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的寂静被医疗仪器的轻微嗡鸣和提姆压抑的呼吸声割裂。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浓。提姆躺在蝙蝠洞的医疗台上，紧身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他伤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袭击者的控制力与恶意。阿福在处理伤势，动作比往常更沉默。提姆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比起生理疼痛，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屈辱感更为强烈。


    “……他穿着那身衣服，B。”提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咽下疼痛的回响，“初代罗宾的制服。他了解我们的一切——我的防守习惯，你的战术口令转换间隙。他不是在杀我，他在……复盘我。每一下攻击都在告诉我：你看，这时候会这样……你慢了，弱了，错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被压抑的愤怒几乎抑制不住，“然后他说，‘蝙蝠侠喜欢规矩的’。”


    布鲁斯没有站在光影里。他整个身形都嵌在主控台投下的阴影中，仿佛自己已成为阴影的一部分。只有几块高强度冷光屏幕映亮他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角，以及下颌那绷紧的线条。他没有去看提姆皮开肉绽的伤口，目光死死锁在主屏幕上刚刚并排弹出的两份简报：


    左侧，戈登的紧急摘要。冰冷的文字描述着卡尔森主教宅邸的“审判”——一种极端、残酷、却逻辑清晰的精神凌迟。对象是教会内部的蛀虫，手段是曝光与物理摧毁，现场干净得不像样。简报附件里有几张加密照片——主教瘫痪在地、涕泪横流的脸；散落在昂贵波斯地毯上的，是打印出来的孩童照片。


    右侧，便士一的分析报告。图表和数据勾勒出一个穿着罗宾制服的‘幽灵’。攻击模式分析显示对方对蝙蝠侠-罗宾战术体系的熟稔程度堪比内部人员。伤害控制精准，羞辱意味明确。动机栏标红：不明，但具有强烈指向性——“针对继任者罗宾”。


    时间戳近乎重叠。两个地点，两场“表演”，都带着浓烈的、属于过往的那个人的影子。


    洞内只有数据流划过屏幕的微光和阿尔弗雷德操作器械的轻响。


    “红头罩？”提姆哑声问，几乎是立刻自己否定了，“不……风格不对。地点也不对。我出事的时候，他还在东区打地盘，闹得沸沸扬扬。这是……”


    “不是他。”布鲁斯的声音切了进来。他甚至没有调取红头罩的档案进行比对。


    地域、手法、目标、象征意义——全部错位。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危险的信号。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份主教罪证上，尤其是受害者记录里那些模糊的、跨越了漫长时间的孩子面孔。那些时间点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记忆。然后，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控地缓缓移向蝙蝠洞内某个早已空置、却永远无法被真正填满的陈列位。那里曾经摆放着一套颜色鲜艳的制服，属于一个笑声太吵、动作太大、总是不守规矩的男孩。


    而就在数天前，缄默留下的匿名信息，一个精确的坐标，将他带到了哥谭公墓，杰森·陶德那理应空置的墓碑前。那里没有尸体被挖掘的痕迹，却留下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标记”：一块被擦拭干净的墓碑表面，用哥谭特有的颜料，画着一个粗糙却刺眼的红黄绿三色“R”标志——罗宾的标识。没有留言，没有威胁，只有这个符号，像一句无声的诘问，烙在亡者的安息之地。


    当时他将其视为缄默又一次扭曲的心理游戏，一次针对他父亲身份的恶意撩拨。但现在，这两件事在脑海中碰撞、连接——针对涉及旧案与孩童、针对罗宾、以及被画在杰森墓碑上的罗宾标志。这三者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能拿到杰森制服的人。


    一个对蝙蝠侠和罗宾了如指掌的人。


    一个能挖出主教深埋罪证并执行私刑的人。


    一个选择用“罗宾”的形象来做这一切的人。


    以及，一个知道如何用杰森的“坟墓”来刺痛他、并留下挑衅符号的人。


    这五点，像五根冰冷的钢钉，将他所有思绪牢牢钉死在同一个名字上——杰森·陶德。是来自坟墓深处的、带着锈铁和血腥味的质询。


    谁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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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遗忘的哭泣？


    谁在替无法发声的人执行判决？


    谁……在穿着我的衣服，做着我“死后”才能做的事？


    猫头鹰法庭？忍者大师？某个知晓过去的宿敌？无数种假设翻涌，但每一种假设的核心，都无可避免地缠绕着那套鲜艳的、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罗宾制服。


    “便士一。”指令落下，“第一，优先级最高：追溯初代罗宾制服所有可能的流向、复制品来源、以及当年……遗物的所有处理记录。”


    “第二，分析卡尔森主教所有潜在仇家，尤其是具备此种执行能力并与罗宾时期案件可能产生交集的个人或组织。”


    “第三，全面筛查最近所有异常活动，重点寻找与‘审判’、‘过往罪恶清算’、或针对蝙蝠侠家族象征相关的行为模式，暂时排除正在进行的东区帮派冲突。”他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将红头罩与疤脸的战争暂时划出了今晚的核心重点。


    “码头？”阿福问，指的是红头罩近期动向是否会转移。


    “按原计划监控。”布鲁斯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码头与此事无关。那只是城市地图上另一个需要关注的区域，仅此而已。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上城和钻石区，以及杰森的坟墓这三点之间，那条由“罗宾”制服划出的这条看不见的线牢牢吸住。


    提姆挣扎着想站起来：“我需要参与……”


    “休息。”布鲁斯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他需要提姆安全地留在洞里。那个“罗宾”的下一个目标不明。而如果这真的与杰森有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么每一个他身边的人都可能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转身走向蝙蝠车，披风在身后荡开浓重的阴影。目标很明确：主教宅邸，钻石区屋顶。他要去触摸现场，捕捉那个幽灵留下的、哪怕最细微的气息。


    东区码头？它此刻不在他的思维里。那里没有他要找的幽灵，只有另一个需要日后处理的观测点。


    今夜，蝙蝠侠追捕的，是一个穿着他儿子衣服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