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章 月下相谈

作品:《鸾凤鸣

    楼父的不满在楼见高三日不见人影之后到达了巅峰,看着人又蹦跶着出了门,忍不住嘟囔起来。念得楼母好没耐心。


    “你平日总说女孩子读书无用,现在有用了,你嘀咕什么?”楼母说,“京中的官员看上女儿,这是给你楼家光宗耀祖的事儿。你总拿我生不出儿子说事,如今该知道了?女儿一样的好。”


    “我撒子时候埋怨过你噻?”楼父说,“屈死活人。”


    “不埋怨,你纳妾?安儿三岁了,你还说这话。”楼母说。


    “那不是给你一样的养?小云儿又懂事,也伺候你。你好福气,还不知足。”楼父说。


    楼母当时便要发起暴脾气,一个姿容妍丽的少妇忙笑着过来将楼父清点的布匹抱走了,又转头把一三岁的男童抱起来,塞到楼母怀中,就站在身边说着话。看来便是刚才话头里那妾室小云儿。


    楼父又暗自嘀咕了几句,不敢高声。


    “什么访贤不访贤,我看不像撒子好事。女孩子家,做这些噻。”


    楼见高顺着大街朝衙门走,阳光照在脸上,还觉如梦如幻。但她已像一只小公鸡一样昂扬起来,几步路走得人人朝她侧目,好像金榜题名的状元是她一样。


    昨日二人一见如故,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又哪里有什么公卿白衣之分别。


    亲随在前头拖住了楼父。楼见高和裴徵在后园叙谈,由古至今,谈及无数奇才名流,论及诗赋,楼见高如数家珍,肆意褒贬,大使裴徵耳目一新。


    她这几日已经听闻楼见高才名,又见那一首诗,来时已知她必是奇才,哪里能想到竟然奇至如此。楼见高言语句句新奇,叫人如中迷药一样不能自拔。心中的门户之见更是消散许多。商人之女竟能有如此见识,可见今年科考改为糊名制大有必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出身之困。


    楼见高生来至今,未曾有人能听她这样挥斥方遒。他日诗文会一场大闹,叫她楼疯子的比叫楼才女的要多得多。更有那忮忌之人,连她的诗才也不肯认,多加诋毁,道她是个哗众取宠之人。真是好大心胸!就这等人,就这等人!竟也赴京赶考了!


    楼见高只冷笑,皇榜若被这等人得了去,天下真不知有何远大前程!


    她兴致大发,从黄昏时分,直说至红日西沉。张诗浓艳,李诗寡淡,什么,宋学士?穿凿之文章,浮华之辞藻,是怎样能传出诗名来?还配叫学士呢!


    你可知道,陈子昂有一首诗,真是倾吐肺腑……


    楼见高说到兴高处,全然忘情,攀桌登岩。几度口干舌燥,几乎难以作声。到激昂处,楼见高在假山顶上振臂而论。忽而抬头,眼中只见月如银盘。


    又是风来,撩她碎发,楼见高恍若大梦初醒,缓缓垂下手臂。


    裴徵目光追随着她,月下玉影修直。楼见高安静下来,垂头下望。这一番慷慨激辞,她那高挑的马尾已松动不少,此时清瘦人影高立于假山岩石之上,乱发纷飞,好似就要乘风望月而去了。


    风声轻掠,竹影照墙,夜凉如水。二人无声对视。


    片刻后,裴徵道:“今日凤声,果上九重。”


    楼见高周身一震,低头望她,一刹之间,两眼清泪溪流。


    那之后她说了什么?楼见高走在明阔的街道上,耳边人声鼎沸,她晃着手里的扇子,笑着回想。这实在是装模作样,她记得不知有多牢,寻由头回味罢了。


    那学府官说:“今日诗文,上达天听,同我去闯一段女子的鹏程吧。”


    她等了十七年的南溟,原来在这里。


    楼见高笑眯眯地走着路,忍不住踮脚小跳了几步。忽听身后的言语,楼见高猛一顿,转头朝人群蹑蹑而去。


    衙门内,一老婆子拉着裴徵的手,激动道:“真是奇,不说假话啊,大官,你就把她带走吧。她一顿能吃二十个馒头啊,吃完下一顿还吃那么多。我们真是养不起啊。”


    裴徵失笑,手上挣脱不开。亲随也无奈,上前拉扯。这样一个老婆子,不好对她粗声,更不敢大力拉扯,竟好半天才挣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好好送去,不要碰伤了老人家。”裴徵说,转而道,“日后还是尔等筛问过,我再宣见吧。”


    亲随笑道:“属下早说过学府不必亲为。”


    “只是怕错过真才女。”裴徵说。不过这几日,几乎都是这类风牛马不相及之事。唯有那夷人姑娘的事像有几分真。


    门外已无人来报,裴徵进得书房翻看县志。那男人所说的夷族,当地县志中确实有记录,叫作麽些族。书中记载,说是“风俗邪异”,女人主事。但并未说到巫蛊事。既非经营淫邪的部族,那女孩兴许真有些殊才在身上。


    门外通禀,说是楼娘子到,话音刚落,人已经跨过了门槛。


    裴徵在书案那头挂笑抬起头看她,楼见高站定,半真不假地唱了个喏:“见过裴学府。”


    “礼太谦些。”裴徵说,“下官公务在身,楼娘子请自便。”


    二人话罢,俱是莞尔。楼见高把她那把有意玩来附庸风雅的扇子故作一副纨绔样子刷拉一下在身前打开。裴徵果然旁若无人地继续看起卷宗。楼见高在案前踱来踱去,说:“近两日那状元名声大噪,裴学府可曾耳闻?”


    “一朝得中,天下闻名,自然之事。”裴徵翻过一页。


    楼见高定住脚步,瞧了瞧她,手上扇子也是一停。随后将扇一挽,扇了扇风,又踱到对面去,语气夸张地说:“乡亲们说他是百姓的大恩人,年轻才俊,都期盼他能来蜀地做官呢。”


    裴徵说:“圣上御笔钦点的状元,必然德才过人。”


    楼见高睨了她一眼,又在空地走了一圈,把扇子“啪”一下在掌心合上,不甚端庄地倚到椅上去了。裴徵果然抬头瞧她,露出些许无奈之色,楼见高用扇推了推窗,满不在意地说:“登科诗我读来,也不甚大奇。”


    裴徵合上县志,笑着说:“虽然比不上楼大才女,也自有几分兰芳之姿。何况杂文不过是考试之一科,我朝重诗文,几乎人人作得诗。贺状元能脱颖而出,想必功夫在经文策问上。”


    楼见高发出一声夸张的恍然大悟。裴徵笑着瞥了她一眼,起身移开案卷,抽出一本折子,伸手道:“喏。”


    楼见高眨眨眼看她,裴徵道:“岂不是你想看的,附有状元策文的进士登科录吗?”


    楼见高一笑,跳下椅来,只一步就蹿到裴徵近前,抄过裴徵手里的册子,笑道:“卿卿裴娘,知我心肠。”


    裴徵略一错愕,无奈摇了摇头。


    入目乃是圣上策问。裴徵走过去,与她并头而看,说:“定是前日乡儒将登科录借走抄录,加以解说,才在民间传出了状元的赞名。这是我朝的税制,可能看懂吗?”


    “我是商人女,裴学府,休要小瞧人。”楼见高说。


    裴徵笑道:“失礼了。”


    楼见高捧卷而读,方读得开篇二句,就是心头一惊,不过虽是起势奇绝,倒也算不上惊天地泣鬼神之句。”


    “起句如何?”裴徵问。


    “故作惊人语尔,雕虫小技。”楼见高双目紧盯册子,分神答道。


    “骈句如何?”


    “格律整齐……凤文华章。”


    又过须臾,裴徵问道:“用典如何?”


    “似谄非谄,倒恳切至极。”


    读至中后段,楼见高已是屏气凝神。裴徵亦是凝神望她,见她读完,问道:“政见如何?”


    “果真是状元。”楼见高啪一声合卷道。


    裴徵从她手里抽出状元策文,嘴角浅抿。楼见高向来自负,能得她一句叹服,可知不是凡物。


    状元的策文,裴徵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却也想听听楼见高的评析,也兼有观她反应的趣味。这两日状元之名获得百姓交口称赞,裴徵就知道楼见高会耐不住。尽管她状似不屑,将皇榜称为“尽公之榜”,可归根结底还是在意,岂会不想知道今年的桂榜是何人物?


    状元对策中谈及的新政,裴徵自己也早有所得,不过却不如这状元郎谋策得细致。想来是胜在寒门出身,更知百姓的难处。


    “仅说租调互均这一条,确实是解了百姓的烦扰。”楼见高说,“田租的事我不太懂,只知道每年每丁交两石粮食,丝是要两匹。蜀地富饶,蚕桑之业尤胜,这是我自家的产业,每年交丝贡之时从不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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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一年土地遭了灾,粮食不足产,按律,要以等额的银钱来补田租。许多小农之户,就得使绢易钱。”


    楼见高眼神飘忽,说:“我家那年,低价收得一些丝绢。”


    裴徵微睁双目。


    此事不光彩。楼见高说:“我做不得家里主,况且衙门没有制止。如今想来,可也有没有从中得利?这还是蜀地富足的情况。换成其他州郡,后果可想而知。听说新科状元是湖州人士,湖州也是蚕桑之地,必是此道横行。”


    “另外,使各地随乡土所产而赋也是同样的道理。我听闻北方有些地方不产桑麻,但是粮食丰收;有些地方渔业旺盛,却不产粟米。若赋税时需要易成银钱,从蜀地情境来看,少不了有奸商贪官从中作祟,贫穷之地贪腐倒卖恐怕更甚,百姓必有大损失。还有这一条……”楼见高说着,又拿过裴徵手中登科录。


    裴家世代吃食邑,居于庙堂之上,怎能知晓个中隐情。眼下楼见高是白身,贺宣怀亦是寒门,经楼见高解读,这状元策在她眼中已与之前判若两卷。策中种种观点,言极简而意极深,能改善民生的程度超乎想象。他的视角与士大夫截然不同,许多观点是她和公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贺宣怀此策不仅是为国解忧,更是代民发声,真正是造福万民,怪不得民间赞声如此热烈。


    二人再次读完,心中皆是赞叹不止。裴徵也更见楼见高之聪颖。纵是寒门,贺宣怀亦是多年求学,有师者解惑。楼见高是天纵的诗才,本不通于政事,今日观之状元策,竟能举一反三引出这许多,怎不叫人叹服。


    楼见高心中赞叹惊艳,嘴上却不肯服软,说:“今年的状元名副其实,纵许女子参试,恐怕也难易其果。不过要知道,比策文他还是状元,若论文赋,我可不逊色于他。”


    裴徵不由好笑,道:“正是如此。”


    她将进士登科录收好,楼见高见她桌上县志,好奇拿过,问:“你是来寻才,又不是访民情查冤案,看县志做什么?”


    “虽说如此,实则也是访民情。”裴徵说,轻轻按下县志。


    公主至今未出过皇城,这一次裴徵出游天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对公主大有裨益。如今已得一楼见高,他日必于集贤殿中分一杯羹。若途中能查探出秘闻要事,更是意外收获。按理说裴徵的心该放松几分,偏生出行前公主一句宽慰的话,反倒叫她放上了心头。


    ——“访才路上多加留心,我定送你一功名。”


    此程公主野心绝不仅在广纳贤才之上。她虽为公主出谋划策,却还未曾亲身参与过朝堂风波。身负厚望,难免心事重重。


    “难道你还是个女巡按不成?”楼见高笑说。


    裴徵猝然一笑。其中隐情,她难以对楼见高详说,只将那夷人女童事详表了一番。


    “如果你话是真,那女童还真是个神人。光是数算就已了不得,放在我家铺子里,也省了我每日敲算盘。”说罢这句,楼见高不禁一笑,说,“不过我此生再也不必敲算盘了,真是快意至极!”


    她说着,又跳到椅上去。裴徵看她笑,说:“城中老人说雨季将至,我不日将启程进山。你可愿与我同去?”


    “此话何来,岂有不往之理?”楼见高跳下椅子,“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裴徵睁大双目,一把拉住她,笑着说:“不急于这一时,我这边公事未了,最快也要明日。”


    “那我先去收拾行李。”楼见高明快地说,挣开裴徵的手,一溜烟地不见了。


    裴徵看着她背影,无奈发笑。自己的心情也叫她带的飘然欲飞了。已得楼见高,她再不思谋求他人。当下便就决定明日启程。待访过那夷人女童,好往别处去。


    鸾凤鸣一诗已寄往京中,不知几时能到公主手上。裴徵静静伫立片刻,这才继续行动起来。


    当日傍晚,楼家的仆役前来拜禀:“奴才叩见学府,传我家老爷的话。多谢学府青眼有加,我家娘子身体不便,不能离城,还请阁下赎罪。”


    裴徵心头一震,却未太过吃惊,平静问道:“这是你家老爷的话,还是你家娘子的意思?”


    “回禀阁下,是我家娘子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