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穗城，三春好景，游人如缕。


    裴徵等人初到此地，颇觉风俗不同。她与亲随等人便装在街上闲游，街上小贩叫卖声，儿童嬉笑声不绝入耳，男男女女，皆是满面春光。裴徵驻足停在一个货郎的玩具车前，观赏诸多新奇物件。忽然人声喧嚷，脚步声如麻，裴徵一惊，转头看去。


    街市上百姓如潮水一般，突然呼啦啦向南墙涌去。


    裴徵将手下的动物摆件放回摊上，只见路人们还在往墙根那边靠拢。裴徵有些惊讶，转头问道：“贵地可是有什么大案，为何如此喧哗？”


    那货郎却不凑热闹，摆放着商品，悠然不动，口中念叨：“莫得事，莫得事，最多砍脑壳，有啥子惊慌。这兔子你要不要嗦。”


    裴徵一时哑然。亲随说：“属下去查探。”话罢朝人群而去。裴徵远远地瞧着人群振奋的样子，看着倒不像发生了什么坏事。


    她往过走了几步，亲随从人群走了出来，笑着回道：“禀学府，是进士登科录传到了地方，官府张榜，百姓抢着看而已。”


    原来如此，裴徵失笑。也朝人群中走去。她出京之时春试刚刚结束，自然好奇今年三甲花落谁家。况且今岁科考改制，看名录便可推知有无成效了。


    黄榜下老百姓议论纷纷，簇拥得紧实，一时难以靠前。裴徵只得驻足，在外围静听百姓议论。艳羡之声不绝于耳。忽而响起一清越女声，道：“不公之榜，何羡之有？”


    此话一出，满场顿时寂静，众人都向说话者看去，远隔人群，裴徵看不清。只听众人一声嘘声，好像都认识这人，不以为奇。


    裴徵左侧，一老儒生摇摇头不做理睬，有一市井人出言奚落，扯着嗓子笑着说：“进士都不羡慕了，看来你耶耶是天皇老子！”


    顿时一阵哄笑声。


    裴徵的亲随略一沉眉，待要出言制止，裴徵抬手拦住他。民间谑谈，不足责备，她继续听那边言语。


    “这不是楼家的那姑娘吗。”有人认出来。


    “楼姑娘，我看你是羡慕吧？照我说啊，你想羡慕也羡慕不来！诗文写得再好，能让你去应考吗？别说你娘老子还是商户了！看这皇榜有什么用？快回家做绣工吧！”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裴徵心头略微一沉，亲随觑着裴徵脸色。


    忽听那女子冷笑一声，笑道：“难怪柳公说蜀犬吠日，果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哎，你这叫什么……”


    “楼娘子，你不是蜀地的人？”


    眼看群情振奋，有人拦道：“莫与姑娘家计较。”


    劝散风波，这一波人也逐渐散去了。裴徵望着去者方向，数个人头之间，只见一高扎的马尾单辫自人群中移了出去。裴徵对亲随低语两句，那男子点点头，跟了上去。


    “娘子，娘子请留步。”


    “何事？”那女子回身看他，只是半转身子，虽有身高差距，却只一偏头，不如寻常人那般仰头直视，将他看清了，才将身子转过来，道，“兄台不似本地人士。”


    这女子行为举止确实与众不同，亲随心中也颇为奇异，说：“在下访亲至此，也曾路过天都。进士登科，须经层层考验，姑娘为何说此榜为不公之榜呢？”


    他不动声色将这女子打量，大祝风气开放，女儿风姿百态，少受约束，喜穿男装者众。这姑娘并不梳鬟髻，也未施脂粉，只将秀发简单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单辫，垂于脑后。她身着一身兰色暗花圆领袍，腰间扎一紧绔，十分清瘦秀气。都说蜀地人杰地灵，一女子竟也有这般风骨。


    楼见高打量他一番，笑了，说：“我的疯话，何须过耳。这榜不是不公之榜，说它是尽公之榜才对。”


    她说完这句，不禁又笑了一声，似乎颇觉有趣，而后含笑一抱拳：“回见！”


    这话又惹得亲随心中一阵困惑，走神之际，人已走远了。这下恐怕难以交差，他一时也顾不上礼数，忙高声道：“敢问娘子芳名？”


    裴学府一路辛劳，求的就是女中贤才，路过数个州府，虽也有所得，但大凡明访，收到的名帖尽是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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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贵女。故此他们到稻城来才改换便装，欲先行暗中查访。此人似是可用之人，线索难得，断然不可放过。


    那姑娘昂首阔步走，也不回头，朗声笑道：“楼见高！”


    亲随在原地矗立片刻，心中颇觉惊奇，回来不解地将对话原话报于裴学府。一听到“尽公之榜”四字，裴徵顿时莞尔。她这样明媚神色实在少见，那亲随略微愣怔，更是疑惑。裴徵只是一笑，仍望着楼见高远去的方向。


    看榜人逐渐散去，金榜看得清了。裴徵远远望去，只见榜首状元人名压在山头，赫然叠写着三个大字——贺宣怀，右侧略小字迹，书得一甲状元及第。


    真是宣怀慰平生了，好名字。今年三甲果然不是望族的子侄，看来改制初见成效，长公主又记一功。裴徵心中暗想，略感欣慰，率亲随静静离去。


    当日归客栈，换官衣，于官府报上帖子，张出榜文。暂借衙门一用，大开府门，令才艺殊绝之女子毛遂自荐。无论匠人才女，或有奇能者皆可报名，如若选中，入宫供奉，采为女官。


    头一两日，并无几人上门，待见裴徵真的登门拜访，才把此事当了真，往府中来举荐自荐的人渐渐多了。这一日，忽有小童将一封信纸送到府门，信封无名无姓，小童也说不出源头。亲随询问无果，只得转交裴徵。


    裴徵展开信纸，上面乃是一首七言诗。她凝神而观，读罢首句便是豁然一笑。亲随相问，她只是摇了摇头。


    纸上清隽小字，笔画转折处却见得锋芒，题得一首无名诗：


    倦倚楼高惊闻钟，未见东风何不同。


    十年锻就栋梁骨，百世筑成凤凰笼。


    休言鹏程八万里，莫道雌鸟不高声。


    但得一日云霄动，鸾凤清鸣破九重。


    方读至栋梁骨一句，已是心跳如鼓。读罢最后一句，只觉清音过耳，直透云霄，仿若真的闻听一声响彻山谷的凤鸣。


    裴徵抬起头来，双手一击，合上信纸。双目眸光烁烁。


    她要找的人，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