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人心(三)
作品:《民国:黄埔弃子的将官之路》 豫东商都城的天空像是一块冻硬了的生铁,
灰沉沉地压在头顶,看不见一丝阳光。
北风顺着巷道呼啸而过,发出阵阵呜咽声。
商都城城南的一处名为“安居坊”的住宅区内,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这处不到二十平米的砖墙房,是两年前他刚逃难来时,
公署作为“以工代赈”优秀劳动者的奖励而分给他的公租房。
那时候,这可是难民堆里的香饽饽,
有了这房,就算是在这商都城扎了根。
可如今,屋里除了四堵墙,也就剩下一张木板床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甚至连那个稍微厚实点的铜脸盆,
都拿去换了杂粮饼子。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孩儿他爹,外头冷,把这块布也缠腰上。”
床上的被窝蠕动了一下,
探出一张蜡黄的女人脸。
那是王老栓的婆姨,
她怀里紧紧搂着两岁大、瘦得像猫崽子一样的二栓,
旁边缩着大儿子小栓和老娘。
一家四口人都穿着单衣,
挤在一床颇为厚实的棉絮被子里互相取暖。
他们把家里所有的御寒家当——
四件破棉袄和两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坎肩,
全都扒下来给了王老栓。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得出门,
得去粥棚排队领那口救命的稀粥。
“中,恁娘几个捂严实了,
白乱动,动弹了耗肚子。”
王老栓把那件带着馊味的羊皮坎肩系紧,
背上那个“优秀劳动者”字样已经掉色得差不多的帆布包,
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刺骨的寒风里。
刚一出门,那风就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灌。
王老栓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粥棚方向挪。
路上,全是和他一样把自己裹成粽子的难民,
大家谁也没力气说话,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
自从被商社裁掉后,王老栓就没了进项。
好在当初有个好心的年轻人塞给他一沓粮票,
靠着这点存货,一家人才硬挺到了现在。
路过那家曾经雇佣他的商社时,王老栓脚步慢了下来。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贴着封条。
但王老栓分明看见,
院墙里面有热气往外冒,还飘出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他犹豫了一下,
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门环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敲下去。
“万一……万一他们还缺人呢?”
他心里还存着这点念想,
打算领了救济后再来碰碰运气。
到了城门口施粥点附近的避风墙根。
这里早早聚了一大帮人。
都是些没被选入“工人队”的男人,
四十岁往上走的年龄。
他们身子骨比妇孺结实点,
早早就来这儿占位置,替家里的老人孩子排队。
王老栓看到几个熟面孔正缩在墙角,
用背蹭着墙取暖,嘴里喷着白气,闲磕牙。
“老栓?今儿个咋晚了些?都没照面。”
说话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
也是豫西老乡。
“屋里婆姨有些不舒坦,磨蹭了会子。”
王老栓蹲下来,把手插进袖筒里。
“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熬着呗。
老哥,这告示上写的啥?”
王老栓不识字,指着城门口新贴的一张告示。
“哼,还能有啥好屁?”
缺牙老汉冷哼一声,满脸怨气,
眼神恶毒地瞥了一眼城门口那些维持秩序的公署人员:
“说是为了长久打算,发到嘴里的嚼谷又要减量了呗。”
“啥?越来越少?”
王老栓闻言当即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这咋中!俺屋里可是一点余粮都没了呀!
再少就要饿死人咧!”
“嘘!小声点!”
缺牙老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压低声音,那没牙的嘴漏着风:
“这事儿有门道嘞!前两天那信儿,闹得凶嘞。”
“啥信?”
“就前两天,都传咱们公署的粮仓空了!
当时吓得我魂儿都飞了,
寻思着这回真要变成冻死骨咧。”
老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后来公署直接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刺头。
陈长官让人把大仓门一开,乖乖!
我也去瞅了,那是真家伙!”
旁边一个正抓虱子的中年人接茬道,唾沫星子横飞:
“可不是嘛!
那大麻袋一刺破,哗啦啦往下流粮食!
虽说是陈粮,但那是真金白银的吃食啊!
当时那个当官的拿着大喇叭喊,
说粮食足够吃到秋收,让咱们把心放肚子里。”
王老栓听着,心里这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长出一口气:“有粮就中,有粮咱就能活命。”
“活?哼,活个屁!”
就在这时,
一个蹲在最角落、眼神阴鸷的眯缝眼突然冷笑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口浓痰“啪”地吐在地上,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这帮信球货!”
众人一愣,都看向他。
“咋?公署不是都有粮了吗?”王老栓不解。
“是有粮!而且是堆积如山的粮!!”
眯缝眼猛地站起来,指着不远处的粥棚,
那里的锅里正煮着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野菜糊糊:
“可你们睁大眼瞅瞅!
既然有那么多好粮食,
为啥给咱们喝的却是这种?!”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既然有粮,为啥咱们吃这个?
“傻眼了吧?想不通吧?
我告诉你们!
那些好粮,白面馒头,那是留给谁吃的?”
他手指着内城的方向,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那是留给城里那些阔太太、老爷们吃的!
还有那些本地的坐地户吃的!”
“你们也不看看,这商都城里住的是谁?
是那些开商社的掌柜!
是当官的家眷!
那才是公署的亲儿子!
咱们这些外地逃难来的,在人家陈长官眼里,
那就是蝗虫!是累赘!”
“公署这是要把好粮扣下来,保他们的根儿!
哪怕把咱们饿死在墙根下,
也不能饿着城里的老爷们少吃一口肉包子!”
“放屁!你胡咧咧啥!”
王老栓本能地想反驳,
毕竟他是最早受过公署恩惠,分了房子的,
“陈长官不是那样人!”
“我胡咧咧?”眯缝眼瞪着他,逼近一步:
“那你去扫听扫听!
夜个安家的车队是不是拉了一百车白面进公署?
你见着一点白面渣子了吗?
咱们的命,在人家眼里,
还不如城里人养的一条看门狗金贵!”
这番话太毒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王老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刚才路过的那个冒着热气的商社,
紧接着,旁边又挤过来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
一脸神秘又愤恨地接过了话茬:
“那兄弟说得对!
俺在底下村里的时候,半夜撒尿,
亲眼瞅见大车大车往城里拉粮食!
都有当兵的押车,都不敢开灯,黑灯瞎火地往里运!”
他狠狠地跺了跺冻僵的脚,
指着城外那一片片拉着铁丝网,有士兵巡逻的田地:
“还有那地里的麦苗!
明明还不能收割对吧?
俺寻思着割点麦苗煮汤喝,那是能救命的!
结果呢?公署的马队拿着鞭子抽!
说那是保收成,谁敢动青苗就抓谁!
让俺们去挖野菜……呸!
这大冬天的,地皮都冻裂了,
除了西北风,哪有个屁的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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