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矿洞深处最后一缕梦魇秽灵的尖啸湮灭于地脉阳雷的轰鸣中时，西天残霞已染尽层林。苍曜收拢掌心跃动的混沌灵火，青黑色眼眸扫过洞窟四壁——那些依附于岩隙间的灰黑色阴秽气正在迅速褪散，露出矿石原本的冷硬光泽。怀中那枚冰蓝色星印传来温润平和的波动，是云羲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玄青流光，穿透矿道岩层，投向潜雷谷方向。


    石木屋舍的晶石窗板内，已透出暖黄的火光。苍曜推门而入时，首先闻到的是灵米蒸煮特有的清甜香气，混杂着松枝燃烧的暖意，与一丝她身上的清冷月华气息。屋内，那方木桌上已摆好两副碗箸，中间一只陶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肉蔬，热气氤氲。云羲背对着门，立于矮柜前，正将最后一只洗净的陶碟放入柜中。她仍穿着那件月白斗篷，银狐绒的领口衬得她后颈肌肤莹白如玉，墨发以那枚暖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火光跃动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异色眼瞳在看见他完好归来的瞬间，漾开一丝毫不掩饰的放松。


    “回来了。”她声音轻缓，走至桌边，执起陶勺为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先暖暖身子。”


    苍曜走近，将身上沾染的些许矿尘以灵力拂去，在她身侧坐下。碗中羹汤浓白，浮着嫩绿的菜叶与切得细薄的肉片，香气扑鼻。他执箸尝了一口，滋味醇厚鲜美，显然费了心思。


    “你做的？”他抬眸看她，眼底泛起暖意。


    云羲在他对面坐下，也为自己盛了小半碗，闻言轻轻点头：“巡天殿还有些早年存下的干制灵蔬与风腌兽肉，便取了些来。味道尚可？”


    “甚好。”苍曜又饮了一口，这般带着烟火气的暖食入腹，却让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方才剿灭秽灵的些许疲惫也一扫而空。他目光扫过屋内新增的几件器物，这个昨日还空荡冷清的石屋，因为她的存在，再简单布置后，迅速染上“家”的温度与生机。


    “梦魇秽灵已清除干净。”他用罢羹汤，放下碗箸，将矿洞中的情形简略说了，“三只秽灵皆已湮灭，地脉阴气节点也被我以北境之心暂时封镇。龙牙堡那边，当可安宁一段时日。”


    云羲静静听完，为他续了半碗热汤，才道：“此类秽灵滋生，往往因地脉淤塞、阴怨积聚。北境广袤，类似矿洞、古战场、怨念汇集之处恐不止一处。日后星轨监测要增加对地脉‘阴气潮汐’的观测，以防再出现此类事情。”


    “此事交予我吧。”苍曜道，“我日后定期巡查，发现苗头便及时处理，可省却许多后患。”


    云羲颔首，眼底露出赞同之色，这正是她所期盼的“双星共轨”。


    用过简单的晚食，苍曜将那张铺着厚实兽绒的床榻部件组装起来。云羲默默取来洁净的草席与柔软的被褥铺陈其上，动作轻柔又细致。


    待一切安置妥当，屋外已是星河漫天。


    两人并肩走至屋前空地，同心木幼苗在星辉下静静伫立，两片心形叶片边缘凝着夜露，折射着细碎星光。周围，新撒的冬星草种子已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那圈银蓝色的星辉草坪相映成趣。


    苍曜抬手，引动一缕温润的地脉灵息，如薄雾般缓缓洒落，滋养着草木根茎。云羲亦抬指，一点冰蓝星辉自她指尖飞出，没入同心木叶片之中。幼苗微微一颤，叶脉间流淌过愈发明亮的微光，仿佛在回应两人的照拂。


    “它长得很好。”苍曜低声道，目光落在那两片紧紧依偎的叶片上。


    “嗯。”云羲应着，仰首望向浩瀚星河。北境的夜空格外澄澈，银河如练横贯天穹，无数星辰明灭闪烁，与巡天殿穹顶流转的星轨阵纹遥相呼应。夜风拂过，带来深谷中隐约的雷音与远处山林的松涛，静谧而深邃。


    苍曜侧首看她。


    星河清辉洒落，在她清丽的侧颜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眉心的幽荧冰魄流转着温润清光，长发被晚风撩起几缕，拂过她微抿的唇角。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日守望星轨时的清冷疏离，有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柔软。


    他心念微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云羲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离，反而轻轻回握。掌心相贴，温度交融，真实而温暖。


    “还记得吗，”苍曜望着星河，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山谷，“在巡天殿的璇窗前，你曾说，纵使肉身重塑之路遥不可及，此刻这般——灵光与星辉相伴，共守一片星河——已是另一种永恒。”


    云羲眼睫轻颤，转眸望向他。星河倒映在她异色眼瞳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那时我以为，能与你那般相伴，便已心满意足。”苍曜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但如今……”他顿了顿，青黑色眼眸深深望入她眼底，“如今我才知，真正的永恒，不是隔着灵体与星辉的遥望，而是此刻这般——可以真实地握住你的手，感受你的温度，与你一同站在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土地上，看星河轮转，岁岁年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话语平缓，却字字如凿，刻入心扉。云羲怔然望着他，胸口涌起一股酸软而温热的暖流，几乎要冲破喉间。她张了张口，却发觉喉头微哽，发不出声音。


    苍曜未等她回应，继续道：“我曾以北境山河为聘，许你一个归处。但如今我想，山河虽重，终是外物。我真正想许你的……”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触她颊边，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是此后每一个晨昏，我都能为你绾发簪簪，为你煮茶添衣；是星轨示警时，我能与你并肩而战；是闲暇时光，我们能如寻常夫妇般，漫步市集，栽花种草；是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星河如何变迁，我都在你触手可及之处，真实而温暖地存在着。”


    他俯身，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云羲，此身此心，此生此世，只为你一人凝铸，只为你一人跳动。你……可愿收下？”


    泪水无声滑落，云羲闭上眼，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沾湿眼睫。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温热的胸膛。


    胸膛之下，那颗融合了北境之心与她星辉护符的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苍曜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夜风拂过，扬起两人的发丝，在星光下交织缠绕。屋前，同心木幼苗的叶片在风中轻轻合拢，仿佛也在为这场跨越生死与虚实的相守，悄然献上祝福。


    良久，云羲才在他怀中闷声开口，嗓音带着些许鼻音：“……傻子。”


    苍曜低笑，胸腔传来微微震动：“只对你傻。”


    云羲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力道却软得如同拂尘。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底却漾开清亮而璀璨的笑意，如星河落入眼眸。


    “好。”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此身此心，此生此世，亦只为你一人守望，只为你一人……停留。”


    誓言落定，星河为证。


    苍曜心潮澎湃，再难自抑，低头，吻上她微凉的唇。


    这个温存的吻，不带任何情欲的炽烈，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与许下永恒的虔诚。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而真实，气息交融，带着泪水的微咸与彼此独有的清冷温润。星辉洒落，将相拥亲吻的身影笼在静谧的光晕里，时光也在此刻驻足，星河在天穹无声的轮转，见证着这场始于孤寂、终于圆满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云羲脸颊绯红，气息微乱，眸光却清亮如洗。苍曜亦呼吸不稳，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低声道：“回屋吧，夜深了。”


    云羲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转身走进那间灯火温暖的石屋。


    这一夜，没有繁复的仪典，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简朴屋舍中一对跨越过死的有情人，在星河与地脉的见证下，将彼此的未来彻底熔铸在一起。


    而屋外，同心木幼苗静静伫立，叶尖的夜露在星辉下闪烁如钻。冬星草的嫩芽在夜风中舒展，银蓝色的星辉草坪流转着静谧微光。更远处，潜雷谷的地脉雷音低沉轰鸣，与天穹星河轮转的韵律隐隐相和。


    山河寂静，岁月绵长。


    但在这北境的星空下，属于苍曜与云羲真实而温暖的永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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