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舟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比较轻松的交流氛围下他居然会承认自己也有脆弱的地方。


    在沈知舟眼里，他从小时候的无所不能的哥哥到现在的运筹帷幄、人人仰视的天之骄子。好像从来没有展现出类似害怕、畏难的情绪。


    这种冲击不亚于一头凶猛的狮子常年风吹雨打地捕猎，忽然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冲着她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应作潇看她没了动静，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皱眉微微靠近想要查看。


    四目相对，沈知舟率先垂下眼，闷闷地说：“我没事。”


    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应作潇没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否则她一定会控制不住站起来跟他互殴。


    “喝点水。”应作潇起身倒了些温水，把杯子递给她。


    沈知舟小心接过，看他又坐回来，忍不住说：“我好多了，你回去吧。盛叙应该还在等你。”


    应作潇刚才接水时就瞥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确实也不好让人等太久。


    指尖轻叩着膝盖，他声音闲闲的：“再等十分钟，我们一起出去。”


    沈知舟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轻轻动了下腿，不适感已经消除了许多，现在下地行走没问题。


    沈知舟活动着小腿，应作潇放松地靠在椅背。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


    “你其实不用这样。”沈知舟忽地侧脸看向他，声色平平，让人听不出情绪。


    “什么？”应作潇双手抱臂阖眼休息，冷不丁被她出声唤醒，嗓音有些沙哑。


    “接近我，又营造相遇。”沈知舟一字一顿。


    “有吗？”应作潇睁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挺聪明的，知道这次的地点是他定下来的。


    在得知Evan买了两张门票后，他克制不住地想来看看。看看她，也看看他们怎么相处。更想看看妹妹到底喜欢那个毛头小子什么。


    就像是伤口结疤，嘴里长了口腔溃疡。碰了会难受，可就是不自觉一次又一次地戳下去，享受这种酸胀的痛感。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真的很让人着迷。


    话已出口，沈知舟干脆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倒了出来：“我的事业刚刚起步，你的工作和生活还有必须解决的事情。关于恋爱这些可以往后排排，你觉得呢？”


    应作潇掀起眼皮看她：“不觉得。”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沈知舟被顶了一句，有些无语。


    “喝完了？那我们出去吧。”应作潇抽走她手里的水杯。


    避而不谈是因为不想再让她思考这些事，万一纠结多了她想起还有男朋友怎么办？


    高中时老师总喜欢告诉他们要“无畏险阻，勇攀高峰”。


    或许是拥有葛韶留永不服输的基因，或许是身处于不争抢就会失去的环境，总之他是喜欢挑战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但这并不能证明在爱情方面他也喜欢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


    沈知舟站起身整理衣服，没在意他转移了话题。自己说的那句话只是随口吐槽，并不指望应作潇真的用长篇大论来解释到底他自己是什么性格。


    应作潇率先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Evan。他的动作顿住，强行克制着把门重新甩上的冲动，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孩。


    “你怎么来啦？看完了吗？”沈知舟从身后走了出来，看到Evan有些惊讶，“怎么不敲门进去？”


    随着好友的出现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骤然消失，Evan松了口气，不自觉地向沈知舟靠近。


    “刚才我问了漫雪姐姐，她说你可能在这里，”瞥眼旁边神色阴冷的男人，Evan小声道，“我觉得你们应该有事情要聊不方便打扰，所以在门外等。”


    “辛苦你哦，现在我们继续去看吧。”沈知舟有些抱歉，这么冒然地把朋友一个人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确实说不过去。


    Evan很想点头，但是在旁边从头站到尾的男人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好提醒道：“那你不去给你哥哥打声招呼吗？”


    沈知舟转身，眨了眨眼：“那你去找盛叙哥吧，我们先过去了。”


    应作潇颔首，意有所指：“今天早点回家。别让哥哥担心。”


    谁知道他说的事哪个哥哥？


    沈确还是他自己？


    沈知舟忽然不想再想下去，瞪他一眼拽着Evan离开了。


    目光跟在女孩纤细的背影上，应作潇无声地勾了勾唇。


    /


    暮色降临，驰行的车内有些昏暗。


    Evan一边伸手在包里掏着什么，一边关心地问：“Luna，你的身体还好吗？”


    沈知舟神情恹恹地看着他的动作：“挺好的。在找什么？”


    Evan翻出一个绿色的小玻璃瓶，递给她：“我觉得你应该是晕车了，这是我妈妈给我的，你涂一点试试。”


    沈知舟接过一看，风油精。


    她最少有五六年没见过这个东西了。


    手里捏着这个小玩意儿晃了晃，那点杂乱的心情像是被一起摇出了身体。


    沈知舟拧开盖子嗅了一下，锋利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关上盖子还给他：“谢谢。但我不晕车。”


    Evan接过，看着好友明显缓和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那个哥哥什么关系啊？”


    沈知舟将手掌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逃避道：“就……哥哥呗。”


    说是朋友，好像不太算。说是邻居，又好像过于疏淡。那就只能说是兄妹了，而且他们对彼此的称呼也一直都是这样。


    Evan知道她有个哥哥，细细琢磨了一下，大惊失色道：“Luna，这绝对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沈知舟转头，对于他的强烈反对感到一头雾水。


    “你爸爸妈妈知道吗？这……这怎么行！”


    沈知舟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你误会了。他是我的邻居哥哥。”


    “哦……抱歉。那太好了。”Evan由衷道。


    沈知舟正要点头，又听见Evan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人虽然表情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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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对你还是很好的。”


    “你们才见第一面呢，怎么看出来的？”沈知舟失笑道。


    Evan伸出食指摇了摇，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对一个人好可以装出来，但是他对你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的。我猜你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很重要吗？


    沈知舟靠在背椅上想。


    他们二人从来没有说过这种黏糊的话，唯一一次认真沟通感情还是在昨天晚上——应作潇透出对她的痴迷和眷恋，实在让人心惊。


    他从前就不是话多的人，如今更是惜字如金。


    现在仔细回想，看来这条仅限于对待别人。沈知舟觉得应作潇对自己有些时候话还是很多的。


    比如以前训她的时候，比如昨天晚上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


    沈知舟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对于应作潇的感情。


    是依赖，是习惯，还是喜欢。


    这份感情不是非黑即白，找不到一个明白的界限。


    她又想起那时应作潇说他没有恋爱的打算，是没有恋爱的想法，还是不愿意跟她恋爱？


    当时沈知舟自然而然的认为是后者。


    被拒绝的激恼和愤恨让她做出了比较失礼的事情。


    可她并不是个冲动的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应该不仅仅是最初那句单纯的“想要玩玩”吧，但若是说喜欢，又过于沉重了。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沈知舟忽然笑了声，觉得这个说法真是又渣又准确。


    Evan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吓一跳，小声嘀咕：“奇怪的人。”


    可不是吗，真是奇怪。


    沈知舟忽然问他：“Evan，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一个人对你很好，而你却看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


    这个话题有些深奥，又带了点言外之意。


    Evan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有。曾经有个人对我很好，但是我不喜欢她。因为在很多个时刻我能清晰地知道自己对她的行为只有感激，没有喜欢和爱。你问我会不会看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我可以告诉你，不会，”Evan也学着她的样子将整个背部都靠进车椅，“喜欢一个人是模棱两可的。可以因为她很好看，可以因为她性格很好，也可以因为觉得她今天很可爱等等很多个自己都说不出来的原因。但不喜欢是很分明的。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最后一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心上，震得沈知舟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很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


    之所以会纠结会不清楚，是因为想通过一个合适的喜欢。


    而她的不喜欢很明确。她从来不会纠结对于闻骆是像曾经关系好的朋友还是一般朋友来相处，不困扰就是不在乎。不在乎就是不喜欢。


    “Luna。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Evan小心地询问。


    他已经看出好友和那个男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沉默片刻，沈知舟语气有些轻飘：“我暂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