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阳明书院,首批门徒!

作品:《大周文圣

    “铛一铛铛”


    三声悠长而沉厚的钟磬之音,自阳明书院前院临时架起的铜钟上发出,清晰地传遍了考场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位考生的心上。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钟声如同无形的命令,考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凝,随即响起一片或如释重负、或意犹未尽、或遗憾叹息的嘈杂声。


    有人从容搁笔,检查墨迹;


    有人匆忙添上最后几字,笔锋潦草;


    也有人颓然瘫坐,对着尚未写完或不满意的卷子长吁短叹。


    韩玉圭带着一众神色肃穆的仆役,开始按照座次,依次收取考卷。


    他面容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交卷的学子,防止任何可能的小动作。


    收上来的卷子,被迅速叠放整齐,装入特制的木匣之中,显得郑重无比。


    学子们鱼贯离开座位,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思索与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考题与自己的作答。


    “我以《大学》“正心诚意’之道破题!”


    一名身着宝蓝绸衫、看似出身不错的年轻举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对同伴说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心乃一身之主,若心术不正,意念不诚,则贪嗔痴慢疑诸般“心贼’内生。


    纵使能破外在山中之贼,然心贼不除,则如野草,春风吹又生,新的祸患终将再起!


    故而,破心中贼,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我觉得此解紧扣圣贤之道,当是不差!”


    旁边另一名学子摇头晃脑接口道:“李兄高见!不过小弟是从《论语》“克己复礼为仁’入手。孔圣有云:“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克己’,便是克制一己之私欲、妄念,此即为“破心中贼’之功夫!“复礼’,便是使言行归于天理、正道。


    唯有时时克己,念念复礼,方能降服心中诸贼,成就仁德。此题深意,或许便在克己二字!只是不知,山长是否认同此解………”


    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确定起来。


    又有一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引的是《中庸》所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窃以为,这「心中贼’,往往在无人见得、无人知晓的幽暗隐秘处,在细微难察的念头间,滋生蔓延。


    故君子需“慎独’,于独处时亦要谨慎戒惧,省察克治,方能防微杜渐,令心贼无所遁形,无从滋生。


    此解如何?”


    “妙!慎独以破心贼,贴合中庸微显之义!”


    “还是王兄解得精巧!”


    “唉,只是不知我等之解,能否入得江山长法眼……此题太过玄奥,怕是千人千解。”


    “是啊,听说那几位半圣世家的子弟,交卷最早,怕是成竹在脑…”


    议论声中,自豪、忐忑、揣测、羡慕、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弥漫。


    无论他们如何解读,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已然如种子般,种入了不少人的心田,开始悄然生根。收卷完毕,韩玉圭亲自捧着那沉甸甸的、装满数百份考卷的木匣,脚步匆匆却又无比郑重地,送往书院深处,江行舟所在的临时阅卷处一一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


    江行舟独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已然进入了阅卷的状态。


    书案一侧,整齐叠放着已阅和待阅的卷子,另一侧,则备有朱砂、墨笔、清水、汗巾等物。韩玉圭将木匣小心放在书案空处,躬身道:“江兄,五百七十三份考卷,尽数在此。请江兄过目。”“有劳。”


    江行舟微微颔首,随手从木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叠考卷,展开。


    阅卷,需平心静气,一视同仁。


    时间,在书房内寂静地流淌,唯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提笔蘸墨、批注的细微声响。江行舟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面,往往数息之间,便已把握文章主旨、逻辑与深浅。他神色大多时候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确实,如那些学子们议论的,大部分答卷,都试图从传统经典中寻找依据和破解之道。


    有紧扣《大学》“三纲领八条目”,论述“明明德”需先“治心贼”,“亲民”需“公心”,“止于至善”需“心无挂碍”的,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却鲜少个人真切体悟,更无关现实痛痒。


    江行舟微微摇头,提笔在卷首空白处,用朱砂批了两个字:“尚可”,便置于一旁。


    有从《孟子》“养浩然之气”出发,大谈“以直养而无害”,则“心贼”自消的,文章写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排比、用典层出不穷,读来令人心潮澎湃。


    然则,细究其内容,无非是复述先贤言论,堆砌华丽辞藻,对于“心中贼”究竞为何、如何具体地“破”,除了空泛的“养气”二字,言之无物。


    江行舟眉头微蹙,批了四字:“华而不实”。


    更有甚者,通篇在辨


    析“心”与“性”、“理”与“欲”、“道心”与“人心”的玄学概念,纠缠于“心贼”是“气质之性”还是“习染所成”,长篇大论,故作高深,却离题万里,不切实际。江行舟目光扫过,不再细看,直接批了:“空谈误事”,置于不合格的那一摞。


    一份,两份,三份……十份,二十份……


    其中不乏辞藻华丽、论述“严谨”、对经典倒背如流的“佳作”,若放在科举考场,或许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但在江行舟眼中,却大多如隔靴搔痒,未能触及他出此题真正的深意与期许。


    直到……他翻开了又一份卷子。


    字迹不算顶尖漂亮,甚至有些急促下的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执拗与真挚。开篇没有引用任何圣贤语录,而是直截了当地,从“北出塞外,犁庭扫穴”这八个字切入!江行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琐的考证,甚至没有刻意去迎合任何经典教条。


    它就像一篇朴实却锋利的剖心之作,一个年轻的、来自底层的灵魂,在尝试理解、诠释他那石破天惊的壮举背后,所蕴含的精神内核。


    文章清晰地指出,数百年来大周乃至前朝对塞外妖蛮的战略困境,根源不在武力不济,不在将士不用命,而在朝野上下普遍存在的一种深层恐惧与思维惰性一一畏难、惧远、惮变、固守成规!此即为大周集体之心贼!


    而他江行舟,之所以能成前人所未成之功,首要在于破了此“心贼”,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为前人所不敢为!


    继而引申至个人修身,若不能破自身之“怠惰之贼”、“畏难之贼”、“自卑之贼”、“浮名之贼”,则一切外在事功,皆如沙上筑塔,终将倾颓。


    最后,文章隐约提及,认为破心中贼,非空谈静坐可成,需在事上磨练,在北征这般艰难大事中去破那畏惧之贼,在日常点滴中去克那怠惰之贼。


    通篇文字,或许在经学功底、辞章技巧上,不如前面某些答卷“完美”,但其立意之高、视角之独特、联系实际之紧密、剖析自身之大胆,以及对江行舟理念的隐约共鸣,却让江行舟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亮色。尤其是其中一段,写到“寒门之子,常怀自卑之贼,恐人轻贱,故或瑟缩不敢言,或矫饰以逞强。此贼不破,则心性难正,纵有才学,亦难舒展。”


    寥寥数语,坦诚而深刻,若非切身之痛,难以写得如此真切。


    “好!”


    江行舟轻轻吐出这一个字,提笔,在这份卷子的顶端空白处,用朱砂郑重地批下两个大字:“甲上”。


    想了想,又在一旁用稍小的字,补了一句评语:“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可造之材。”


    这是截至目前,他给出的唯一一个“甲上”评价,也是唯一一份让他提笔写下如此详细且褒奖评语的卷子。


    他甚至暂时没有去看卷子的糊名编号,而是将其单独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准备最后再统一核对名录。


    有了这份卷子珠玉在前,后面的许多答卷,在江行舟眼中,便更显平淡,甚至乏味了。


    那些只会“之乎者也”,只会“掉书袋”,只会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通篇不谈实际,不联系自身,不思考现实,只是机械地复述、拚凑圣贤言论,试图用华丽空洞的文字游戏来“破解”心贼的卷子,让他愈发感到一种疏离与淡淡的失望。


    “若学问不能致用,若圣贤之言只沦为文章点缀,那读再多书,又有何益?


    心中之贼,又岂是这般夸夸其谈便能破的?”


    江行舟心中暗叹,批阅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对于这类答卷,他的评语也愈发简练,甚至直接:


    “空泛。”


    “离题。”


    “陈词滥调。”


    “黜落。”


    数百份考卷,在他高效而严苛的审阅下,迅速被分门别类。


    能得“甲等”(甲上、甲、甲下)者,寥寥无几,不过二三十份。


    得“乙等”者,稍多,有百余份。


    其余大部分,则被归入“丙等”或直接黜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


    韩玉圭悄悄进来,换过两次蜡烛,添过三次茶水,见江行舟始终凝神阅卷,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终于,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批下“丁下,黜落”的评语,置于最厚的那一摞中时,江行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尘埃落定。


    数百名满怀希望而来的学子,其命运,在这大半日的批阅中,已被裁定。


    “玉圭。”


    江行舟唤道。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韩玉圭立刻推门而入:“江兄,阅卷完毕了?”


    “嗯。”


    江行舟指了指书案上分好的三摞卷子,“甲等者,二十七份;乙等者,一百一十五


    份;丙等及黜落者,余者皆是。”


    韩玉圭心头一震,这录取比例,可真够低的!


    尤其是甲等,竞不足三十人!


    “将甲等与乙等卷子的糊名揭开,誉录一份名录给我。


    甲等者,直接录取,为内院弟子。


    乙等者,可录为外院进修生,观察一年,品行、学业合格,方可晋升内院。


    丙等及以下,一律不取。”


    江行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小弟这就去办!”


    韩玉圭连忙应下,上前小心地整理卷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高居甲等之首、被江行舟特意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卷子,看到了那力透纸背的笔迹和朱红的“甲上”批语,心中不由暗暗记下了那独特的字迹。


    “另外,”


    江行舟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


    “三日后,于书院明伦堂张榜公布录取名单。


    同时,以书院名义,向录取者发放正式入学通知,写明报到时限与所需事宜。


    未取者……可派人酌情抄录其答卷中略有可采之句,附于回执,也算不枉其来此一场。”


    “江兄仁厚!小弟明白!”


    韩玉圭由衷道。这算是给了那些落榜者一丝安慰,也显了书院的气度。


    “还有,”


    江行舟沉吟片刻,补充道:“录取名录确定后,第一时间抄录一份给我。尤其是……甲等之首的这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甲上”的卷子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是!”韩玉圭精神一振,他知道,江兄这是对那位“甲上”的学子,格外留意了。


    看着韩玉圭小心翼翼地抱着卷宗退出,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行舟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指节在书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


    开卷之试,已见分晓。


    去芜存菁,方得真才。


    这“阳明书院”的第一批种子,便是你们了。


    望你们……莫要辜负,这“破心中贼”的叩问。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仁安坊深处,阳明书院门前,却早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与三日前考试时那种肃穆紧张的气氛不同,今日聚集于此的,多是心怀忐忑、翘首以盼的学子


    ,以及随侍而来的书童、家仆,甚至一些关心自家子弟能否入选的世家管事。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兴奋、不安交织的复杂气息,数百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书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榜单揭晓。


    “吱呀”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大门缓缓开启。


    韩玉圭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神色严肃,在数名同样神色肃然的仆役簇拥下,稳步走出。


    他手中,郑重地捧着一卷宽大的、用明黄锦缎裱糊边缘的榜单。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涌,又被维持秩序的仆役轻声喝止。


    韩玉圭清了清嗓子,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或紧张、或期盼的脸庞,朗声开口,声音在内力的微微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学子,诸位同仁,久候了。经山长江大人亲自审阅、评定,我阳明书院首次入院考核,录取名单,现已核定完毕。即将在此张榜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特别显眼的、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身影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继续道:


    “此番录取,秉承山长“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训,以答卷优劣为准绳,以见解深浅为尺度。录取者,望珍惜机缘,勤勉向学;未取者,亦不必灰心,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他日或有再会之期。”


    这番话,场面上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择优录取的原则,也安抚了落榜者的情绪。


    说罢,韩玉圭不再多言,在两名仆役的协助下,亲手将那卷厚重的榜单,平整地张贴在早已准备好的、光洁的照壁之上。


    “哗”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缓缓展开的榜单。


    榜单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自上而下,分为三列。


    最右一列,顶头是两个格外醒目的朱红大字“甲上”!其下,孤零零地,只有一个名字:


    “王守心(江南道,临江府,秀水县,秀才)”


    “甲上?只有一个?”


    “王守心?这是何人?从未听闻!”


    “江南道临江府?似是偏远小县?秀才?只是秀才?竟能力压群伦,得甲上?”


    惊疑、不解、羡慕、嫉妒的低语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陌生的名字上。


    能得江山长亲评“甲上”,这该是何等了得的文章?这王守心,究竟是何方神圣?


    紧接着,是“甲中”一列,名字稍多,有七八人,其中赫然包括了两名半圣世家的旁系子弟,以及几位声名在外的青年才俊。


    能入“甲等”,已属凤毛麟角,自然引来一片赞叹与恭喜。


    再然后是“甲下”,约有十余人。


    之后是“乙等”,名单较长,分“乙上”、“乙中”、“乙下”三档,共计百余人。


    能入“乙等”,意味着被录取为“外院进修生”,虽不如“甲等”的“内院弟子”那般核心,但也算是踏入了阳明书院的门槛,足以让榜上有名者喜形于色。


    “哈哈,我中了!乙中!”


    “恭喜刘兄!”


    “同喜同喜!张兄也在乙上之列!”


    “侥幸,侥幸而已!”


    被录取的学子们,彼此拱手道贺,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能够拜入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门下,在注定不凡的阳明书院求学,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造化!不仅意味着能得到当世大儒、军神的亲自指点,学问精进,更意味着从此身价倍增,未来的仕途、人脉、前程,都将一片光明!


    这份荣耀与机遇,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热血沸腾。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更多在榜单上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学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铁青,或是涨红。


    他们死死地盯着榜单,反复看了数遍,直到确认自己确实名落孙山,一股强烈的不甘、失望、羞愤,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出身名门、笃信自己必中的世家子弟,此刻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不可能!我&183;……我怎会不在榜上?”


    一名锦衣青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他来自河东一个不小的官宦世家,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此次信心满满而来,却连“乙等”都未入。


    “岂有此理!我文章引经据典,论证严谨,竟连乙等下都没有?”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举人愤愤不平,他自问文章花团锦簇,不该落榜。


    失落与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落榜者中蔓延。


    他们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懑。


    终于,这股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韩堂长!”


    一声略显尖锐、带着明显怒气的喝问


    ,骤然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头戴羊脂玉发冠、面容颇为俊朗但此刻却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年轻公子,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照壁之前,直面正准备离开的韩玉圭。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衣着华贵、面带不忿的年轻跟班。


    此人,正是中原道著名的半圣世家一一朱氏的嫡系子弟,朱有能。


    其祖上曾出过一位以“礼”称圣的朱半圣,家族诗礼传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朱有能本人,也素有“博闻强记”之名,尤以熟读经典、倒背如流著称。


    韩玉圭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平静,看向朱有能,微微拱手:“不知这位公子是……?”


    “在下中原道朱有能!”


    朱有能挺直腰板,昂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不服,


    “家父乃礼部右侍郎朱文彬!我朱氏诗礼传家,先祖朱子厚公乃当世半圣!


    在下自幼苦读圣人经典,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无不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在场诸人”


    他傲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提高了嗓音:“论对圣典之熟悉,经文之娴熟,无人能出我之右!便是嵩山书院的山长,也曾亲口邀我前去就读!”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起伏,指着那榜单,特别是高高在上的“王守心”三个字,厉声质问道:“我以圣人圣典,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之精义,深入解读江大人所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题,自问文章义理通畅,引证详实,文采斐然!


    敢问韩堂长,为何那籍籍无名的寒门秀才可列甲上,而我朱有能,却连榜尾都不见踪影?


    这取舍标准,究竞何在?莫非……江大人的阳明书院,不重圣贤经典,反而看重些离经叛道、哗众取宠的野狐禅不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朱有能这番话,可就相当重了!


    不仅质疑了阳明书院的录取标准,质疑了江行舟的评判眼光,更隐隐有指责江行舟不尊圣道、标新立异之意!


    而且,他毫不掩饰地点出“寒门”与“世家”的差异,更是尖锐地挑动了在场许多落榜世家子弟那根敏感的神经。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韩玉圭身上,有审视,有质疑,有期待,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韩玉圭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早已料到,放榜之后,必有不服者前来质问,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朱有能这个半圣世家的嫡系。


    不过,这样也好,杀鸡儆猴,这只“鸡”分量够重。


    “原来是朱公子,失敬。”


    韩玉圭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朱公子家学渊源,熟读经典,韩某早有耳闻,佩服。”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然,我阳明书院之录取标准,山长早有明训“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此“才’,非仅指记诵经典、辞藻华丽之才,更重学以致用、见解独到、心性明澈之才。”他目光扫过朱有能,又扫过其身后那些同样面带不忿的落榜学子,缓缓道:


    “山长阅卷,非看文章引用了多少圣人之言,堆砌了多少华丽辞藻,而是看文章是否言之有物,是否切中肯繁,是否有真知灼见,是否能直面本心。


    朱公子之文章,引经据典固然娴熟,文采亦属上乘,然……”


    韩玉圭顿了顿,看着朱有能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的脸色,一字一句道:“然通篇,皆在复述圣人之言,阐释先贤之理,于“心中贼’为何物,如何“破’之,与自身有何关联,与当世有何启迪……着墨甚少,几无新见。此等文章,于科举场中,或可得佳评;然于我阳明书院所求之「才’,恐有未逮。”“你……!”


    朱有能脸涨得通红,韩玉圭这番话,无异于当众说他文章华而不实、空洞无物!


    这让他素来自负的才学与家世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践踏!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玉圭,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至于王守心……”韩玉圭不再看朱有能,而是望向人群中某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色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潮红的清瘦少年,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被提及,更没料到会因此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文章,山长评语有云:“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


    韩玉圭朗声将江行舟的评语复述了一遍,声音传遍全场,“此非韩某之言,乃山长亲笔所批。朱公子若对此仍有不解,或


    对书院录取标准有所质疑……”


    韩玉圭目光转回朱有能,脸上那丝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却变得更加疏淡:“或许,可当面向山长请教。山长此刻,应在书院之内。”


    当面向江行舟请教?


    朱有能满腔的怒火和不服,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去当面质问那位名动天下、位极人臣、杀伐果断的江尚书令?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又哪里有那个资格?


    他刚才的愤慨,更多的是出于落榜的羞恼和世家子的傲慢,此刻被韩玉圭轻轻巧巧地用“向山长请教”这软中带硬的一句话给堵了回来,顿时噎得他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刺穿。“哼!好一个阳明书院!好一个唯才是举!”


    朱有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话,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他那几个跟班,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韩玉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空气中,那暗流涌动的不服与质疑,却并未完全消散。


    许多落榜的世家子弟,看向那榜单,特别是“王守心”名字的眼神,依旧带着复杂的不甘与嫉恨。韩玉圭目送朱有能离去,脸上的淡然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阳明书院这“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招牌,注定会触动许多固有的利益与观念,引来更多的非议与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对尚未散去的人群道:“榜单已张,录取已定。诸位,请回吧。录取者,三日内,凭身份文书至书院办理入学事宜。逾期不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仆役的簇拥下,从容地走回了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之后。门外,只剩下喧嚣过后的寂静,以及那高悬在照壁上、墨迹未干的榜单,在晨曦中,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遴选标准,与必然会随之而来的争议。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而那个名叫王守心的寒门少年,在经历了最初的无措与成为焦点的压力后,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