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七十章

作品:《遮眼

    江贞鸣风一行人长大后虽分散在国境内各个大小州县,但幼时养成的饮食起居习惯依旧深深刻在骨子里,不论走到哪里,蕉州人这个身份是不会改变的。


    京城里的酒楼,除去贵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那一档,其余食肆中,菜单里提供鲜货水产的,品类少之又少。


    在这里只有达官显贵才吃得起的河鲜海鲜,在蕉州,不过是寻常百姓餐桌上最普通的一道菜。鱼虾鲜美,处理起来却颇为费事。鳞片、内脏需得仔细除去并及时丢弃,否则不出两个时辰便会散发出浓烈的腐败腥臭。幼时府上负责后厨的嬷嬷们身上经常会有淡淡的腥气,她们闻久了也不觉有异味。


    江贞从小活泼好动,常出现在府上任意角落,而厨房则是他的另一据点。嬷嬷们见他来了总会神奇地从荷包里翻出各式各样的零嘴投喂,时间长了他也能习惯许多好闻的和不好闻的气味。


    果蔬的清香和海产的腥气在他印象中代表的是嬷嬷们的疼爱,毕竟曾经的家里,只有小公子最爱吃雪鱼。


    当江贞严密看管、绝不离开视线一步的木箱崩裂时,他仿佛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诡异的臭味飘散过来时正将他心中所料坐实。


    这个味道很像嬷嬷们攒起来等着晚些时候填入土中供养花园的肥料,只是更腥更冷,还有一丝苦药味。他没有表现出生理性的不适,不过逐渐放缓了呼吸。


    只听说过步慷迷信好色,什么时候见过他馋成这样,非得亲自押运的果然不是什么普通活体海产。


    木箱不高但长,底下垫着稻草、顶上盖着奢华亮泽的蚕丝被,而中间保护着的,是两个头脚相对的孩子。


    两个孩子光看身量,约莫不到十岁。皆身着华服手持刀斧,手脚均被钓线捆住,平平整整地躺在湿透的稻草上。脸上均有玉石覆面,看不清长相。


    而从箱体中往外渗漏的不明黏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二人七窍往外流淌,简直像活体溪流。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的体内不会有这样多触目惊心的水样黏液,若是血液还说算得过去。


    禁军被爆裂声吸引,呼啦一下子围过来十来人,将步慷及家丁们限制起来。


    其中有两人不顾步慷破口大骂的威胁和拳脚相加的阻拦,直接上手,先把两个瘫软滑腻的孩子从“垃圾堆”里挪出来,扯过蚕丝被把人遮盖严实,断绝路人的围观和谣言。


    一整块手掌厚的冰作为保温措施从被子里滑脱出来,难怪会把箱体浸透。


    木箱虽已被完全损坏,但江贞还是坚持将所有碎屑一个不落地全都搜集好带回去,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将他的钉死的罪证。


    众目睽睽之下,建南王那“无伤大雅”爱好的遮羞布被无情撕烂。想到此人从前种种,流言如刀子般将他贯穿。


    面对不容抵赖的罪证,步慷脑子瞬间灵光起来。他面对货船的方向大声质问:“哪里来的贼子,连你爷爷的东西都敢偷!我下定的分明是白鲞,怎敢拿这劳什子换之!”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一手颠倒黑白的功夫修炼到家,用手指点着禁军和江贞的脑袋一个个扫过,理直气壮道:“我要报官。”


    报官?那今天可算来着了。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人员俱在,哪个环节都没落下。


    “那便请刑部审判、厂卫及督察院的大人们全程监督。王爷还有什么需求可一并提出,下官能做到的一定尽量满足。”江贞不咸不淡地附和,步慷瞧他什么不顺眼却没办法让人原地消失,恨得牙痒痒。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我这边一点小问题哪里赶得上那片十几艘受灾的船和人呢。”


    步慷到这时候还想着赵乾能帮他蒙混过关,他自小没吃过亏,只懂得妄想天开,不论提出多无理的需求都会有人满足。就算满足不了,能因此治罪杀他十个八个也算解气。


    是以,他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毫无预判。盟友靠不住还有大臣、大臣靠不住还有母后、母后靠不住……呵,普天之下还有母后摆不平的事么,笑话!


    有一灰头土脸的小兵疾步而来,拉着江贞和禁军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眼神还不断往步慷的方向瞟来瞟去。要是自己的府兵在,早就把那双眼睛挖出来碾碎了!对了,府兵呢?他过来时就让庄先生去通知人了,怎么这会儿了还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小兵汇报完之后很快离开,禁军紧跟其后成包围之势缩小监管圈。江贞两步走上前,垂下眼睛凝视片刻没再费口舌,仅仅两字便叫步慷乱了阵脚。


    江贞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在鼻尖处扇闻,嗅着薄荷膏的清新味道,胸口终于不再淤堵,不容置喙道:“拿下。”说罢,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拘我,真当我这个王爷是摆设么?谁给你的权力胆敢如此对待皇室宗亲,莫非是忘了我姓什么么?”步慷气急败坏地看见人便拳打脚踢,两个禁军一人挟住一条胳膊才制得住他。


    江贞脚步一顿,对身边的禁军首领叮嘱道:“给吃给喝饿不死就成,别同他废话,省得猪脑转起来又开始找些有的没的借口,烦人。”


    首领同江贞相熟,明白皇帝不插手便等同于听小江大人全权指挥,了然地笑笑,说一定亲自看管请他放心。


    扣下步慷只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长的程序等着他一步步打通。一想到堆积成山的卷宗和狡猾奸诈的同僚就恶心得吃不下饭,还好不是孤军奋战,有阿成和……


    江贞办完最要紧的事,这次准备先一步低头和某位知难而进、胆大包天的“鹂友”促膝长谈表明身份。他从袖中掏出那把顺来的金光闪闪的发篦,想着以拾到东西为借口自然地引出话题。


    阿成远远地就朝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看唇形是在兴奋地喊“阿贞哥”。鸣风抱膝缩在他身后,惊讶于小崽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上一句还恭恭敬敬地称呼蝶贞,下一句已经变成熟稔的阿贞哥了。在更热情的年轻人面前,他难得地羞涩起来。


    江贞指间左右翻动着发篦把玩,心想还好是我先发现,否则脑袋上顶着一个价值不菲的首饰混在走失人群堆里怎么都说不过去吧。潜伏高手偶有失误,也不知道这小玩意儿哪来的,在塬县时没见他戴过呢……


    江贞距离二人几步之遥,正当他预备神不知鬼不觉将发篦插回原位时,惊变陡生。


    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从码头传来,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场惊心动魄的爆炸。


    它完全是计划外的。


    不断有诡杆、船帆和船体碎片从爆炸中心飞涌出来,这场意外始料未及,不少人都被波及,多多少少受了些伤。


    还好撤离及时,大部队始终在离岸远处等待,最严重的不过擦伤了手臂,更多的是心悸和后怕。


    江贞被人扑倒在地,身上叠压着“鹂风”和阿成,他从头到脚都被保护起来,头发丝都没掉一根。只是在这个姿势下呼吸不畅有近气没出气,肋骨的完整性岌岌可危。


    火花四溅的瞬间,在气浪还未翻滚着打到他身上时就已经被一堵人墙挡住,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从那双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掌之外传来的,朦胧、沉闷,仿若正往深海之中沉溺。


    好不容易浇灭的火苗复燃了起来,星星点点地开始冒头,火兵们只得精疲力竭地开启新一轮冲锋陷阵。


    阿成最先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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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急忙翻滚到一边的空地上,顺手把鸣风也从蝶贞身上撕下来。他大口喘气后背冒汗,不敢想象若是蝶贞没有早早将人群疏散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们做局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人,出现失误的后果没有人能承担得起。鲜活的人命可不是事后道歉能挽回的。


    发篦尖端戳进肉里,在江贞掌心留下几个血窟窿。他抱歉地摊开手掌,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轻声道歉。


    “抱歉,把你的东西弄坏了。”


    鲜血从□□里汨汨流淌出来,很快铺开一大片红。


    鸣风无心听他言语,急不可耐地撸起江贞内衣袖口,徒手撕下一圈布条止血为先。


    原来那时并不是错觉,确是江贞不着痕迹地抚过自己头顶,避开了暴露的风险。


    “人没事就好,不用管其他。再说,发篦只是稍有变形,等回家找位金匠修复便能恢复原样。”他将东西接过来,在手肘处蹭掉血迹,小心收入怀中。


    “糟了!贝芳……还有赵有荣!”威力巨大的□□将船炸了个底朝天,很难不怀疑这是赵有荣为了方便自己逃跑故意引燃躲避追捕的保命手段。


    他当真昏了头,一顿四脚着地地下了船,竟把贝芳姐姐忘了!


    船体已然粉碎,水面上燃着奇异的橙红火光,这种状况下就算有人轻功超然也绝无生还可能。始作俑者应当早就逃之夭夭。


    鸣风一个起跳就要往岸边冲,好在被人眼疾手快拦下。江贞这时才感觉到惧怕,他双手颤抖着将人拦腰抱住,口中不断重复着“水下有部署,水下有部署。”


    鸣风理智尚在,不过冲动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莽撞的举动把江贞吓成这样。后背传来温热急促的心跳,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江贞看着鸣风血迹斑斑、不管不顾的模样,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二人初遇的情景。


    一样在水中、一样浑身是血。


    当初他尚有一身少年侠气护体,加上水性极佳,才敢义无反顾一跃而下跳进冰冷的水中捞出这对姐弟。自打来京城定居后他已多年不曾下水畅游,相信在性命攸关的处境下,也许会激发求生本能发现自己还能游水。


    但,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便逐渐生出许多怯意。万一碎片里还有暗藏的□□、万一鸣风在水中体力不支、万一他这次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却再没从水里冒头……他无法承担失去知己和搭档的代价。


    猛烈的余悸过后,转而升腾起的是一腔无名怒火。


    这个人为什么永远把别人的性命优于自己之上、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敢冲在最前线,为什么不会哪怕有一次考虑到家人的感受?


    江贞双目通红,冷不丁站直了把人掰回来面朝自己,精准掐住对方咽喉,拇指和中指分别捏住颈边两侧,不计后果地施力。


    鸣风双手下意识环上“偷袭者”的小臂,当他看清江贞眼中的害怕和愤怒后便呆呆地垂下凌乱的脑袋,放弃一切挣扎由他发泄。


    江贞不敢想象若是在爆炸之前自己没能及时疏散或是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阿成和鸣风,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对抗步慷以及在他身后的所有黑暗势力。恐怕此生都将不得安眠。


    还好……万幸!


    理智回笼,江贞无情地收回左手,两滴滚圆的热泪随着动作无声消失在胸前的双燕衔枝纹上。


    阿成看出气氛不对,阿贞哥也不敢喊了,揪着破破烂烂的衣角躲在一边偷看。


    “好了,先回家休息梳洗,收拾完了来大理寺找我,今晚得做好通宵的准备。”


    终于等到主事人发话,鸣风捋了捋被热浪燎焦的外层头发,拽着阿成灰溜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