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三章
作品:《遮眼》 章冶挠挠头,支支吾吾地,“二哥说今日必来相见,可没说具体什么时辰,要么我派人再催催?”
章继英摆摆手拒绝,扶着桌面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了两趟。
不服老真是不行,想当年身强力壮的时候,跟着自家的船出海,就是在外头飘上个两三月的也不在话下,睡一觉也就缓过来了。现在老胳膊老腿受不得奔波,躺多了坐久了都不成,起来稍微活动活动还舒坦些。
鸣风的性子他了解,言出必行,是个有担当的。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正巧他白日里睡多了,方才又吃得饱,就算等到后半夜也无碍。
只是江贞看上去不大好,喝完茶反而开始频繁咳起来,这一咳就压不下去。
章老太爷心疼他除了处理这边的事务外明日还得早些去衙门,便准备亲自下楼去送他。
江贞不敢让人倾身相送,急忙自行往门口去准备告辞。
章老太爷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把他当做自家孩子看,说话时更亲和,“我正好活动活动,顺便等他过来,我就送你到楼下,不出大门可还好?”
江贞这才放心,跟在他侧后方下楼,双手微微往前探着,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章冶搀着祖父下行,楼梯不高,只是多些,走慢点不碍事。
腿脚活动开,身体上的酸痛感也舒缓许多,宜明在楼下候着,见几人下楼便取来大氅披在他身上。
江贞系好系带转身告辞,章老太爷站在楼梯旁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郑重说道:“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回蕉州相聚。今年就不在京城过了吧?自己待着多没意思,回家让弟弟妹妹陪你,你们几个小的吃完团年饭上街看花灯放鞭炮去。”
他有些茫然地应下,听得出老人家要回家乡再聚的分量,默默记在心中,当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要弟弟妹妹陪我。您放心,今年要是上头的事办完了,我一定赶回去。”
老太爷笑笑,伸手将一块折进去的毛领子掏出来,“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好了,别傻站着,早些回去安置。宜明,柜上送去的补品记得给他炖上吃呀,身板看上去比从前结实了不少,蛮好蛮好。”
宜明猛猛点头,忍不住小声告状:“老太爷,我们可仔细着呢,每次炖上有些人忙到没空吃,最后全进了我和冷月的肚子!”
“诶呀,那就不要管他,你们两个自己吃掉好了呀!”
老太爷从不是吝啬的人,自家孩子哪里还舍得分出个高低贵贱。
江贞站在一旁听着,唇边含笑,双手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指腹摸到门襟处的刺绣发觉有异,垂眸仔细看了两眼。
这是件新衣裳,比出门时穿的那件更重更厚实一些。
他扭头看宜明,是询问的目光。
宜明心虚了气焰低了,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和老太爷、小公子匆匆道别,出了大门才说清了衣裳的来历。“方才在楼下等你的时候饿了,准备出去买点吃的,正巧在街上遇见了大夫人身边的丽娟姑娘,是她给我的。不止大氅,还有好几身,里里外外的把整个冬日的份额都做出来了。”
经年同卷宗、案犯打交道,江贞早炼就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宜明说话时转着眼珠不敢看他,一问起又是长篇大论极流畅的答复,这些话不知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若不是被心虚的神情出卖,江贞险些就信了。
“噢,你是说偌大一个望江楼里没有合你口味的餐食?还是丽娟姑娘整日抱着这么大一堆衣裳满街晃悠,正好在你出门的时候碰上了?”
稍一深想就能看出诸多漏洞,江贞一条一条拆穿。言辞并不激烈,宜明还是紧张得直冒汗。
“我……我想给家里省点银子,才出去随便吃点。丽娟姑娘正好坐着马车出来……”他硬着头皮往下编,边说边偷瞄江贞的脸色,还好,不见愠怒不见血管,还有转圜的余地。
江贞不想吹着冷风听他胡扯,拔腿就走,宜明巴巴地小跑着追上。
搬了住处,离大理寺就远了,不能与从前一般步行来去。江贞畏寒,考虑到冬日出门的日子不少,便让宜明赁了架马车。
他欠身刚钻进去坐下,果不其然,车里早就放置好了一大堆新衣裳。薄的厚的棉的绸的一应俱全,都是他惯常穿的面料和款式。
是谁的心细到如此地步,不言而喻。
宜明挨着门委屈地缩成一团,很可怜的样子。
江贞哪能真跟他置气,大夫人如何待他,他都是记在心里的。只是自己搬出魏府后不愿在明面上同大夫人有联系,万一被魏建生知晓,平白叫她受牵连。
何况最近手头上的事堆得看不到头,原本想安置妥当后再书信一封告知,谁料还是让她操碎了心。
他搓着包裹衣服的布料,万般滋味萦绕心头,他没再追问缘由,趴伏在柔软的衣料上轻轻阖上了眼。
马车外似有一阵劲风掠过,携着一股怡人花香送到他鼻尖。
是宫里的花匠悉心培育的霞丹,他才在皇帝的暖阁里闻过的。
*
鸣风在陈匀家中待得迟了,临走前又被他那一个月见不上两次面的义父紧急传召,好不容易替人摆平了事,天早就黑透了。
无奈之下,只得强行从王府借了一匹良驹赶来,坐实了他无赖的名声。
他到望江楼时路边的小贩大多都收了摊,街面上冷清下来,只有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同他擦肩而过。
马车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咳,他下意识地偏头望去,看见赶车的只是一个粗衣麻布的生面孔,便收了探究的目光继续前行。
章老太爷送走江贞后,在楼下要了壶茶,跑堂的来添过一次水,壶中茶水将要饮尽时,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熟客。
鸣风隔着老远把马鞭精准扔到跑堂的怀里,嘴里嚷着饿,跑到后厨点了碗羊肉面,随后才走到章老太爷面前,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叫人上楼详谈。
后厨的见着他来,从泡菜缸子里捞出一块嫩姜,切成极细的丝另用一小碟装好叫人一并端上去。
相比之下,章家老小和他关系更近些。这个人,不论走到哪儿都不拘束,进出章府就像进出自家一样,一点生分气儿都没有。
章娩和他最是合得来,大的带着小的,见缝插针地溜出去玩儿。
待他一碗热汤面下肚,整个人终于暖和起来。
肚子里有了底,也敢开起老人家的玩笑来。
“望江楼虽大,但人多也吵闹,咱们大家大业的,没在京城置办个宅子么?”
章冶递了杯茶水给他漱口,无奈道:“多大的家业呀,也敢在京城买宅子!听二哥你这口气,是不是名下还有空着的能收留我们一家子?”
鸣风名底下还真有房产,只不过不是他买的,是建南王为了避人耳目暂且用他的名义购的。可惜这位“正主”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个产业到底在哪,面积多大,地段好不好。
不对,地段应当是顶顶好的,义父他老人家最是讲究。
玩笑了几句,章冶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身体和神态,鸣风这时将他的计划娓娓道来。
小姑娘贪玩,身上有股富贵人家的骄矜,从前家里人带她来过京城游玩,走的便是方才江贞提及的绵延数十里的客运码头,当时还是他接待的。
按照她的性子,粗中带细,八分的莽撞中顺带着两分小心,断不会贸贸然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结合留下的标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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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也能印证这一点。
既然确定了范围,接下来便是一寸一寸排查,首要的就是做最坏的打算。
正经人家就是好心也不会无故收留一个大活人在家许久,那么藏身地点多半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
章娩身上的印鉴能让她在京城的钱庄分号里随时取到一笔不小的银子,得先叫人去几个钱庄打听。
花花绿绿的楼里都有自己人的眼线,找起来只是麻烦些,并不棘手。
其他几个码头也要派人去打探,以防万一。
不过这丫头既然敢放话出来让他候着接驾,想必也不会太出格,最好只是贪玩一些,留恋京城的繁华罢了。
章家老少听着只能点头接受这样的安排,和江贞说的大差不差,为今之计只能暗地里加派人手寻访,切不可大张旗鼓地惊动人,万一……
哎,怎么这人一进了京就像鱼儿归了海,一点音讯也不传出来了。
先前是玩笑,鸣风脑袋转了一圈将房里的布局看了个遍,正色道:“说真的,要么还是去外面租个院子住吧。一来,不知道会在京中耽搁多久;二来,我们这么些人在这进进出出的也不方便。”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两扇临街的窗,冷风一下子侵略进来,带走了闷在屋里的饭味。
大概看了一圈外面的环境,他依然坚持租房子的建议。
“京城里我比你们熟,这事儿就交给我办吧,找个清净点的院子,离这儿不远,买吃的穿的也方便。”
望江楼算是京城里环境不错的酒楼了,大概是建成的时间已久,楼梯、扶手和地板间的榫卯有轻微的活动,夜里上上下下的有噪音,临街的那面外头鱼龙混杂的,并不十分安全。
托建南王的福,京城内圈他跑腿跑得十分熟悉,外圈因解救少男少女也没少跑。章少夫人的小厨房里每天都熬着药,不是治病的就是滋补的,断不得,酒楼后厨人多眼杂就怕有人在药里做手脚。
思来想去还是昌润街那片合适,大小房子都有,挨着宫门,吃穿住行一应俱全,只是房租交得肉疼。
京城的房子买不起,租还租不起么!自己抠抠搜搜地过了这些年,不就是为了家里人有事的时候掏出来用的么!
章家一家待他不薄,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那一片许多房子都捏在官员富豪手中,凭着建南王义子的名头应该能顺利谈下来。
实在不成就找蝶的主事人挪点呗,听闻对方也是极有善心的一位,要么找地方、要么借点银子,总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吧!
鸣风自然地将那位“盟友”也划入“自己人”的范畴,顺利的话,说不准今年过年前就能见上面。他一直觉得蝶的人性子都太冷了,回信也都是寥寥几字,不热情。
也许见面之后熟悉了就好了,他暗自期待。
外头梆子声又响过一圈,鸣风的话也说完。不知道隔壁那位友邻病情有没有好转,他心中记挂着,离开时更显急切。
章老太爷拦不住,打心底也没打算拦,任凭他做主,租也好买也罢,他都听安排。
鸣风绕到草料槽旁,自己解开马,一路疾驰往城外去了。
虽然过了季节,但他记着碧云山底下的林子里种着一片枇杷树。
寒气侵体,他没知觉似的一路纵到野林里,山间没有灯火,只能凭借声音和稀薄月影辨别方位。
座下的骏马在小径上慢慢踱着,他伸手一路摸过去,终于触及到了几片背面有绒毛的叶子,虽然小了点,但至少被他找到了。
他将衣裳下摆的边角打了个结,附近几株枇杷树快被他薅秃了。装了一满兜后终于放过了这片林子,等回了城,借着明亮的光亮又开始飞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