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鬼门关
作品:《惊悚故事杂货铺》 崇祯七年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足有半月。
崇文门外的这条窄巷,本就因地势低洼、终年不见日光被百姓戏称作“鬼门关”,此刻更是成了一片泥沼。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涨,缝隙里渗着黑黢黢的水,踩上去“咕叽”一声,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巷口的歪脖子柳树,枝条被雨水压得低垂,叶尖垂着的水珠,落在泥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极了哭丧时敲打的丧锣。
暮色四合时,沈砚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鬼门关。
他是前几日才来京城谋生的游医,租住在巷尾的一间破屋。白日里在崇文门外的市集摆摊问诊,赚几个铜板勉强糊口。今日收摊时,天降大雨,又被一个熟识的老嬷嬷拦下,请他去给巷中独居的张阿婆瞧病。老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说张阿婆的屋子在鬼门关最深处,让他务必早些去,早些回,莫要在巷子里逗留。
“这鬼门关,入夜后邪性得很。”老嬷嬷攥着他的袖子,皱纹堆垒的脸上满是惶急,“前几日,巷口的王二柱就是夜里抄近路走这儿,一脚滑进泥坑里,脑袋磕在石板上,人就没了……”
沈砚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说辞,笑了笑应下,背着药箱便进了巷。
雨丝细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静得可怕,两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屋子的门窗早已朽烂,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外来者。风裹着潮气卷过巷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着泥土的腐味,钻进鼻腔,呛得他一阵咳嗽。
“张阿婆?”沈砚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落进雨幕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只有脚下的泥水,在他走动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密,屋檐挨得极近,将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狭窄的缝,连雨丝都变得细碎起来。沈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泥浆,踩上去湿滑难行,稍不留意,便会摔个四脚朝天。他想起老嬷嬷说的王二柱,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正走着,脚下突然一滑。
沈砚惊呼一声,慌忙扶住身旁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泥浆里,竟躺着一只绣着鸳鸯的红绣鞋。那绣鞋半埋在泥里,鞋面的红缎子被雨水泡得褪色,边缘磨得发白,鞋尖上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砚皱了皱眉,弯腰想将绣鞋捡起来。指尖刚触碰到鞋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窜进了四肢百骸,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绣鞋。
这荒僻的巷子里,怎么会有女人的绣鞋?
“后生,莫要碰那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砚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脚下的绣鞋。老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身上还沾着不少泥浆。
“老人家,您是?”沈砚定了定神,问道。
“老身就是张阿婆。”老妇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老嫂子请来的郎中吧?快随我来,莫要在这儿耽搁。”
张阿婆说着,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湿滑的泥浆里,竟没有一丝踉跄,与她苍老的模样截然不同。沈砚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却还是提着药箱,快步跟了上去。
张阿婆的家在巷子的最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张阿婆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暗,郎中莫怪。”
沈砚点点头,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整洁。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炕边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角的香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氤氲了满室的香气。
“老身的腿疾犯了,疼得厉害,还请郎中费心瞧瞧。”张阿婆说着,在土炕边坐下,撩起了裤腿。
沈砚走上前,借着昏黄的油灯灯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阿婆的右腿,竟肿得像发面馒头一般,皮肤呈青紫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疱,有些水疱已经破裂,流出淡黄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是……”沈砚皱紧了眉头,伸手想替她把脉。
“郎中莫怕,老身这腿,是摔的。”张阿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前几日夜里,老身起夜,不小心摔在了巷子里,磕在了石板上,回来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沈砚点点头,凝神替她诊脉。脉象紊乱,气血瘀滞,确实是外伤所致。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膏,沉吟道:“阿婆,您这腿伤得极重,需得先施针化瘀,再敷上药膏,方能缓解疼痛。只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阿婆:“您这腿上的伤,怕是不止摔了这么简单。这脓液里,似乎带着毒。”
张阿婆的身子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郎中有所不知,这鬼门关的泥水里,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老身摔下去时,腿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许是沾了泥水里的毒。”
沈砚心里一惊。他想起了那只沾着血迹的红绣鞋,想起了老嬷嬷说的王二柱,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他不再多问,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便开始替张阿婆施针。银针刺入皮肉的瞬间,张阿婆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砚手法娴熟,捻转提插,不多时,便见青紫色的皮肤下,渐渐透出了一丝血色。
“好了。”沈砚收起银针,又将药膏仔细地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阿婆,这药膏您每日敷一次,三日后,老身再来替您换药。切记,莫要再沾水,尤其是巷子里的泥水。”
张阿婆点点头,从炕边摸出几个铜板,颤巍巍地递给他:“郎中,多谢你了。这点心意,你莫嫌少。”
沈砚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鬼门关,巷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他起身告辞:“阿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阿婆却突然叫住了他。
“郎中,”她攥着拐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你能不能再陪老身坐一会儿?老身一个人住,夜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沈砚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的滋味,便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好。”
张阿婆笑了笑,转身从炕头摸出一个陶罐,倒了两碗茶水,递给他一碗:“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这鬼门关的夜里,凉得很。”
沈砚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却又回甘生津。他捧着茶碗,看向窗外的雨幕,轻声问道:“阿婆,这鬼门关,当真有那么邪性吗?”
张阿婆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话,要从三年前说起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三年前,这鬼门关里,住着一个名叫红绣的姑娘。”
红绣是个外乡人,跟着爹娘逃荒来到京城,爹娘染病去世后,她便在鬼门关里住了下来,靠着给人绣荷包、绣鞋面为生。红绣生得极美,一双眼睛像秋水一般,手又巧,绣出来的鸳鸯,像是能从布面上飞起来。巷子里的年轻后生,都喜欢往她的屋里跑,只为了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
可红绣的命苦。半年后,她被城里的一个恶霸看上了。那恶霸带着人,强行将她掳走,关在了府里。红绣性子烈,抵死不从,趁人不备,竟从府里的高墙上跳了下去。
“她跳下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身红嫁衣。”张阿婆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恶霸为了逼她成亲,特意给她做了一身红嫁衣。她跳下去后,当场就没了气。恶霸怕惹麻烦,竟让人把她的尸体,扔在了鬼门关的泥坑里。”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自那以后,这鬼门关就开始闹鬼了。”张阿婆继续说道,“夜里,总有人听见女人的哭声。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找她的绣花鞋。还有人说,只要踩着她的绣花鞋,就会被她缠上,摔进泥坑里,磕破脑袋,像王二柱一样……”
沈砚想起了那只沾着血迹的红绣鞋,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那红绣的尸体呢?”他颤声问道。
“被巷子里的好心人偷偷埋了。”张阿婆叹了口气,“埋在了巷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可那姑娘的怨气太重,终究是不肯散去啊……”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推窗。
沈砚猛地回头,看向虚掩着的窗户。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窗纸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正贴在窗纸上,静静地看着屋里。
“谁?”沈砚厉声喝问。
张阿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窗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影子停顿了片刻,然后,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张阿婆……我的绣花鞋……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凄凄切切,带着一丝哭腔,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砚的心跳得飞快,他握紧了手里的药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看见窗纸上的影子,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尖在窗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写字。
“我的绣花鞋……掉在泥坑里了……”女声再次响起,“谁能帮我捡起来……我就……我就嫁给他……”
张阿婆突然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蜷缩在土炕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红绣!是红绣!你快走!你别来找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转头看向张阿婆,只见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心里一动,厉声问道:“阿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阿婆浑身一颤,抬起头,泪水顺着皱纹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窗外的女声打断了。
“张阿婆……你不肯帮我吗?”女声里带着一丝怨毒,“当年,是你告诉我,那恶霸要娶我……是你让我快跑……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墙下有陷阱?!”
沈砚猛地愣住了。
张阿婆的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她瘫坐在炕上,气息奄奄地看着沈砚,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郎中……老身对不起红绣……对不起她啊……”
原来,当年张阿婆确实劝过红绣逃跑,可她怕恶霸报复,并没有告诉红绣,那府墙下,早已被恶霸派人挖了陷阱。红绣跳下去的时候,不是摔死的,而是掉进了陷阱里,被里面的尖刺扎穿了喉咙,活活疼死的。
“我……我怕啊……”张阿婆泣不成声,“我要是说了,恶霸会杀了我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窗外的女声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怕?那我呢?!”红绣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我爹娘死了,我无依无靠,被那恶霸掳走,受尽了屈辱!我只想逃出去,活下去!可你……可你却眼睁睁看着我掉进陷阱里!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轰隆!”
一声惊雷猛地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油灯的光芒剧烈地摇曳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红绣的哭声,在黑暗中回荡着,凄凄切切,撕心裂肺。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摸索着抓住身旁的桌腿,浑身发抖。他听见张阿婆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嚎,听见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东西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沈砚猛地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回头,不敢动弹,只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正顺着他的肩膀,缓缓地往下滑。
“郎中哥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能帮我找找我的绣花鞋吗?”
沈砚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感觉那只手,已经滑到了他的手腕上,冰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
“我的绣花鞋……掉在泥坑里了……”红绣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找了三年……找了三年啊……”
沈砚猛地想起了那只沾着血迹的红绣鞋。他想起了张阿婆的腿伤,想起了王二柱的死,想起了这鬼门关里,三年来的种种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颤声问道:“红绣姑娘……你……你为什么非要找那只绣花鞋?”
黑暗中,红绣的哭声突然停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尽的悲凉:“那只绣花鞋……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绣的……她说……穿上这双鞋,就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就能……活下去……”
沈砚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他们临死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受尽了冷眼和欺辱,却依旧咬牙坚持着,只为了活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黑暗,沉声说道:“红绣姑娘!我帮你找!我一定帮你找到那只绣花鞋!”
话音刚落,他感觉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那股刺骨的寒意,缓缓地消散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了。
雨,也停了。
一道月光,透过窗缝,照进了屋里。
沈砚看见,张阿婆已经瘫软在土炕上,气息全无。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还看见,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只红绣鞋,静静地躺在门槛外的泥水里。鞋面的红缎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沈砚缓步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只绣鞋。
绣鞋冰凉刺骨,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像是沾着一滴眼泪。
他捧着绣鞋,走到巷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月光洒在柳树上,树影婆娑。他看见柳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束枯萎的野花。
沈砚蹲下身,将红绣鞋轻轻放在坟前。
“红绣姑娘,”他轻声说道,“我把你的绣花鞋找回来了。你放心吧,那恶霸,前几日已经被官府抓了,判了斩立决。你的仇,已经报了。”
月光下,那只红绣鞋,像是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淡淡的红光,从绣鞋里飘了出来,化作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的身影。姑娘站在柳树下,对着沈砚,浅浅地笑了笑。她的笑容很美,像雨后的月光,干净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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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绣的声音,像是一阵清风,拂过柳梢,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身影,也随着那阵清风,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月光里。
沈砚站在柳树下,看着那只红绣鞋,久久没有动弹。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照进了鬼门关。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巷子里的泥浆,在晨光的照耀下,渐渐干涸。两侧的土坯房,虽然依旧破旧,却在晨光中,透出了一丝暖意。
他转身,走出了鬼门关。
巷口的老嬷嬷,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老嬷嬷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郎中!你可算出来了!你没事吧?”
沈砚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没事。”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窄巷,晨光已经洒满了整条巷子。那些关于鬼门关的诡异传说,那些关于红绣姑娘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在这晨光中,烟消云散了。
老嬷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怪了……这鬼门关的天,怎么突然亮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背着药箱,迎着晨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鬼门关,再也不会是那个阴森恐怖的鬼门关了。
因为,这里的冤魂,已经安息了。
而那只红绣鞋,依旧静静地躺在柳树下的坟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暖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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