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妮·布朗，十七岁，是学生。


    至少在官方记录上是这样。哥谭大学医学院预科生，成绩单上是一串体面的A和B+。她本该在欧洲某所名字拗口的寄宿学校里，穿着制服，背诵着与她生活毫无关系的战争日期。但她用一份足够漂亮的提前录取通知书，以及“需要提前适应本土学术环境”的理由，把自己弄回了哥谭。


    学费？她父亲——亚瑟·布朗，一个总在“正经生意”和“灰色投资”之间精准走钢丝的男人对此的回应是沉默地签了支票。学贷？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基本不存在，以她父亲的现金流来说，她不需要支付这个。


    她回来的理由很简单：她想查清楚父亲最近在和谁做生意，以及，那笔生意的代价是什么。


    线索断断续续，一份模糊的货运清单，几个加密的通讯记录，还有父亲书房里那份被匆忙盖住的、带有黑面具标志的意向书复印件。


    码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里，码头人来人往，消息还很多，她要从这里查起。


    所以她来了。穿着最不起眼的连帽衫和旧牛仔裤，帆布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以及一支伪装成口红的高清摄像笔。


    眼前的码头，却让她准备好的所有“潜入混乱地带”的心理建设，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这不对。


    码头当然变了。韦恩集团的蓝色标志在仓库外墙和龙门吊上随处可见，路面被简单修补过，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反光背心——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资本进入，表面规范化，这是哥谭的老剧本。


    但“表面”之下，不应该是这样。


    她记忆里的东区码头，即使在被韦恩收购的初期，也只是把明目张胆的暴力换成了更隐蔽的压榨和混乱。毒品交易会从街角转移到更深的集装箱缝隙，帮派勒索会披上“管理费”的外衣。孩子们？孩子们要么缩在屋里，要么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东西。


    而现在——


    她站在一片被平整出来的空地边缘，看着五六个孩子在用粉笔重画的格子上玩跳房子。笑声，真正的、不带恐惧的嬉笑声，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炸开。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撇着嘴要哭，立刻被另一个大点的男孩拉起来，用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按了按，然后推着她继续游戏。


    不远处，几个女人坐在教堂台阶上，一边盯着孩子，一边手里飞快地缝补着工装。她们在聊天，声音不高，但表情松弛，甚至偶尔有笑声传来。


    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史蒂芬妮的心往下沉。这种改变，超出了“资本改造”的范畴。韦恩集团或许会修路、装灯、提高工资标准，但他们清除不了盘踞在血液里的恐惧和绝望。哥谭的“好转”从来都是缓慢、局部且充满反复的。


    要么，韦恩在这里砸了远超常规的天量资金，用金子把每一个缝隙都填平了——但这不符合布鲁斯·韦恩的公共形象，至少她觉得韦恩企业还是很精明的。


    要么，就是有另一股力量用更直接、更彻底、更见不得光的手段，把其他所有“不和谐”的势力，从物理上“清”了出去。像用铲子铲掉墙上的旧漆，粗暴，但有效。


    父亲要和黑面具交易的东西……会不会就藏在这种突兀的“干净”下面？用一片祥和的表象，掩盖最肮脏的勾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调动起脸上属于“好奇女学生”的表情。她不能退缩。


    假装闲逛，她绕着空地走了半圈，找了个能看清教堂门口和大部分空地的位置，背靠着一个废弃的缆桩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课本摊在膝上，手机自然地举起，摄像头对准了那片“祥和”的中心——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


    她按下录制键。


    然后，她收起手机，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那群玩跳房子的孩子走去。脸上挂着足够友善、略带笨拙的笑容——这是她在欧洲那些需要快速融入新团体时练就的技巧。


    “嘿，你们好。”她在离孩子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齐平，“画得真不错。我能看看吗？”


    孩子们停下来，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她预想中的警惕或排斥。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当然！”那个膝盖擦破皮的小女孩抢先说，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格子，“这是我画的！从‘天空’到‘大地’！”


    “很棒。”史蒂芬妮真诚地夸了一句，然后像是随口问道，“这里最近怎么这么安静？真好。我以前……路过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吧？”


    问题抛了出去。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张开嘴，因为史蒂芬妮的东区口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当然不是，以前可乱了！现在是艾拉姐姐——”


    他的话没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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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可能有十一二岁的男孩，动作快得像扑食的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那双属于东区大孩子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史蒂芬妮的脸，她的衣着，她帆布包的牌子，最后落在她那双过于干净、没有长期劳作痕迹的手上。


    沉默了几秒。只有海风穿过空地，吹动孩子们的头发。


    捂嘴的男孩慢慢松开手，但他挡在了那个缺牙男孩身前，自己面对着史蒂芬妮。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


    “码头工人俱乐部，”他声音平稳，吐字清晰，“现在负责维护这边的秩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紧紧锁着史蒂芬妮：“你有什么事吗，姐姐？找人？还是迷路了？”


    这不是孩子在回答问题。


    这是哨兵在盘问。


    史蒂芬妮背后的汗毛微微竖起。她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事没事，就是觉得这儿挺好，多问了句。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玩啦。”


    她站起身，自然地拍了拍膝盖，朝孩子们挥挥手，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多嘴问了一句的普通学生。


    直到拐过堆场的拐角，彻底脱离那些孩子的视线范围，她才靠在集装箱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艾拉姐姐”。


    “码头工人俱乐部现在维护秩序”。


    两个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这片区域看似自发的平静，背后有一个明确的维护者和一套运行中的规则。那个“艾拉姐姐”，和这个“俱乐部”，就是关键。


    父亲的黑料，黑面具的生意，会不会就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秩序”有关？是合作？是冲突？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寄生关系？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摄像笔。


    得查下去。就从那个“艾拉姐姐”，和那个“码头工人俱乐部”开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沐浴在虚假阳光下的空地和教堂，转身融入码头更深处的阴影里。


    那里的灯光更暗，噪音更嘈杂，空气里重新弥漫起铁锈、机油和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这才是她熟悉的东区。


    而那片突兀的“净土”，就像蛋糕上漂亮得不真实的糖霜，底下藏着什么，她一定要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