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chapter94

作品:《过春光

    月底,许亦妮飞抵广南,麦青开车去机场接了她,跟她一同出来的,还有许久未见面的姥姥,她又老了一点,整个头发都出现了白黑夹杂的情况,许承志搀扶着她,走出机场后他不住地扫视着周围,明显带着好奇。


    麦青走过去,接过许亦妮拎着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后,他们一行都坐进了车里。


    广南的天气还是时而骤雨时而天晴,刚好雨过天晴,公路的绿色叶片滴落残存的水迹。


    麦青开着车,后排的姥姥很兴奋地问她,“听妮子说,你当了大明星,还在上海买了房,是不是真的?”


    麦青嗯了一声,“是的,姥姥。”


    姥姥忍不住拍拍许承志的胳膊,“你瞅瞅,你姐姐的孩子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


    许承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姥姥又喋喋不休地问道:“听妮子说你找男朋友了,家境怎么样?有钱吗?人长得俊不俊?要是有能力的话,让承志来投靠投靠你们,方便安排他在你们这里做个事,反正他早就离婚了,也不用顾及家长里短——”


    麦青身边副驾驶坐的许亦妮,她扭过头,对姥姥说:“妈,青青找的是大学教授,不是企业老板,他不能安排别人做事情——高校招聘最起码硕士学历,承志的学历不高,就算进去做花匠、粉刷,他也没那个技术——”


    姥姥很不高兴,她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她的脸色变化一瞬,随即变得不吭声,过了半晌,“青青,你现在变得这么有钱,你怎么找个打工的?这年头,就该找大老板,有钱不用工作,以后还能养你——多少人巴不得有你这样的机遇,你倒是完全都把自己浪费了——”


    麦青忽然觉得,心里原本那点愧疚在消逝,她变得波澜不惊,并不解释。


    反倒是许亦妮扭过头厉色道:“妈,他们快结婚了——你说的什么糊涂话?”


    被这么厉色一喝,姥姥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陷入沉默,但除了许承志哄哄她别意气用事之外,她和许亦妮都没有表示,过了一会儿,姥姥又情绪上涨起来,“他是广南本地人?”


    麦青回答道:“他家一直住在广南。”


    姥姥双手合拍,“听说大城市住的人都有钱得很,虽然是个老师,但是保不齐家里有个百万千万的,等结了婚,多生孩子,钱都是留给孩子的。”


    麦青/许亦妮:“……”


    麦青继续开车,即便没人回复,她依旧情绪满满,“他爸妈是做什么的?”


    麦青答道:“做厂子的——”


    姥姥音调拔高‘诶’一声,车停下来,开进了院子。


    下了车,姥姥看着眼前的房子,“这么大?”


    环顾四周,同样的规格别墅矗立,她声调低了下去,喃喃一句,“南方人是真有钱——”


    彩霞姐店的伙计恰好过来送预订的饭,麦青道了声谢,和许亦妮两个人拿着餐袋进了屋子厨房。


    正在博古架边看得入迷的姥姥被许承志拉过来到了餐桌边,她刚坐下,四处环顾,问道:“青青,你男朋友在哪里?他不和我们一起吃中午饭吗?”


    麦青夹着干煸菜花放入碗中,回答道:“他在学校,有食堂,不用担心他,我们吃完这一顿,下午就能看见他。”


    姥姥点点头,“也是——”


    一边说着,一边夹菜给旁边的许承志。


    许亦妮默默地夹菜,忽然提及道:“青青,你说圆圆在广南,我们什么时候见她呢?”


    听到‘圆圆’,姥姥原本侃侃而谈,逐渐变得透着埋怨和气愤,对许承志道:“你这个小妹,生她之前流产了两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小我把她当命根子一样,除了你,就是她,连你姐姐也没在妈这里得几分好,她倒是翅膀硬了,飞远了,打个工打来打去还不如青青有出息——”


    麦青只是注视着许亦妮那隐隐透出的魂不守舍,最终淡声道:“妈,吃完饭,我开车送你们去见见她。”


    姥姥听了,立即道:“就是,这么多年家都不晓得回一趟,还得我们上赶着来找她,等我见了她,把她数落一顿,看她神气什么?”


    许承志什么都不表态,只是沉默地吃饭。


    他比这个小妹大许多,一向没什么话题,之前她从国外回来整个人脱胎换骨,变得高傲又显摆,当时他正闹离婚,显得他很没出息。


    *


    车一路开进了墓园,姥姥揉揉眼睛,“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是去见许园,又不是到墓园,难不成她在这里安家了?”


    许亦妮一直面容郁郁,此刻她像是忽然明白什么,呜呜痛哭起来。


    许承志看着斜对面的许亦妮作此情态,眼中划过一抹惊异的弧光,拍拍姥姥的肩膀,“妈,我扶你下车——”


    姥姥上一秒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下一刻面如死灰,许久不言,沉默地伫立在车边,没有大喊大叫,整个人微微颤抖,麦青扶着尚在哭泣的许亦妮往许荠的墓地走去。


    却看到许荠的墓前站了一个人,儒雅身长,壮实却不夸张,带着中年人的蓄力感,穿着蓝色多米格子的衬衫,戴着黑框白底的眼镜,头发微微一缕白色。


    她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梁钟润,下一瞬,她就反应过来,钟润的背脊是结实而瘦削的。


    姥姥挣开许承志的搀扶,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指着墓碑上的字,“这,这不是许园,她叫许荠!她不是圆圆啊!”


    中年人回过神,转身出声道:“她?她以前确实叫许园,墓园的园——”


    姥姥听到中年人的肯定回复,几乎摔倒在地,幸好被许承志扶着胳膊,不至于摔伤。


    麦青走过去,朝他伸手,“你好,墓碑的主人是我的小姨,这里都是她的亲人,刚才听您的话,您认识许园吗?”


    中年人原本的防备逐渐放下,友好地碰手介绍,“我是许荠的男友,周存光。”


    麦青晃了晃神,许荠的男友?许荠的男友不是钟润吗?难道说她和钟润从来都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而只是简单的同门师姐师弟吗?


    周存光环顾一周,继续道:“南方长满一种荠草,据说长大之后,它的种子是心形的,抗旱耐寒的野草,我们一起来到广南读书的时候,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许荠,她说从今以后,会是一种新的人生,所以要取新的名字。”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我爸妈忙于工作,招聘的保姆,她学历不高,但是会我课本里所有的英文单词,我劝她自考,于是,我们就互相补习数学和英语,我考上了本科,她去了大专,但,我们感情稳定,她也一心要把书读下去——”


    他话未说完,许亦妮忽然发出了又哭又笑的声音,攥着姥姥的肩膀,“妈,当年为什么圆圆考上了高中却只能拿着户口本到省城当保姆?你为了给许承志娶媳妇,你打算把她嫁给别人换彩礼!”


    周存光的目光微烁,他注视着眼前有些荒诞的场景,却觉得并不荒诞,反而填补了某种记忆的空白。


    许亦妮痛斥着来劝她的许承志,他脸上充满了惶恐和推卸,“当年我也不知道她会抗拒,她没有反对,后来,她不是偷偷跑了吗?她当时找的你,直接自己去了省会打工——”


    许亦妮却狠狠推了一把他,“许承志,别装无辜了,就是你无能,你占尽好处,获得利益,却又总是先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让我和许荠都不得不顺着爸妈为你考虑,为你奉献,但凡你有点担当,当年努力念书,就算上不了中专,只要考上高中,家里也绝对会供你念到底——”


    许承志向来懦弱,此刻也在爆发中呜呜哭泣起来,“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不是我害死她的——”


    姥姥失语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两个人争吵,一个人躺在墓地,无助又恐慌,看向周存光,“请你告诉我,她后来的事情——”


    “我是山河人,从小在省会读书,考出山河到了广南,然后出国,留外,从山河到广南再到美国,换了三个地方,我们都在一起过,本来我的计划是跟随她一起回广南任教,但是她死了,所以我不想再回到曾经拥有共同记忆的地方,这样总可以假装我们只是去了一个新地方,而她只是暂时没赶上列车,下个月就会过来。”


    “从她被检查出得病已经过了十五年,我也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前段时间接到了钟润的电话,才下定决心来到她的墓碑祭拜,是我托钟润料理她葬在广南的事情,我在广南买了块新的墓地,这周我会把她迁过去,现在我终于能接受她从女友变成了亡妻,我已经接受了广南高校的邀请,定居广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随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红皮小本,递给麦青,“这是许荠她的日记,既然你们是她的家人,就送给你们吧。”


    麦青翻开红皮本子,里面的纸张泛黄发皱,像是翻过很多次,记录了她从广南到美国的所有经历。


    她翻到她被检查出得病的那一天,寥寥无几,只有一行字——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来得及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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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存光,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她摩挲过纸面,有泪水浸透在纸上过的痕迹。


    翻到最后两页,没有日记,只有两页自述——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女孩,我记得从小的时候我身边的女孩,就在慢慢地因为升学考因为家庭因为霸凌或者什么其他原因都没有再继续上学,我很害怕,害怕像姐姐一样嫁人,所以拼命努力读书,考上好的学校,讨好总是打骂我的爸爸,还有偏心哥哥的妈妈,哥哥没有出息,我想,从今以后,他们应该会把我当成家里的希望,供我读书,但是没想到我还是要因为哥哥去中断高中的学业嫁人。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市里读高中,我见过家庭环境良好养出来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我不愿意嫁给素未蒙面的人,也不想早早中断学业,于是,我偷偷找了姐姐,她原本是个温柔善良的人,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却成为别人口中的懒女人,我看着她所有的温柔变成了一种僵滞、冷硬,又想起和我同样是女性的妈妈事事听从爸爸,为哥哥操劳所有,甚至剥夺我的机会,我想到,婚姻是如此的不幸,我所遇见过的林家阿姨,因为丈夫出轨精神痛苦,她们最初是这样的吗?


    那天我想偷跑离开的所有情绪都变成了一种实在的勇气,我不想变成妈、姐姐,还有我所见过的其他所有的女性,姐姐把她的结婚项链戒指都给了我,我和村里认识的早就不上学的发小一起去省城打工。


    没有读书保护的世界的确很残酷,和安陆村麦家村一样残酷,只是形式不同,但我更愿意选择我所主动选择的残酷,上天眷顾,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也是我后来的男朋友——存光。


    我想,我到死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一个坎坷而又普通的人,总之,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我不喜欢在珠海学院学的经济学,因为我发现数学是如此地迷人,于是,我升本考上了广南大学的数学系。


    存光他学的机械工程,他家里打算供他出国,他也劝我一起出国,我很担心,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可以成为电视机里演的国内外自由穿梭的时尚丽人有钱留学生吗?后来,我才知道,可以申全奖,但是很难,我想申的还是最好的数学系,一番波折,还是命运眷顾了我,我们成为了同校学生。


    彼时,我们相爱,在校园里成双入对。


    我慢慢地渴望一个美好的未来,和他的未来,这是一个美好而稳定的未来。


    ……


    写到这里,我觉得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仿佛过去十年都只是一场美梦,想撕掉这两页,又想它能留住,能留给谁呢?只有存光了吧。


    愿他看见我的墓碑捧起这本书能不哭泣,愿姐姐永远幸福,我很想在广南定居后把她接过来照料她和她的女儿,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存光他还有以后新的人生,我不能自私地拜托他,愿所有挂念我的人如意平安。


    ——


    看完之后,麦青已经泪流满面,许亦妮把它读了出来,姥姥怔怔出神,“她没提我?没提她爸?也没提承志?”


    她身子一倒,许承志扶着她的腰,哭得更伤心。


    读完后,许亦妮抱紧这本日记在胸口,红肿着眼,认真地对周存光道:“谢谢你,妹夫。”


    周存光微微颔首,恰巧,钟润迎面走来。


    “周师兄——”


    周存光点头道谢,“是我,这次要谢谢你钟润,让她的家人过来,我得以归还这本日记。”


    梁钟润没有多说,同样颔首,“你接下来就定居在国内了吗?”


    周存光笑着道:“嗯,我会接我父母过来广南——”


    梁钟润看着周存光继续往外走,他叫住他,迟疑问道:“你——结婚了吗?”


    周存光亮了亮手中的戒指,“我早就和许荠结婚了。”


    麦青看着周存光越走越远,日光照在他身上,却觉得悲凉,梁钟润摩挲过她泪痕斑斑的脸,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我来迟了,害你哭了这么久——”


    麦青抱紧他,抬起头,微微摇头,“不,你来得刚好。”


    趴在梁钟润的怀抱里,她看到许亦妮抱着那本日记闭目流泪,姥姥哭得伤心,许承志拼命扶着她也哭,最后目光落在了许荠的碑上,脑海中浮现周存光的离开。


    她攥紧梁钟润的背,默默地对许荠心道——你、看到了现在的场景吗?有人为你哭泣,有人传承猜想,有人矢志不渝——


    你是否还会留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