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人向来喜欢稳定。


    他的冰山餐厅需要码头区平稳的货物吞吐，他的走私网络需要可预测的治安环境，甚至他那套精密的贿赂链条，也依赖于各方势力维持表面上的默契。码头社区越稳定，对他那些“特殊货物”的流动就越有帮助——GCPD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到更混乱的区域，而工人们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改善，会自发地排斥过于显眼的犯罪。


    他赞许这种稳定，甚至是愿意在必要时维护这种平衡。毕竟，一个井然有序的码头，对他的生意更有利。


    问题是黑面具。


    罗曼·西恩尼斯从不相信“稳定”。他只相信控制、恐惧和绝对的服从。他的毒品网络需要源源不断的新客户，他的高利贷需要走投无路的借款人，他的“娱乐产业”需要被绝望驱赶的廉价劳动力。一个自我修复，且逐渐产生凝聚力的社区，对他而言是威胁——这意味着他的人更难渗透，他的“产品”更难推销，他的恐惧统治会遇到天然的抵抗。


    杰森·陶德看着放在桌上那顶猩红色的头罩，金属外壳在安全屋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指关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是昨天和黑面具手下那个金丝眼镜“谈判”时留下的——对方试图在条款里埋一个致命的陷阱，被他当场揭穿，以帮派常见的肢体冲突结尾。


    但和企鹅人那边的接触却意外地顺利。今天下午，在钻石区一家外表普通的仓储公司办公室里，他和科波特的一位高级助理谈了不到四十分钟。对方穿着得体的三件套，说话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只要红头罩能确保码头区的货物流转顺畅，且不碰科波特先生已经划定的几条核心航线，那么冰山餐厅很乐意将红头罩视为“值得尊敬的商业伙伴”。


    甚至，对方还隐晦地暗示，如果黑面具的人在某些“小事”上做得太过分，科波特先生不介意在“商业情报”方面提供一些便利。


    杰森当时戴着面具，变声器后的声音毫无波澜：“红头罩只要自己地盘上的规矩。”


    对方微笑颔首：“当然。规矩是文明社会的基础。”


    一场虚伪但有效的交易。企鹅人要的是可预测性和利润，红头罩要的是生存空间和时间。各取所需。


    杰森知道，前几天企鹅人和黑面具在钻石区边缘那场短暂的、但足够激烈的火并，让科波特暂时更需要一个能在东区牵制黑面具的力量。而红头罩，恰好就是这个力量。


    现在，和企鹅人达成表面共识的消息，应该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黑面具耳朵里。这足以让那个戴着苍白面具的疯子至少在接下来几周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如何应对企鹅人的挑衅上，而不是急着把毒品的触手再次伸进刚刚清理过的码头。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老船工”的加密信息跳了出来。杰森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下去。


    名单。六个名字，三个流动贩子，两个在工人宿舍区边缘活动，还有一个藏在废弃集装箱堆场。典型的黑面具手段——不正面冲突，一点一点渗透，腐蚀根基。


    但同时，报告里也提到，工人们自发组织的巡逻队已经盯上了这些人，并且……“教育”了几个被发现的买家。没有出人命，但据线报说，那几个瘾君子被打断了几根肋骨，现在正躺在某个黑诊所里呻吟。


    老约翰干得不错。艾拉划的线也很清楚。


    杰森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另一份文件上。那是“凯瑟琳货运”最新的季度财报——当然是做过手脚的，但表面的数据越来越漂亮：营收稳定增长，纳税记录完整，甚至还有一小笔“社区捐赠”支出。在任何一个官方审查员眼里，这都是一家正在走上正轨的小型物流公司。


    杰森的目光从“凯瑟琳货运”的文件上移开，落在旁边另一沓更厚的资料上。


    不只是货运。艾拉提出的“产业链”构想正在变成现实。老约翰和几个信得过的领班，用“社区再就业基金”和“凯瑟琳货运”的初期盈利作为启动资金，在过去一个月里，像藤蔓一样悄然在东区的灰色地带扎根。


    “老城区废金属回收站”——名义上收购码头拆卸下来的废旧零件和报废机械，实际是红头罩手下几个懂得技术的人，将那些还有利用价值的零件拆分、翻新、重组，通过企鹅人控制的某些“二手设备”渠道流出去。利润不高，但提供了十几个有残障或年纪偏大工人的稳定岗位，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流动的物资中转和信息收集点。


    “东区便民修理铺”——分散在工人聚居区的三个小铺面，修理家电、自行车、简单家具。老师傅带徒弟，收费低廉。它们不仅是社区服务点，更是最基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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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哨。谁家突然多了陌生面孔，谁最近手头紧到可疑，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这些碎片信息会通过老师傅们闲聊的方式，汇聚到老约翰那里。


    “港区清洁服务社”——这个最妙。一群码头工人的家属组织起来，承接韦恩集团码头办公室、附近几家小仓库的清洁工作。她们穿着统一的廉价工装，提着水桶和拖把，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入许多区域。哪些仓库半夜有异常装卸，哪些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化学品空瓶……这些信息，比任何刻意的侦查都来得自然。


    一条粗糙但正在自我完善的产业链。它们单独看起来微不足道，甚至寒酸，但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覆盖码头生活与生产环节的网络。它们提供就业，收集信息，巩固社区认同，更重要的是——它们将红头罩的影响力，用最“正当”的方式，编织进了东区日常的肌理之中。


    蝙蝠侠看到的，会是“社区经济自我改善的积极案例”。


    黑面具看到的，大概是“一群穷鬼在搞些小打小闹的互助生意”。


    企鹅人看到的，或许是“有点意思的基层控制手段，但规模太小，不成气候”。


    而杰森看到的是土壤。一片被艾拉的灯光照亮，然后由无数双手共同开垦、播种，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改变贫瘠本质的土壤。毒品的触手想伸进来，首先遇到的不是红头罩的子弹，而是这片土壤自身的排异反应——工人们的巡逻，家属们的警觉，整个社区逐渐形成的、维护现有生活的本能。


    黑面具那份渗透名单，与其说是一个威胁，不如说是一次测试。测试这片新土壤的抵抗力，测试红头罩的反应模式。


    杰森拿起头罩，又放了下去。他需要和艾拉商量，他需要判断，在目前这个阶段，是应该让红头罩以一次“典型的”清洗震慑宵小；还是应该更依托于社区自身的排斥力，从而继续强化那个“易怒但尚可预测”的帮派头目形象。


    艾拉会怎么选？她一定会权衡利弊，考虑长远。她可能会建议……


    杰森摇了摇头，关掉了安全屋的灯。


    他不需要现在就猜。他会去见她，听她说。在堆满面粉袋的储藏室旁边，在飘着金盏花淡淡苦味的空气里，在属于“杰森”和“艾拉”的、短暂而真实的平静中。


    然后，红头罩会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