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扬长而去


    如此过了几日，薛文禧自觉讨了个没趣，再待着也赚不到便宜，只得向宁王爷爷辞行。


    老宁王好歹送了一车宁州土仪，这让空手而来的平王府二公子更感尴尬。没什么好说的，拱拱手就当道别了。


    依旧是薛亲民送他出城，到了城门口，薛文禧举着马鞭指了指远处山峰，言道：“亲民，哥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你弟弟，就如这山峦，男子汉自当顶天立地。但你们的姐姐，就像这密布乌云，只会压制你们。宁王爷爷竟让一个女孙出入外书房，还让她带着府卫亲兵……”


    “时候不早了，堂兄还请及早上路吧。”薛亲民也指了指那层云，“雨露天恩，堂兄一会可要接着啊。”


    薛文禧一张笑脸没绷住，变了好几个颜色，最终一挥鞭子，绝尘而去。


    平王府闹这么一出，宁王祖孙两个都知道他家打的什么主意，约莫是后知后觉运粮船跑宁州来就没下文了，想着怎么能分一杯羹。


    但平王府也就只能这样了，区区一万常驻军，两万抽丁守卫兵，宁王还不放在眼里。


    “我看雨势比之前住了许多，赈灾的事情也该安排下去了。你往各府县去一趟，敦促此事。”老宁王在外书房里给孙女儿派事情。


    “宁州全境吗？”薛明德有些意外。


    宁王府三兄妹幼承庭训，祖父并不特别偏袒谁，甚至三个人的启蒙师长都是同一位大儒。世子尚在时，薛明德就常被祖父、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尔后大一些了，也常替祖父去处置府县中的一些事，甚至代祖父巡视边军。


    但将宁州全境赈灾都派给她去敦促，这还是头一次。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给下头的官员们紧紧皮，也是在给她立威。


    老宁王扫了她一眼，“怎么？不敢去了？”


    薛明德哈哈大笑：“祖父，您这激将法不必对我使。我当然要去的。”说着又做了一揖，语气正经了些：“不敢请尔。”


    老宁王也憋不住笑，忽而缓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孙女儿长大了。


    决定了的事情就当尽快执行。


    薛明德当晚在华荣居陪母亲用膳，给母亲略微提了句。


    周夫人心疼女儿又要出门，可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明白幼狮总是该推出去历练的。尤其趁着老狮子余威仍在。


    薛明德得到母亲的支持，满心的欢喜，但面上总归矜持。


    她母亲捏捏她的脸。


    “你呀，将许多事都端在心里，在外头也就罢了，在娘亲这儿，还要这般不自在么？”


    薛明德脸上微红，“诶呀”了一声，“娘亲不是一直都教我谦虚谨慎嘛。”说着往娘亲肩头靠了靠。


    周夫人搂着她笑。


    这天从一心斋出来，薛明德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半路遇到了齐夫人。


    齐夫人是她父亲的侧夫人，和其他深宅内院的勾心斗角的戏码不同，这位侧夫人是周夫人亲自替夫君挑选的良妾，生下宁王长孙后才扶上了侧夫人的位份。


    所以两位夫人相处得倒也还行。


    ——此时齐夫人从回廊上步下阶梯，遇到了郡主，她停了脚步，主动叫了句：“郡主。”


    薛明德点点头，也回了句：“齐夫人。”


    说罢两厢错开，各回各房。


    齐夫人的心腹丫鬟捧着一盒子点心，小心翼翼的提醒：“夫人……”


    齐夫人别扭了一会，朝着回廊处望，郡主已经走远了。


    她叹口气，说道：“回去吧。”


    丫鬟晓雪不敢多嘴，抱着点心盒子，陪她往秋怡居走。


    到得岔路口，齐夫人道：“去看看公子。”


    晓雪知道夫人说的是大公子薛亲民，应道：“是。”


    春熙楼离秋怡居并不远，这也算宁王府的惯例了，就像郡主殿下的千玉堂与周夫人的华荣居只隔了一座花庭。


    主仆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春熙楼。小丫头在院子前边除草，落雨时节草籽儿长得太快了，一夜过去就能满地新芽。见到齐夫人，小丫头连忙起身请安，一个人陪着她们往里走，另一个跑进去传话。


    过不多时，两个大丫头迎了出来，也陪着齐夫人，一路走一路说，大公子在温书呢，不许人打搅，她们都没敢近前。


    齐夫人听了很满意。


    小书房里薛亲民确实在温书，给他讲课的夫子病了，已经有七八日没进过学了。


    这会儿小厮到了门边，听了外边丫头的通禀，再回来告诉大公子。


    等薛亲民从书卷里抬头，娘亲的声音都已在回廊上传过来了。


    “娘亲知道你读书辛苦，给你带些点心。”齐夫人高高兴兴的坐在小厅桌子边。


    丫鬟晓雪打开食盒，将里头几样点心一碟一碟的取出来。


    薛亲民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长姐喜欢吃的点心么？”


    齐夫人：……


    “诶呀，我这是做多了……”


    “你想求长姐什么事？”薛亲民又道。


    齐夫人：…………


    晓雪已经摆好了点心，默默收好食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退到了门边。


    薛亲民抬起了一双明亮眼睛，看着他的母亲，“你是想求长姐去巡查州境的时候带上我。”


    他的语气平静，简直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齐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方有些委屈的道：“我只是想着你都这么大了，还没自己出门办过事。我从来没想着你去跟至善争什么，他是嫡子我知道，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带你呀。你祖父太偏心……”


    “母亲，我下月才满十三。我这年纪能替祖父做什么？”


    “你长姐十二三岁的时候都跟着你祖父巡视边军了。。”齐夫人小声嘀咕：“这孩子是太聪明还是太笨？真让人为难！”


    “祖父也没带着至善做什么。”薛亲民耐心的和母亲说话。


    齐夫人柔柔弱弱，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可他在栽培你姐姐呀！”


    薛亲民的脸色冷了一些，淡然的道：“母亲想要我和长姐争什么呢？”


    齐夫人给噎住了。


    她在要求儿子跟郡主争吗？没有啊。没有吧？？


    薛亲民看着母亲有点呆的样子，莫名好笑，表情也柔和了下来，“母亲别为这些事操心了。我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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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多读些书是正经。”


    “是是是。”齐夫人回过神来，一叠声应着，又劝儿子吃点心。


    薛亲民对点心没有偏爱，还是笑着捻了一块。


    这时节的火晶柿子甜得清爽，用来做千层糕挺好吃。


    送齐夫人出门的时候薛亲民说会去跟祖父求请，夫子年纪大了，安心养病为佳，他想先去宝墨书院读书。


    齐夫人更开心了，弯着眼睛带着丫鬟回去。


    到得秋怡居坐下好一会，想到儿子长进，脸上的笑意又添了一层，自言自语的道：“宝墨书院，那里的夫子好呀，宝墨……宝墨？？”


    她愣了下，转头盯着晓雪，不大确定的问：“宝墨书院是周府请了名儒授课的那个书院吗？那不是周府的家学吗？”


    晓雪为难的点头：“仿佛听说是。”


    齐夫人“嚯”的站起身，她儿子要到周夫人家的家学去附学？？？


    这听着怎么有哪里不大对呢？？？


    天边流云聚了又散，庭院里的青石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雨终究是停了。


    薛明德点了二十个精干亲卫随行，宁王爷尤嫌太少。


    “怎好白龙鱼服，叫我放心不下。”


    “在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宁州，是我们自己家，谁敢惹我呢？”薛明德扬着眉毛的样子，说不出的肆意张扬。


    宁王心里也很骄傲，但他敛着笑，叩叩桌子，道：“还是多带些，带两队侍卫吧，遇着事，你也好有使唤的人手”


    两队，四十人。


    薛明德少年意气，还想再争辩两句，一抬头看到祖父满鬓的华发。


    不知怎么，心里涌过一阵酸楚。


    祖父一定很担心她和弟弟们的安危吧，生怕他们如她父亲一般，在意料之外亡故……


    她借着作揖的姿势低下了头，语气调皮轻松：“谨遵宁王号令！”


    宁王给逗得哈哈大笑，扶她起来，没留意到她薄红的眼角。


    出门的时候依旧带了观棋。


    家里“琴棋书画”都是她的贴身婢女，观琴和她一同长大，观棋是老王爷亲自点的，苗子好，小时候送去拜师学艺，功夫底子甚至比薛明德还好，只是旁人不知道。


    一行人骑着马，先往宁安城府衙。崔府尹一早也知道了这事儿，领着一众官员在门前恭迎郡主殿下。


    这老头是宁王心腹，也确实得力，没什么好说的，薛明德只停留了小半日，临别时还勉励了一番。


    崔老头笃笃笃的点头。


    忽听郡主殿下道：“那筹集米粮布帛的事情就拜托崔大人了。务必在今冬之前足量备好。崔大人留步吧。”


    诶？？


    宣诚郡主说罢翻身上马，带着观棋和一众侍卫“扬长而去”。


    崔府尹“诶诶诶”的追了好几步，一旁的官员纷纷跟随，还冲着郡主殿下的背影挥手。


    只有顾仓曹苦着脸道：“大人答应得好痛快，这般多米粮，我等怎么凑得出来。”


    崔府尹停着脚步，真是欲辨无穷辨。


    他那哪是痛快答应，是点头点快了一时没刹住啊！没看他追着郡主要说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