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七章 灵犀相通
作品:《鸾凤鸣》 星棋密布,山风习习。
裴徵坐在木楼前的台阶上,感到颈上一阵柔风,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裴徵转脸看过去,楼见高站在身侧看着她,还是那身夷人的衣裳,头发已完全披散下来。
“可暂做你杜康否?”楼见高说,悠悠一笑,在裴徵身侧坐下。
裴徵笑了,收回视线。楼见高只偏头瞧着她,作聆听态,裴徵摇摇头,说:“我只是想起我两位嫂嫂了。”
“我道怎么,原来裴学府是想家了。”楼见高打趣说。
裴徵又笑了一笑,轻轻动了下头,说:“今天下午,那位阿婆叫我进去说话,又有一件事,让我实在惊奇。”
楼见高愿闻其详。裴徵说:“你记不记得进山前我曾在县衙里翻阅县志?那记录是一个来到过夷寨的汉人男人讲述的。听今天那位阿婆言语——她女儿也曾随商队经商,故此会一些汉话。”楼见高落下扬高的眉毛,又做认真倾听的表情,裴徵继续说,“她年轻时候,曾和山外人有过一段情缘,我根据时间来推断,恐怕就是那个县志里记载的人。”
楼见高微微张开嘴巴,半晌,才说:“竟然有此事,算是段传奇了。必然是没有结果,为何?”
“那阿婆的女儿说,你们汉人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女儿换别人的女儿过来呢?”裴徵笑着看向楼见高,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家人,所以她没有跟他走。”
楼见高为这话震动一刹,裴徵见她神情,并不意外,笑着收回视线。楼见高说:“这话荒唐如我也说不出。”
饶是楼娘子这样个离经叛道之人,离家时所言也不过“嫁于天下”罢了。楼见高静坐片刻,笑出两声来,忍不住鼓了两下掌,仰头看向天空,说:“好个寨子!不知谁才是井底蛙呢!”
裴徵也随她笑,二人也不知为何,竟就这么轻轻笑了半晌。楼见高偏头看她,说:“可为何想起你嫂嫂?”
裴徵答非所问,问:“你看过《女诫》书吗?”
“我朝女子,有谁没读过《女诫》?如今天下尚文,纵是农户女怕也识得笔墨。裴娘何出此问?”楼见高便就不快,“想那班学士,同为女子,自己得以为国出力,却留下如此一孽本,实在可恨。”
裴徵未料到会引来她激愤之辞,微微侧身看她,想了想,宽慰说:“历来文人常借闺怨词以自表。班学士是借女子说臣道,也未可知。”
“好!我与你分辩分辩。如此一学士,如此千古文章。做得此文,连诸侯臣子都训诫得,她岂不知自身文字之效用何其之大?不知这纸上字字会如何束缚女子之自由?依我看来,若为诫臣书,更为可恨!诸诫不写,偏写女诫,才让后世腐儒做文章!”
“好,好。”裴徵轻按住楼见高手,“犬吠都惹起来了。”
她自幼长于宫门,不似楼见高这般偏激,兼之通晓政事,说:“此话确有几分道理,只可惜世道所需,不在班昭,亦在他人。”
文人落笔成文,解读之权早已不在自身,而在当权者想如何利用而已。总有一本《女诫》要落到女子的头上。
“话虽如此,我偏说不可在她班昭。”楼见高嘟囔道。二人回头看,狗叫声停了,她两个轻轻笑了一声。
裴徵继续说:“我出身四望之裴门,五代十公。裴门虽属大族,却不迂腐,我父之开明尤甚。开蒙之时,先生授以《女诫》,我父来查问功课,道,八表可学,此文不取,教先生以《诗经》《论语》开蒙。”
自垂髫时起,裴徵便常做公子打扮,同父亲四处赴宴访友。她其上还有三个胞兄,性情各异,但均交友无数,多有雅游,也常将裴徵携带于左右。大小宴席中,凡有考问,裴徵对答如流。七岁时以才名蒙先帝召入宫中,为皇子伴读。十二岁时,诸皇子各从其师。裴徵出宫时,她长兄已完婚,此后她便常跟随在长嫂身侧,习以女红之类妇道功课,也并未荒废学问。
“十六岁时,照华公主开府,考选女官,我又幸得供奉于公主府,及至今日。”
楼见高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她不由得想,就如裴徵这样的玉人,世代公卿名门生出的天之骄子,却也常怀愁闷,可见人生如此,长恨悠悠。
夜色下裴徵面容温柔,忧也如月色。她说:“我两位嫂嫂均是望族之女,长嫂颇通词赋,二嫂亦懂诗书,我在家中与二位嫂嫂闲谈,内心常是赞叹。各大家族宴会中,长嫂主祭,二嫂从祀,偶有家族宴席,侍奉舅姑左右,全无骄矜之色,举族上下莫不言贤明……”
楼见高轻笑一声,裴徵会意,也随之一笑。
“我那时年幼,也觉得二位贤嫂性情淑慧。心中恍惚有所感,却不知感其何事。忽有一日,我母寿宴,亲朋如织,二位贤嫂接待操持,极为妥帖。宾客敬酒时,对我父赞言我三位哥哥之英姿,两位嫂嫂之贤淑,又道小女聪颖过人,举止有仪,颇似男儿芝兰玉树,道我父亲是有福之人。我当时谢过,心下略有疑惑,却不知惑之为何。
“这惑解于幼薇诗——‘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上名。’”
楼见高嘴唇微动,脸上已不见方才洒脱神色,聚精会神而听。
裴徵笑着看向她,道:“此惑一解,便就大病一场,将将要了我的命了。”
霎时间如冷水浇头,大梦一醒。裴徵不由苦索,二位嫂嫂之才,果真逊色于她兄长吗?为何二位哥哥身居高官,两位嫂嫂只在楼阁之间?即便当真逊色他二人,难道没有胜过这世间的多少个儿郎?为何便只能徘徊于家室之中?
她自幼常觉女男无异,而今才发觉自己是何其幸运之人。若非父亲开明,恐怕她此身如今已在他族家庙之中侍奉翁姑了。
如此看来,不知多少巾帼之才,未得萌芽就此埋没。自那日后,《列女传》句句不得入目,经文史传皆不可读,心中炙痛,有如烈火熬煎,不得其解,亦不知其解,更无可与人言说。
天下生她一裴徵,茕然独立的一枝秀骨,身后长拖拖一条影子,连着飞檐巨殿的斜影重重,那里面埋没的是千古以来的群芳枯骨。她是带着千千万万丹青不曾记载的芳魂,走上这条入仕承恩的道路。
楼见高沉沉凝望她,胸中万壑雷鸣,哽塞不得语。原来三日三夜击在她身上的雷霆,也曾打在她身上。那是独有女子要应的一道劫,杀不死,就换来一副新的筋骨。
二人对视,眸中星闪,知再不必多言。灵台一闪间,裴徵就见到了楼见高三日夜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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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灵台相通的时刻不知持续了多久,像是有一个亘古,又仿佛只是一个生灭。好半晌,二人方能抽离出来。这一体会奇异如升仙境界,二人又是久久不能语。片刻,楼见高才说:“想来是公主做了你的仙人,翩跹下玉关。”
裴徵大睁双目。
楼见高微抬下巴看向她,骄矜一笑,说:“想我小小村女,无甚见识。你裴学府却也把自己太小瞧了。”
楼见高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灰尘,看向繁星,笑着说:“世上奇才,就如天上繁星数之不尽。今后访才之路,裴学府还可识得千万匹千里马,而就如你只有一个公主,楼见高也只有这一个伯乐。”
这话诚如剖心,她却只笑。
裴徵此生何曾见过这等赤诚,一霎时只觉心血翻涌,一向端稳君子,这时候却被勾得难以把持,裴徵道:“天下便再有千万个名士,也只有一个文曲星。若非要为女子多谋一份出路,访才之路进稻城便可返。”
楼见高平时说话便非生即死,她一生爱恨浓厚,凡是有话出口,一定要到全无转圜的尽头,哪里知道这句话对于一向持重的裴徵来说是何等的极致和浓烈。楼见高偏头笑看她,说:“你怎知文曲星就是我?是那新科状元也说不定。”
黎宁今日画就北斗七星图,言说第四星光芒渐盛。楼见高就算再不懂天象,也知道那是天权星,道家中,称之为文曲星。
裴徵站起身来,说:“若是状元,文曲星早在殿试之时就该大放异彩。文曲星暗升,是含蕴的天象。到你一鸣惊人那日,它才会大放清光。”她看进楼见高的眼,笑说,“我敢笃定。”
楼见高定定望她,忽而一笑,一挥衣袖,又作狂言:“好,好!果然是我爱的裴娘!有你这话,那文曲星是我与否,又能如何?满天星斗都是为我放的光。裴娘今日信我,我就是你的星。纵有天崩地裂,星沉大海,我也在你房中做一只流萤。”
她转回头笑看裴徵,说:“我定为你赚得黎宁。”
裴徵心头触动不已,待要说什么,楼见高又道:“黎宁?何止黎宁?刀山我也为你下!”
狗又吠叫起来。
楼见高回头,露出一个小心虚的表情。裴徵笑着按住她。夜深,雾重了,她拉着楼见高往回走,打趣说:“好大声势,如今却不说要赏赐了?”
“那岂能少得?金银细软也不稀罕。”楼见高挑眉,裴徵看她,楼见高走出几步又定下,回头笑说,“我只要裴学府送我一坛青梅酒。”
裴徵略微一顿,轻笑跟上。
今日黎宁画得漫天星象图,令人惊骇,哪里只值一坛青梅酒呢?亏是商人女,看来也不甚精明。裴徵拉开门,两人在夜色中轻轻步入,裴徵温声说:“若能得黎宁,十坛也好说。敢问楼娘子有何妙计?”
“简单,你明日换上官服去见土司,只说辞行便是。”
裴徵止住脚步。
“何故?”
“你今日与阿婆交谈,也知此地从不拘束强迫儿女。你放出风声去,若是黎宁自己想走,谁能拦住?”
楼见高见裴徵还露疑惑神色,说:“裴学府好不糊涂!黎宁星图岂不就是我诗文?”
裴徵一怔,旋即莞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