鼻烟壶、烟具,铜的、玉的、瓷的,琳琅满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有人吗?”林晚秋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马褂,背对着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根长长的烟袋。烟袋杆是象牙的,烟锅是赤金的,烟嘴是翡翠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是您打电话请我来修复水烟袋的吗?”林晚秋走上前。


    那人缓缓转过身。


    林晚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像是死了很久的人。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象牙烟袋,烟锅里的烟丝,竟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林小姐,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正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林晚秋吓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架子上的一个瓷烟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盯着那人的脸,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我是聚珍阁的老板,陈墨。”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十年前,我就死在这条街上了。”


    林晚秋的头皮一阵发麻,转身就要跑。


    “你跑不掉的。”陈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凡是踏进这条斜街的人,都得留下点东西。”


    林晚秋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她眼睁睁地看着陈墨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竟没有一点声音。


    “你别怕。”陈墨停在她面前,举起手里的象牙烟袋,“我找你来,不是害你,是想请你帮我修一样东西。”


    林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件残破的水烟袋。烟袋的铜身布满了裂痕,烟管断成了两截,烟壶上的珐琅彩剥落殆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林晚秋的声音颤抖着。


    “这是我妻子的遗物。”陈墨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浓浓的悲伤,“十年前,她就是在这条街上,被人害死的。”


    林晚秋愣住了。她看着陈墨那张惨白的脸,竟忘了害怕,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我和我妻子,是在这条斜街上认识的。”陈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味道,“她是个绣娘,最爱绣烟袋荷包。那时候,我每天都来斜街等她,给她买一支糖葫芦,听她唱京戏。后来,我们成亲了,就在聚珍阁后面的小院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眶里竟渗出了两行血泪:“可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群强盗闯进了聚珍阁。他们抢了店里的古玩,还……还糟蹋了我的妻子。我和他们拼命,却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在银锭桥边。等我爬回店里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攥着这支没绣完的水烟袋。”


    林晚秋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死后,这条斜街就变了。”陈墨的声音变得怨毒起来,“东口的烟火气,再也进不了西口。那些强盗,一个个都遭了报应——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疯疯癫癫,有的……死在了烟袋斜街的青石板上。”


    他举起手里的象牙烟袋,烟锅里的红光照亮了他的脸:“这是我用那些强盗的骨头磨成的烟杆,用他们的血染红的烟丝。我每天都抽,抽着他们的骨头,吸着他们的血,等着有人能修好我妻子的水烟袋。”


    林晚秋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找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你。”陈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恳求,“林小姐,你是城里最好的古物修复师。求你,帮我修好这支水烟袋。我知道,你能修好它。”


    林晚秋看着柜台角落里那支残破的水烟袋,又看了看陈墨那双血泪纵横的眼睛,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同情取代。她是个修复师,见惯了古物背后的悲欢离合,可从来没有一件,像这支水烟袋一样,藏着这么沉重的爱恨。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帮你修。”


    陈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有了一丝生气。


    林晚秋打开坤包,取出随身携带的修复工具。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水烟袋。铜身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烟壶上的女人侧脸,虽然模糊,却依稀能看出眉眼间的温柔。


    她先将断裂的烟管拼接起来,用特制的胶水粘牢,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抹去裂痕的痕迹。然后,她调了珐琅彩,一点点地修补烟壶上剥落的图案。油灯的光芒下,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陈墨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屋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狭窄的街巷,照进了聚珍阁的门。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工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支水烟袋,已经焕然一新。铜身锃亮,烟管完好如初,烟壶上的女人侧脸,栩栩如生,眉眼含笑,像是在对着人温柔地微笑。


    “修好了。”林晚秋轻声说。


    陈墨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烟壶上的女人脸。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暖意。一滴血泪,滴落在烟壶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谢谢你。”他转过身,对着林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林小姐,大恩不言谢。”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那张惨白的脸,竟渐渐有了血色,眼眶里的血泪,也慢慢干涸了。


    “天亮了。”陈墨抬头看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地洒满烟袋斜街,“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林晚秋忍不住问。


    陈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去找我的妻子。她等了我十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一点点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圈。手里的象牙烟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了一堆黑灰。


    林晚秋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黑灰,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出聚珍阁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洒满了整条烟袋斜街,东口的铺面已经开了门,吆喝声、说笑声、茶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西口的银锭桥边,几个老人在遛鸟,鸟叫声清脆悦耳。


    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还坐在一品香烟铺的石阶上。他看见林晚秋出来,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姑娘,出来了?”


    林晚秋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


    “聚珍阁的老板,走了?”老头问。


    “走了。”林晚秋轻声说。


    老头点了点头,又磕了磕烟锅:“也好,也好。十年了,他总算能安心了。”


    林晚秋看着老头手里的烟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爷,您认识陈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认识。”老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每天都陪着他的妻子,在这条街上散步。可惜啊,天妒良缘。”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烟袋斜街,本就是个藏着爱恨的地方。东口吞的是烟火,西口吐的是悲欢。陈墨守了十年,总算守到了头。”


    林晚秋回头望去,只见聚珍阁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牌匾上的“聚珍阁”三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竟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风再次吹过烟袋斜街,这次没有呜咽,只有淡淡的烟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沁人心脾。


    林晚秋拢了拢旗袍,转身向东口走去。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小小的珐琅彩碎片,是修复水烟袋时不小心掉下来的。碎片上,印着一个女人的侧脸,眉眼含笑。


    走到东口时,她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推着车子,吆喝着走过。阳光洒在小贩的脸上,也洒在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上,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林晚秋买了一支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抬头望向天空,天很蓝,云很淡,像是一幅刚刚画好的画。


    她知道,从今天起,烟袋斜街再也不会有阴冷的气息了。


    那些藏在青石板下的爱恨,那些萦绕在街巷里的悲欢,都在晨光中,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这条像烟袋一样的斜街,静静地卧在鼓楼脚下,吞着人间的烟火,吐着岁月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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