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洛京! 我江行舟回来了!

作品:《大周文圣

    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为这座千年古都铺上一层厚重的金黄。


    玄武湖烟波浩渺,钟山云霞缭绕,依旧是一派王气隐约的雄浑气象。


    只是今日,这份沉静被城外官道上浩荡而来的钦差仪仗所打破。


    尚书令、钦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金陵。


    与杭州时的“低调”不同,此番抵达金陵,排场明显更为正式。


    前有龙骧虎贲开道,后有文吏随员捧印,钦差旌旗、尚书令节钺、平东大元帅纛旗一一虽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勋。


    队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阳光下猎猎招展,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沿途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皆敬畏地望着那辆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猜测着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传奇事迹遍天下的年轻尚书令,此番驾临金陵,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金陵城南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为首,金陵府大小官员,乃至辖下数县的县令,皆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恭候。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站在官员队伍最前方、身份特殊的几人。


    其中两人,年约五旬,一着紫袍,一穿锦斓,虽非官身,气度却丝毫不逊于周围官员,甚至更添几分百年世家沉淀出的雍容与 此刻难以掩饰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举足轻重的两大门阀巨擎一一王氏家主王肃,与谢氏家主谢玉衡。 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时,王肃、谢玉衡皆是致仕在乡的翰林学士,自恃身份清贵,家世显赫,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士子,颇有几分前辈的矜持与隐隐的轻视,甚至曾试图以文会友、暗中考较,想给江行舟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行舟仅以一首嘲讽诗《乌衣巷》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一便将昔日煊赫无比、如今却难免颓势的金陵王谢,与历史长河中那些终究湮灭的豪门并列,其中蕴含的沧桑感喟与隐隐警喻,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两位老家主脸上,令他们当时便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经此一事,“江行舟”这个名字,在金陵门阀圈中,便与“不好惹”、“手段刁钻”、“文采压人”划上了等号。


    而如今,短短一年过去,昔日那位新崛


    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跃成为大周朝堂最具权势的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公认的宗师泰斗,更立下不世军功,圣眷无匹。


    其权势、声望、实力,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他们这两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阁老重臣,面对江行舟也需礼让三分。 至于“金陵王谢”的名头?


    放在江南,或许还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门阀,关中有魏、韦、裴、柳,中原有崔、卢、李,河洛有郑、杨、杜 王谢虽历史悠久,但在当下的朝堂影响力和整体实力上,早已被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开。


    在江行舟这样执掌中枢、动辄影响国策的权臣面前,他们那点地方性的影响力,根本不值一提。 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甚至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当得知尚书令江行舟即将驾临金陵的消息,王肃与谢玉衡惊得几夜未眠。


    他们深知,此番绝非简单巡查,杭州那边传来的、关于那位吴家主因“踊跃捐输”而得了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的消息,早已在江南门阀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伴随着那首令人胆寒的《题临安邸》一一[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位江尚书,分明是挟北疆烽火之威,“为国纾难”,“收割”江南财富,顺带着敲打不听话的势力。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挨打,颜面尽失,不如主动出迎,姿态放低,或许还能争取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外的这一幕。


    王肃、谢玉衡不仅亲自到场,更带来了金陵城内排得上号的其余十家门阀家主,组成了所谓的“金陵十二门阀”代表,与官员们一同迎候。


    只是,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主,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矜持与从容,个个神色拘谨,目光闪烁,尤其是王、谢二人,更是尴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车驾缓缓停下。


    亲卫掀开车帘,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简约中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气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几位神色复杂的门阀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肃与谢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员,恭迎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


    杜景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


    亮。


    “杜刺史免礼,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温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连忙侧身,介绍道:“大人,这位是金陵王氏族长,前翰林学士王肃公; 这位是谢氏族长,前翰林学士谢玉衡公; 这几位是“


    虽然江行舟对他们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见,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绍。


    不待杜景琛介绍完,王肃与谢玉衡已抢步上前,对着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长揖的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金陵王肃、谢玉衡,拜见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驾临金陵,实乃本地文坛之幸,百姓之福! “他们身后,其余十位门阀家主也连忙跟着行礼,口中说着类似恭维的话,只是多少有些磕巴。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面前摆出前辈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此大礼,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变迁、强弱易位的淡漠。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王肃、谢玉衡额角微微见汗,心中七上八下。 片刻,江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力量:“王公,谢公,还有诸位金陵的贤达,不必多礼。 一别经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一别经年“四字,却让王、谢二人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去年那场不甚愉快的”金陵文会“。


    江行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阀家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明显的指向性:


    “本官此番南巡,途经杭州,见西湖歌舞,甚为感慨。 北疆将士浴血,烽火连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却难免有醉生梦死、忘却国难之忧。 幸而,杭州士绅,深明大义,踊跃捐输,以助国难,实堪嘉许。 “他顿了顿,看着王肃、谢玉衡等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色,继续说道:


    ”金陵,王谢旧地,人文荟萃,向为江南门阀之首,士林表率。


    当此国难当头,妖蛮入侵,社稷危殆之际,本官相信,以王、谢二公之高义,以金陵诸贤达之明理,定然不会落于人后,必当自动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为国纾难,以全忠义之名,以正江南士风。 不知 本官所言,然否? “


    江行舟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调!


    直接将“金陵王


    谢”乃至整个金陵门阀,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炉上烤!


    而且明确点出“国难当头”、“妖蛮入侵”,这是不容回避、不容推诿的大义名分!


    杭州的前车之鉴与后车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选择,还需要多说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


    早知道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当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门口,以“国难”和“表率”为名,光明正大地“化缘”,他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与其颜面扫地之后被迫捐钱粮,不如自己主动奉上,姿态做足,或许还能少受点罪,甚至 说不定也能像杭州吴家那样,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 几个国子监名额?


    这个念头一起,王肃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虽然还有些发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激昂,仿佛瞬间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振臂一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聓!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金陵门阀,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妖蛮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愿为天下先!


    愿捐一一上好棉布十万匹!


    现银三十万两! 以资军需,略表寸心!


    后续若有所需,王氏定当竭尽全力! “


    他这一带头,谢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


    ”我谢氏,亦愿捐精粮二十万石! 白银二十五万两! 并族中良驹百匹,以供军用! “


    有了王、谢这两大巨头带头表态,其余十家门阀家主哪里还敢犹豫?


    生怕表态慢了,捐得少了,被这位江尚书记住,日后算账。


    “顿时,城门口如同变成了认捐现场,一个个争先恐后,报数声此起彼伏:


    ”我陈氏捐银十五万两,铁料五万斤!”


    “我张氏捐银十二万两,药材三百车!”


    “我周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八万两,出壮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铁、织造、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


    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着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噼啪响起,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争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怠。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财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态”,便已收获颇丰。


    有了杭州、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饷压力,将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将他们与朝廷、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 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


    待众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霁,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 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 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


    刺史杜景琛适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籁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一一文渊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弥漫在阁内每一个角落、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黑标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吞没、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噼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阁内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将领、幕僚、书吏,捧着或厚或薄的文书、信筒、舆


    图,在阁内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争论,然后带着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焦糊气息。 “报! 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 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 危在旦夕! 太守张琦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


    ”报一! 塞北道,大宁府急报! 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 大宁府恐将不守! 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


    ”报一一! 云中府 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 沦陷了! 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 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 十不存一! 妖蛮正在城中 屠城! “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征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持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竞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 大宁告急 云中 竞然丢了! “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 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 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 转运使是干什么吃的?! “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着上前禀报:


    ”相爷 山南道援军 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 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 至于粮草 “漕运河道有


    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 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


    陈少卿怒吼,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 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系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将门户洞开! 哪里 哪里还有兵可调? “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内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 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难道 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一一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 再想想其他办法! “


    可是,还有什麽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余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袭扰 无所不用其极,将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调度”、“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 何曾有过如此混乱、如此危急的战局? “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


    惫,”这些妖蛮 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妖、蛮、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各部将领拥兵自保、见死不救、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账!”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 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威望、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余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 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


    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 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 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 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 谘以方略? “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 问问他对战局有什么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岌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冰冷、疏离的态度一一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拟旨 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 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各军前。 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 速回。 速去! “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绮。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致仕乡绅、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璨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志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 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像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清冷、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


    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滞涩了一下。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能在此刻递上、且由这位神秘侍女亲自呈送的密函,绝非寻常。


    江行舟脸上那抹慵懒醉意,在指尖触及密函冰凉的封皮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拿起密函,指尖轻轻一划,坚韧的火漆应声而开。


    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是标准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处那两个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焦躁与急迫的签名,却让这封公函的分量变得截然不同一一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


    而内容,更是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下身段的恳求:


    “北疆战事万分告急,云中已陷,诸镇糜烂,朝廷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 伏惟尚书令江公,深明大义,才略冠世。


    恳请以国事为重,万勿以个人休沐为念。 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御敌方略,挽狂澜于既倒!


    临书仓促,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隐晦的指责,只有赤裸裸的告急与毫不掩饰的请求一一回来!


    快回来!


    内阁,顶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们,终于 屈服了。 “


    江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听见。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着洛京中枢最后矜持与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细微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


    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燼,飘散在秦淮河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脸上已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


    整个画舫内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乐声停了,舞姿顿了,交谈声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乐伎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江行舟没有看他们,他迈步,走到画舫临河的栏杆旁。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决断。


    他望着眼前这流淌了千年的繁华与奢靡,望着那承载了无数才子佳人传说、也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画舫,甚至压过了河上隐隐的弦歌:“秦淮风月,江南烟雨,美则美矣。 “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与欢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见的、血与火的疆场,”然,北地烽燧未熄,将士血犹未冷。 此间歌舞,可以醉人,却不可醉国。 “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舫内一张张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急召,北疆事急。 本官,该回去了。 “


    短短八字,却如定音之锤。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趋前数步,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下官 恭送尚书令大人!


    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辞劳苦,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扫荡北疆妖蛮,安定社稷,全仰赖大人神威! 江南道上下,必谨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筹措转运钱粮物资,以为大人后援! 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恭送尚书令大人!”


    “祝大人马到功成!”


    “仰赖大人神威,荡平妖氛!”


    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以及满舫的官员、士绅,此刻也纷纷醒悟,连忙起身,齐声附和,躬身相送。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响亮。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送走这尊”瘟神“的暗暗松气,有对即将失去的巨额钱粮的最后一丝肉疼,有对这位手段莫测的权臣的深深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期盼与依赖。


    他们恨江行舟吗?


    当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夺,恨他让各家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蛮!


    恨的是朝廷那帮平日高谈阔论、临事却束手无策的庸碌之辈!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蛮的铁蹄真的会越过黄河,踏破长江,将这秦淮风月、江南繁华,也一并碾作童粉!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在最近距离、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们展示过何为“绝对力量”与“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万叛军,他能一首诗逼得杭州全城惶恐又踊跃捐输,他能在谈笑间让金陵十二门阀低头献金。


    尽管这力量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在此刻北疆防线摇摇欲坠、大周国运风雨飘摇之际,这份令人恐惧的力量,却又成了他们心中最可靠、也几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们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独立船头、月白身影仿佛要与天上冷月争辉的年轻人。


    畏惧与痛恨之下,是不得不承认的折服,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对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 守住北疆防线,才能守住江南的繁华。


    这个道理,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江南门阀,比谁都懂。


    而现在,能守住北疆防线的希望,似乎 系于眼前此人。


    江行舟将众人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杜景琛及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玄女吩咐道:


    “传令下去,仪仗即刻准备,连夜启程,走水路换快马,以最快速度返回洛京。”


    “是!”


    玄女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舫外夜色中。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这秦淮河上不灭的灯火,看了一眼舫内那些躬身相送、心思各异的江南面孔,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下画舫,登上了岸边早已备好的、更为轻快坚固的官船。


    官船解缆,船工撑篙,船只缓缓离开喧闹的秦淮河心,向着城外运河的主航道驶去。


    船头气死风灯的光芒,在墨色


    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涟漪,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


    画舫上,杜景琛、王肃、谢玉衡等人,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缓缓直起身。


    河风带着寒意吹来,方才的笙歌热舞、酒酣耳热,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复杂,以及对北方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事,难以言说的期待与隐忧。


    秦淮月明,依旧照耀着六朝金粉地。


    而北望之处,烽火正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