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飘摇船》 外卖小电鸡徐徐上路,舒照今天接的是“人肉”跑腿单。
阿声仍扶着他的双肩,他像贴了两张暖宝宝。
阿声摸到他的衣领边缘,掌缘直接贴他黝黑结实的肌肤。
舒照还在确认她故意还是不小心,耳垂忽地给捏了下。
阿声凑近,头盔轻磕上他的脑袋。她轻声细语,如蛇吐信:“嗳,你那么容易脸红吗?”
舒照像被扯耳朵的猫,偏头避开。电鸡随之扭了下,车身摇晃。
阿声重新扣稳他的肩头,迎着阳光无声笑了笑。
暖宝宝仿佛直接贴上他的耳朵,舒照刻意回想她和罗伟强的瓜葛,耳廓热度才渐渐冷却。
阿声不再调戏他,张望陌生的城市。
周围高楼林立,如春笋拔地而起。路过的街巷偶有围栏,里面传来挖掘机的铛铛砸地声。一切跟边境小城茶乡截然不同。
阿声问:“这里是市中心吗?”
舒照:“你跟我说话?”
凑近又嫌弃,离远又耳聋。阿声像刚才贴着他的脑袋,扬声重复一遍。
舒照:“算是,但最繁华的不在这一片。”
阿声:“在哪?”
舒照:“说你又不懂,带你去又远。”
阿声白了他一眼。
舒照:“第一次来海城?”
阿声:“第一次出省。”
舒照看向电鸡后视镜,戴着头盔微眯眼的阿声成了镜中画。她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小朋友,眼神充满单纯的好奇与向往,跟刚才的果决大胆判若两人,容易叫人对她降低防备。
他问:“你喜欢这里吗?”
阿声愣了一下,对他的声音和问题毫无准备。她一直呆在茶乡,默认融入和认可家乡,没听过这种抽象甚至有点浪漫的问题。
她笑了笑,清晰嗯了一声,继续观景。
电鸡驮着两人,走在一条带铁丝网的绿化带旁,铁丝网的另一边,一节节跟他们逆向的绿皮车厢呼啸驶过。
阿声奇道:“这里也算市区?”
舒照:“在海城范围,走哪里都算市区。”
阿声听出他的敷衍,扯扯嘴角。
前方出现不规整的楼群,像自建房风格,又比在茶乡见过的要高。每栋十几层,楼间距小,窗户繁多黑旧。
拐进去,他们像进入中国版孟买。巷道不足两辆汽车宽,电鸡横行,两旁遍布各种小店,楼宇门糊满小广告贴纸。头顶只裂开一线天,电线和网线交错,隔一段扎成一大股,像得了血栓。外围楼宇缝隙嵌入附近小区楼的轮廓,那边规整而大气,居住环境的贫富差距交错呈现在眼前,魔幻又现实。
电鸡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阿声默默下车,脱了头盔还给他。
舒照拎过头盔挂好,看穿她的心事,说:“送外卖就只能住这种地方。”
阿声一直向往外边的世界,视觉冲击第一次跳出想象,真真实实呈现到眼前。
舒照用吊在钥匙圈的水滴型蓝色门禁卡刷开一楼不锈钢大门,扶着让她先进。
入门即是步梯入口,舒照带她拐向旁边电梯间。
阿声按捺住冲动,没再天真感慨这里竟然还能装电梯。
舒照租住的单间在顶楼,采光良好,但夏天估计会比较热。楼间距近乎握手的距离,低楼层窗外视野更为压迫。房间空间局促,像压缩版学校宿舍。
阿声问:“一个月租金多少?”
舒照:“一千。”
阿声瞪大眼,“这点地方?”
茶乡工资普遍三千多,收入和消费水平跟海城不可同日而语。
舒照:“海城就是这样,城中村最便宜。”
这样的楼群在茶乡堪比村寨的规模,却没有一点村的落后与荒僻。
阿声:“刚刚看到附近那些又新又高又整齐的楼呢?”
舒照:“你说小区的楼?”
阿声:“应该是。”
舒照:“一般很少有单间,有也要两三千。”
阿声在心里喊了声妈呀,说:“你收入应该也不少,怎么想不开要跟我干爹回茶乡?”
舒照:“买不起房,娶不起老婆。”
他只是随口一说,最后一个词汇特殊又敏感,刺了一下他们。
这对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女莫名又对视一眼。
“我抽根烟。”舒照找借口似的出阳台,拉合上半部分装玻璃的铝合金门。
阿声细细打量这个男人的居所。
房间没有异味,算不上整齐。被子不叠,保留掀开的状态。椅背搭着不知道干净还是待洗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黄色的外卖T恤。复合板桌面摆了一个开启的易拉罐,以她对男人的了解,里面要不剩半罐可乐,要不塞了烟屁股,或者两样都有。
除此以外,家具寥寥,只有布衣柜和半人高的杂牌小冰箱,再塞不下更多东西。
阿声没地可坐,干站了一会,抱腰低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
她透过门玻璃望向阳台。
舒照背对着房间抽烟,果然往另一只易拉罐弹烟灰,没有在看手机。
待他抽完回房,阿声徐徐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舒照好笑地问:“名字都不知道,你跟我回家?黑妹?”
阿声再一次感觉,这个人比有罗伟强在场时松弛,多了一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时的轻佻。
她说:“叫我阿声。”
听着像小名,太过亲昵,舒照叫不出口,比起礼尚往来,更像鹦鹉学舌式逗她:“叫我水蛇。”
阿声一顿,“水蛇是龙吗?”
舒照:“水蛇就是水蛇,能在水田里生活的蛇。”
阿声:“为什么叫水蛇?”
舒照:“小时候捉迷藏,躲进水田里,他们说我像水蛇一样消失了。”
阿声想了想,“为什么不是青蛙?”
舒照冷冷扫了她一眼,“我有那么胖吗?”
阿声鼻子哼出一声,快要给逗笑,憋着不能破功。
横竖只是一个名字,她懒得再问他叫陈什么。
舒照走到布衣柜边,哗啦一声,往下拉开拉链。衣柜里没挂几件衣服。
他问:“茶乡在高原,是不是比这里冷一点?”
阿声:“嗯。”
舒照拎出一件黑色卫衣,扔在床角,看她干愣站着,说:“床随便坐,当沙发用。”
阿声弯腰看了眼,摸了下,捻了捻指尖,没有异物。
她坐下,双手往后撑,伸直双腿,无聊放空。
身后冷不丁传来低沉的男声:“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
阿声听出嘲笑,扭头睨了他一眼,“你管我?”
她平日跟罗汉也同一副口吻,借着罗伟强干女儿的身份颐指气使,对这个新收入门的马仔,自然也没好态度。对干爹恩人应有的尊敬,早在她被当谢礼送出那一刻消失殆尽。
舒照:“不敢啊,大小姐。”
阿声莫名听出他在逗她玩,而非自嘲,微恼:“收你的东西。”
舒照:“不是说帮我收行李?”
阿声:“我看你挺能干。”
舒照嗤笑一声,转身自个儿忙活,把摆出来没几天的道具又收进行李箱,弯腰拉上拉链,说了声“搞定”,没人接茬。
他扭头看。
阿声还在原位,仰面倒下,双手高举过头,投降似的,小腿支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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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睡着了,比清醒时收敛了性情,要可爱得多。
这很不妙。
当用上可爱这类正面的词眼评价一个女人,说明舒照对她并没想象中的排斥。
过了好一阵,舒照不得不轻踢她的鞋子。
阿声没深睡,迷迷糊糊,又似鬼压床,睁眼困难。
舒照凉凉开口:“流口水了。”
阿声陡然睁眼,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靠,被骗了。
舒照低声骂:“心真够大。”
阿声听出笑话的意思,侧躺枕着手肘,头发凌乱却不颓废,侧面更显前凸后翘的身材。
她暧昧一笑,懒散道:“嗳,你想把我怎么样?”
舒照不禁在心里骂疯子,上一次直面这样单刀直入的勾引,还是审女毒贩。
如果他不是水蛇,她不是阿声,彼此跟罗伟强非亲非故,说不定真发生点什么。但那样的话,他们更没机会认识对方。
大城市生活节奏奇快,讲究效率,充满预制与速食,连解决欲望似乎也不例外。
舒照不接她的话茬,问:“你不饿吗?该吃中饭了。”
阿声沉默躺了一会,被子有股洗涤不久的清晰,没有其他恼人的气味,主人应该是个讲卫生的人。
她缓缓起身拉开橡皮筋,摇头抖了抖头发。简单的动作让氛围倏然微妙,好像他们一起刚从小床上睡醒,舒照只是比她早起一步。
她问:“你们平常吃什么?”
突兀的问题扭转了气氛,舒照问:“你们?”
阿声:“来海城打工的人。”
舒照:“有什么吃什么。”
阿声跟着他去了附近小店吃牛肉粿条,读成了“稞条”,吃起来口感有点像米干,相对硬挺而有弹性。
下午舒照费了点口舌,将租房、电鸡和外卖箱打包低价转给另一个刚来海城的外卖小哥。
阿声从疯子变成傻子,像个孩子认真在旁“参观”他的生活,看起来比她大学毕业回老家复杂一点。
她问:“以后还打算回来吗?”
舒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舒照只剩一个行李箱,拉回医院说去给罗伟强陪夜,没去蹭阿声的大床房。
罗伟强当着两个人的面调侃和强调:“还来陪我这个老嘢,我说把干女儿交给你,你真当我开玩笑啊?”
舒照笑着说:“先立业,再成家,还想再听听强叔的发财经。”
阿声假装看床头信息卡,微微蹙眉。
罗伟强又说她:“阿声,看来你没替我照顾好小陈啊。”
阿声也摆出笑脸:“干爹,海城我不熟,等回茶乡,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他。”
两天后,罗伟强办理出院,五人一起坐七座的汉兰达返程。多了一个轮换司机,他们打算日夜兼程赶路。
副驾靠背放倒,当轮班司机的休息座。罗伟强坐司机后座。
阿声开了一段,直接钻回第三排,坐舒照旁边。
她脱了鞋子,懒懒地说:“我有点累了,借个枕头。”
舒照眼神往副驾指,给无视了,肩膀自然进入防御状态。
阿声直接躺倒,屈膝侧躺,枕上他的大腿,磨磨蹭蹭才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罗汉躺副驾上,扭头看热闹,嘿嘿笑,谁叫他还没见过大小姐谈恋爱。
阿声从二排和车门间隙掏过去,掐他肩膀。罗汉才老实。
舒照给她的脑袋一阵乱蹭,差点没法老实。
他抽出原本撑在她背后的手,生硬搭上靠背。坐第三排本就局促,他肩膀到膝盖一线绷紧,整个人石化了。
舒照没料到当上了罗伟强的“赘婿”,此行要过的第一关是美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