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平强压住砰砰直跳的心，扶着陈淑英在院里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又飞快地回屋倒了杯温水让她漱口。然后，他蹲在陈淑英面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


    “淑英，你……你那个……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陈淑英正低头喝水，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丈夫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和紧张，她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也骤然加速。她努力回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上……上次？好像是……腊月二十几？不对……好像更早……自从过了年，忙忙叨叨的……”她越算越不确定，但隐隐感觉，似乎真的……很久没来了。


    “有一个多月了吧？是不是？”张和平的声音更急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陈淑英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细细一算，可不是吗！从上次月事到现在，眼看着快进三月了，这都过去四十多天了！以前她周期很准的，偶尔差个几天，但从没差过这么久！


    “好……好像……是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她声音细如蚊蚋，脸颊绯红，但眼里也开始闪烁起和张和平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羞涩和巨大喜悦的复杂光彩。


    “走！”张和平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翻马扎，“去医院！现在就去东城区医院检查！”他不由分说，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陈淑英拉起来，“快，进屋穿厚实点！早上冷！我也去换衣服！”


    陈淑英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有些晕，但心底那股猜测带来的暖流和期盼，让她顺从地跟着进了屋。两人手忙脚乱地套上厚外套，围上围巾。张和平推着他那辆燃油助力车，让陈淑英小心地坐在后座，紧紧搂住他的腰。


    “坐稳了！咱们快点去！”张和平一脚蹬开发动机，突突的响声打破了清晨胡同的宁静。车子窜了出去，朝着东城区医院的方向疾驰。初春清晨的风还很冷冽，吹在脸上有些刺疼，但两人心里都像揣了一团火，热烘烘的，驱散了所有寒意。


    东城区医院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虽然时间还早，但挂号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大多是些老人、带孩子看病的家长，也有零星的工人模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中药和人体混合的特殊气味。


    张和平停好车，护着陈淑英挤到挂号窗口。“挂妇科！专家号！”他急声道。


    挂号员是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一脸急切，女人低着头有些羞涩，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语气倒也和气：“专家号没了，普通门诊行吗？也是老大夫坐诊。”


    “行行行！普通门诊就行！”张和平连忙递上钱和两人的工作证。挂完号，他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挂号条，像是攥着什么宝贝，拉着陈淑英按照指示牌往后面的诊区走去。


    妇科门诊在二楼，以往张爱梅在肯定没这么麻烦，可现在张爱梅都快要生了，自然是要按照医院的规定排队。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长椅上坐着七八个等待叫号的妇女，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面色憔悴，也有年轻姑娘。气氛有些沉闷，偶尔有孩子的哭闹声从其他诊室传来。


    张和平让陈淑英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自己则站在她旁边，心神不宁地踱着步，眼睛不时瞟向诊室门上那个小小的、用毛笔写着“妇科二诊室”的牌子。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陈淑英倒是慢慢平静下来，她看着丈夫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既觉得温暖，又有点好笑，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你坐下等吧，晃得我眼晕。没那么快。”


    张和平这才挨着她坐下，但身体还是绷得直直的。


    等了约莫半小时，护士拿着病历本出来叫号：“陈淑英！陈淑英在吗？”


    “在！在！”张和平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比陈淑英反应还快。


    两人进了诊室。里面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的女大夫，约莫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神情严肃但眼神温和。旁边还有个年轻的女护士在整理器械。


    “坐。”女大夫指了指桌前的方凳，目光在陈淑英脸上停留了一下，“哪里不舒服？”


    陈淑英有些紧张，看了张和平一眼。张和平连忙开口，把早上呕吐、近期闻油腻恶心、以及月事推迟一个多月的情况，语速飞快但清晰地说了出来。


    女大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开始问诊：“以前月经规律吗？最近有没有腹痛、头晕或者其他不舒服？最近同房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问题直白而专业。


    陈淑英红着脸，小声一一回答。张和平在一旁屏息听着，手心又开始冒汗。


    问诊完毕，女大夫示意陈淑英到里面的检查床上躺下，拉上了白色的布帘。张和平被留在外间，只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女大夫偶尔低声的询问。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过了好一会儿，布帘拉开，陈淑英整理着衣服走出来，脸上红晕未退。女大夫坐回桌前，拿起钢笔，开始在病历上写字。


    “大夫，怎么样？”张和平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女大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对紧张的年轻夫妇，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难以察觉的笑意。


    “根据问诊和初步检查，”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爱人停经42天，伴有早孕反应，子宫增大、质地变软，宫颈着色……”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几乎要停止的呼吸，给出了明确的诊断：“考虑是早孕。应该是怀孕了，大概一个多月。”


    “轰”的一声，张和平感觉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变得无比明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淑英。


    陈淑英同样呆住了，她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水光。那是一种被巨大幸福猛然击中的、不知所措的眩晕感。


    怀孕了！真的怀孕了！她和和平的孩子！他们的血脉即将延续！


    女大夫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但眼神依旧温和。她继续叮嘱。


    “这只是初步判断。为了更稳妥，我给你们开个化验单，去楼下化验室抽点血，做个妊娠试验，结果更准确。另外，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避免劳累和剧烈运动，定期来检查。头三个月很重要。”


    “哎！好！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张和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声道谢，声音洪亮得甚至吓了自己一跳。他接过大夫开的化验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接下来的抽血、等待化验结果，虽然大夫说初步诊断基本确定，但他们还是坚持要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对张和平来说又是一段漫长的煎熬。


    他紧紧握着陈淑英的手，两人坐在化验室外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但交握的手心里全是汗，传递着彼此激动的心跳。


    一个多小时后，化验员递出一张小小的报告单。上面是手写的化验项目和结果，在“妊娠试验”一栏后面，用蓝黑墨水清晰地写着：“阳性（+）”。


    虽然看不懂具体指标，但这个“+”号，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是最确凿的怀孕证明！


    张和平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看了又看，确认无误，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陈淑英拥入怀中！动作之大，引得走廊里其他等待的人都侧目看来，但张和平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淑英！淑英！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他在她耳边低声重复着，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滴落在陈淑英的围巾上。


    陈淑英也紧紧回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宽阔坚实的胸前，泪水无声地流淌。所有的羞涩、不安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刷干净，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清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张和平和陈淑英眼中，一切都不同了。天空更蓝，阳光更暖，连空气中飞扬的灰尘都显得可爱起来。


    张和平推着车，陈淑英小心地走在他身边。他不敢再让她坐后座颠簸了。


    “慢点走，不急。”张和平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时不时看看妻子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爱情的结晶，生命的奇迹。


    喜悦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更加深沉、踏实的幸福感。而在这幸福感中，张和平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晚和王科长的谈话，想起了那个关于工作调动的提议。


    如果说昨晚他还因为对刑侦工作的不舍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而犹豫，那么此刻，摸着口袋里那张确认怀孕的化验单，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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