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六十三章

作品:《遮眼

    这一夜,除了宋辉以外,没人能睡个踏实觉。


    仿佛才刚躺下,再睁眼时窗边已经浮上朦朦胧胧的白。这一夜总是做梦,梦见的不是密不透风的地下赌场就是摇晃飘荡的船舱,一段一段走马灯般从江贞脑海里经过。每一段势必都有那个不告而别的王八蛋!


    分明自己信誓旦旦说过,下次再走时一定留下口信。哼,哪儿呢?又食言,怎么不把你齁死过去!


    转念一想那人现在也许正身陷险境,赶忙连呸三声不作数,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着神仙保佑之类。


    江贞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熟,被梦吓醒后索性坐起来寻摸到纸笔练字,写字能静心,于他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晨练。


    简家兄弟听见隔壁的动静也醒了,以为江贞起个大早是要出门办公务,谁知等了半天也没见再有其他动静。简随在门口唤他,说是大哥准备回京,若是有事可托他去办。


    江贞心中有记挂,想了想,决定明日跟随简渺一道回京。


    分明不是针对自己,简渺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想到和善可亲的小江大人要去码头抓人,连带着一颗心跟着一起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王八蛋”现在确实不好过。


    鸣风被小圆推进密室后,等待他的是无尽的黑暗和排泄物累积的腐臭。一波接一波的人被押进来再卖出去,人身上的油垢汗臭在无窗监牢里循环,墙面都是黑的。


    两张架子床大的地方蹲满了人,只有入口处钉着一碗油灯。盛装的容器是手掌大的卷纹敞口金碟,油是和前头使的一样的鱼髓油。甚至连碟子底下的垫片都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叶子。看来他们实在找不出更次的东西当油碗,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足够大户人家买一屋子下仆使唤了。


    鸣风借着微弱灯火俯视满屋子衣衫褴褛的少年人,目光一寸一寸从他们头顶略过,直至最暗的角落。


    那里他实在看不清,视线糊成一团,于是抬腿阔步走去。


    众人以为他是管事的,见他挪动,瞬间往里缩得更厉害,生怕又被抓起来当众脱衣除袜被人像挑鱼干似的正反翻检。


    鸣风脚步顿了顿,只管往最角落去。他要混入人群中,角落才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缩进队伍最末尾后没有其他动作,众人静了静,过了许久才松散开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这里的每一个人神情呆滞,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不关心。这很不对劲,但暂时利于鸣风行动。


    他伸出脑袋左右转转,见身边人皆穿着自己的衣裳,只是破烂脏臭一些才放下心来,此刻顾不得异味或是其他,将衣服撕开几道口子后趴在地上滚了两圈,成功将姐姐的心血变成一团烂抹布。


    鸣风手上的动作极快,当他伪装好一切后,唯一的入口被人猛地打开,宽刀一般锋利的光线直射进来,众人同时抬起胳膊遮眼。


    兴许是待在黑暗中的时间并不久,鸣风稍微缓了会儿便适应了亮光。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发现来人并不是赌场的侍者,而是两个穿着灰布粗衫的仆从,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泰然坐下等待他们发号施令。


    “醒醒!全都站起来别装死!”仆从手上拿着根烧火在门上大力敲击,巨大的回声在小小的密室中响起,耳膜仿佛要被震裂。


    众人不敢忤逆,一个接一个晃晃悠悠地撑着地面墙面勉强站起来,四肢看起来软绵绵的像煮烂的面条。鸣风有样学样,笔直的身板矮下来,融化成一摊泥潜伏其中。


    门外很快响起车轱辘声,一股烂菜叶味隐隐约约飘进来,鸣风忍不住闭气,可惜前面的人走得实在太慢,憋到极限受不住了,深吸一口,腐烂味道钻进肺里把他恶心得彻彻底底。


    前方队伍里好似有人回头看他,一闪而过的目光,太快太急,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看错了。


    待鸣风走出密室的一瞬间,终于知道那股恶臭味从何而来。


    原来他们在泔水车上放了两只巨大的木桶,人一个一个挤进去,像馒头一样垒起来。


    泔水车又臭又沉,行人远远看见了就避开,用来伪装简直再好不过。轮到鸣风时,他眉头紧锁,整张脸皱成一团,胃里直嗳气,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里拱。


    “进来不也是这么进来的,现在给我装什么讲究!你们今天运气好,上一波人用的可是粪桶!赶紧的,要是误了时辰,看我不把你攮死喂鱼!”鸣风一听,果然手脚麻利地站进去不动了。


    可见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这要是搁外头,俩不要命的敢这么说话早就被客人一脚踹飞了;耍威风耍到这帮苦命人身上,鼻孔都不屑往地上瞧。


    一共二十来人,装满了两辆板车,鸣风头顶被厚重的盖子压下来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好在木桶底板挖出几个透气孔,否则还没捱到船上就已经被熏晕过去了。


    人不像人,像打捞上来的鱼虾一样,一股脑捞进同一个筐中,从铺天盖地的渔网里运往全世界。有钱人家总爱尝个新鲜,于是大量的鱼虾源源不断地供给到钱最多的京城。


    从花楼到码头的路不远,但很静,路上始终没有人说话。鸣风感觉越来越奇怪,终于忍不住,拿胳膊肘捅捅离得最近的人,问:“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那人目光长时间聚焦在虚空处,猛地被人触碰到,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抖成筛子。


    “不不不……不,不要说话!”


    甫一张口,鸣风就明白为何这些人都是一副困顿不醒的模样。他不过张口说了几个字,拥挤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甜得腻人的花香,这分明是仙晶草的气味,如此腻得发苦,不知被灌下去多少。


    塬县作为产地,已将仙晶草滥用到如此地步,看来大范围铺开种植的产能确实不容小觑。


    没容他有时间乱想,木桶很快被抬起,就着圆咕隆咚的形状在甲板上滚出去老远,随后只听“砰”的一声,应当是撞到了什么终于停了下来。


    众人被喂了过量迷药,又在地上翻滚几圈,哪怕是清醒过来的人也该晕了。盖板被人掀开,一条条半死不活的鱼顺势翻涌出来,铺了满地。


    这里是杂役们住的下等船舱,不比楼上的厢房明亮宽敞,和赌场底下的密室比较起来已然称得上豪华。


    鸣风埋着头拿眼镜瞟了一圈,总体上和雁来描述得差不多,只是这间房里空荡荡的,没有让人藏身的木箱。看来运往京城的这条线路稳妥太过,竟连遮掩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众人进去之前方中已经有人恭候多时,房内四角各有一壮汉,加上正中间坐着的人牙子共有五人。


    人牙子看起来四十来岁,一张脸绷着笑,看着鱼贯而入的少年人时不时地点头表示满意。她一头乌黑的发梳得光滑油亮,发冠上簪满珠翠,手指关节恨不能带满镯子戒指,若不是在此情此景下见到,鸣风还当是哪家品味有待提高的夫人出来相看下人。


    这波被坑蒙拐骗掳来的纯澈的少年人眼里不再见到对生活的期望和新鲜的探索欲,双眼灰蒙蒙的,像晾在岸边的鱼干。


    “那个……你过来。”她从头顶拔下根簪子,指尖捏着一朵巨大的金花,用尖头指着一位从门口走进来的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呆呆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膝盖一软,被一个彪形大汉踹着往人牙子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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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上不干净,来人,把耳钉给我摘下来,米粒大点的东西,看着忒寒酸。”


    一说到耳饰,那姑娘仿佛回了魂,连连后退着求饶:“不要,求你!这是我娘的陪嫁,求你让我留着吧!”


    人牙子不屑地“啧”了一声,道:“这东西赏给下人都拿不出手,你娘也好意思叫你戴着招摇。乖孩子,等日后发达了,怕是连我手上这根金簪都看不上眼,还惦记哪门子破珠子。


    来人,给我按住了!”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不由分说地伸手将耳钉从正面徒手扯了下来,那姑娘耳后顿时血流如注,只听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地面弹了两下,便如水滴入海再听不见了。


    一个小插曲耽误了些时间,队伍后面的人缩手缩脚地鱼贯而入,不大的房间内瞬间被填满。


    鸣风和其他男性站在一拨,人牙子在他们面前来回走了几圈,依旧拿着那根金钗,一会儿挑开领口一会儿拉下裤腰,簪尖划过隐私部位,激得人后背发凉。


    “这几个打上标记,到了京城先送去成三爷那改造改造。”她手指一挥点了七八个壮汉,其中鸣风也在列。


    几个男人满脸写着不解互相对视,不知她口中的“改造”是什么新花样。只是此时情境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明知对面是个凶狠的疯婆子,哪还存着顶嘴的勇气。几人带着疑问跟随队伍在角落里站定,看守的大汉胳膊一挥,男男女女便就地坐好,准备跟随未知险境驶向缥缈的远方。


    人牙子见他们还算乖顺听话,没再发生新的流血事件,姿态雍容地将金簪插|入发间,看守大汉跟在她身后一齐大摇大摆走了。只剩下一个起范摆款的仆役。


    鸣风见识过小倌儿们是怎样待客的,一股毛骨悚然的惧意陡然攀升,他忍不住向那仆役打听,京城的成三爷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仆役收惯了好处,旁人一张口他的手心就下意识地翻上来。想到自己正身处船舱,尴尬地搓搓手指转而握着一根教训人的木棒点点地板。


    他神情高傲,眼神中带着怜悯和隔岸观火的嘲弄,即便没有银子,也愿意给这堆“鱼肉”解惑。


    “呵,成三爷你们都没听说过?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外科神手,专给太后娘娘治病的!皇宫那么大,每个娘娘都有自己的固定大夫,这就是排面!你们这些贱民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无妨,到时自有人好好教导你们礼仪。到了贵人面前,可不敢如此无理。”


    “贱民”本人称清清白白的人为“贱民”,简直倒反天罡。


    宫里的事随口就敢胡诌,也不怕被人牙子听见治个大不敬。


    “再说回成三爷。他拿手的本事便是将男变女、将女变男、将男男女女变成不男不女!”


    鸣风听着竟还仔细思索了一番,将男变女倒是可行,把东西割了缝合再割一刀就是,可将女变男……真的能成么?反正他是没见过。


    不管见没见过,此时都被即将面临的高风险手术吓坏了。几个男人听见这番惊悚言论当即弯下腰捂着幻痛部位瑟瑟发抖。


    被扯烂耳朵的姑娘不再啜泣,像听到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怖的传闻一般四肢冰冷全身发抖,眼泪都瞬间干涸。


    就算真这么简单就能做成变性手术鸣风也不怕,反正船正往京城开,一旦靠岸便再没人能抓住他。


    想到这他长舒一口气,好在现在已不是那个被人一推就掉进水中的瘦弱孩童,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门外甲板上响起阵阵脚步声,杂乱而厚重的,一步一坑。只听麻绳和铜柱的摩擦声清晰地钻进鸣风耳中,船艉转移角度,偏离了既定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