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帝都龙台
作品:《对弈江山》 “其三......”
阿糜的神色变得认真而坚定。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龙台城,是大晋的京都,天子脚下,万邦来朝,是天下最最繁华富庶的地方,没有之一。”
“在靺丸时,我就听往来商人提起过无数次,在心中,那里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境圣地一般。”
“我想,京都那样的大地方,机会一定更多。我虽然身无长物,但手脚勤快,能吃苦,或许......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份活计,无论是浆洗缝补,还是帮佣做工,总归能挣口饭吃,活下去。”
“渤海虽好,但毕竟我只是个外来孤女,无亲无故,留在这里,最终又能如何?京都再难,或许......也有一线生机。而且,跟着商队去,一路上至少有他们照应,安全许多。到了龙台,再作打算。”
她抬起头,看着苏凌。
“这三个缘由,翻来覆去在我心里盘算。眼看三个时辰将尽,我终于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去龙台!哪怕前路未知,哪怕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那天子脚下,搏一个或许不一样的将来!”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恐惧、决绝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家园毁灭、孤身漂泊的异族少女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却也符合她不甘屈服于命运的性格,以及对“生”的强烈渴望。她的考量,在当时的情境下,已算得上周全。
“于是,你在三个时辰内,返回了泊船处?”苏凌问。
“是。”阿糜点头。
“我回去时,时辰还未到。远远便看到,码头上比刚才更加忙碌了。”
“我们乘坐的那几艘大海船旁,停了好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还有一些驮着货物的骡马。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精神干练的汉子正在陈管事的指挥下,将一些箱笼从船上卸下,装到那些大车上。”
“而那位东家,也再次出现了。”
阿糜回忆道:“他换下了一身海上便于活动的劲装,穿着一身靛青色绣着暗纹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负手立在码头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正看着手下人忙碌。”
“虽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那股子沉稳雍容的气度,在喧闹的码头依然显得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那个装着散碎银钱和故乡泥土的小布袋,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陈管事先看到了我,低声向那东家禀报了一句。东家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双平静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
“我走到近前,朝他行了一礼,低声说,‘老爷,阿糜......想好了。阿糜愿跟随商队,前往京都龙台。多谢老爷成全,给阿糜这个机会。’”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定我会如此选择。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向陈管事,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安排一辆马车,路上饮食起居,一应照旧。’”
“陈管事躬身应下。很快,便有一辆青幔小车驶了过来,虽不华丽,但看起来结实干净。车夫是个面容朴实、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东家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辆更为宽敞、装饰也更考究的马车,在仆役的搀扶下登车而入。陈管事则骑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在车队前后照应。”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喧嚣的港口,看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曾带给我新生也带来噩梦的蔚蓝大海,咬了咬牙,钻进了那辆属于我的青幔小车。”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这支规模不小、护卫精悍的车队,离开了渤海州繁忙的港口,驶上了通往内陆的官道。”
“车窗外的景物,从海边的滩涂、盐田,逐渐变为农田、村落、树林......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前往大晋心脏——京都龙台的路。而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漩涡,当时的我,一无所知。”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对未知前程的淡淡忧惧。
苏凌知道,渤海州的短暂停留与选择,只是阿糜漫长漂泊中的一个节点。而通往龙台的路,绝不会像她想象中那般平坦。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过,路途虽然遥远,但却十分顺利,毫无波折......”阿糜有些庆幸的说道。
苏凌心中一动。
听阿糜提及“一路顺利”,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下汹汹,兵荒马乱,匪患丛生,乃是常态。
一支规模不小、载有货物的商队,长途跋涉从渤海州前往京都龙台,竟能一路畅通无阻,连小股流寇毛贼都未遇上?
这绝非寻常商旅能够做到。
“一路都很顺利?
”苏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地看向阿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渤海州至龙台,路途遥远,关山阻隔,其间多有荒僻险峻之处,盗匪啸聚乃是常事。你们这支商队,车马显眼,却未遇任何劫掠滋扰?”
阿糜点了点头,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当时便有的疑惑。
“是的,苏督领。起初我也担心路途不太平,但走了好些日子,白天赶路,夜晚或在沿途大些的城镇驿站歇脚,或是在官道旁寻稳妥处扎营,竟是平平安安,连个剪径的毛贼都没撞见过。”
“我当时心里也觉得奇怪,在船上时,听那些水手闲谈,不是说如今天下不太平,各处都有强人出没么?怎么我们这一路,如此安静?”
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继续道:“有一次,那个常给我送饭食的年轻后生——就是船上安慰我别怕风暴的那个——又来送饭,我便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那后生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神秘的笑容,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对我说,‘阿糜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东家,那可是有大本事、大来头的人物!’”“‘这沿途的绿林道、各路‘好汉’,哪个不得给几分面子?别说劫咱们的道了,怕是老远看到咱们的旗号,就得乖乖让开,或者躲得远远的!换了别家商队,哼,别说走到龙台,怕是连渤海州地界都未必能囫囵个出去!’”
阿糜学着那后生当时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不算十分像,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却是溢于言表。
“哦?”
苏凌眉峰微挑追问道:“你可曾问他,为何那些盗匪会如此忌惮,甚至要‘躲得远远的’?那个东家,究竟有何等‘大本事’?”
“我问了。”阿糜道。
“那后生挠了挠头,露出些憨厚又略带为难的神色,说,‘这个嘛......具体的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东家背景深得很,手眼通天!反正有东家在,有咱们这旗号在,这大晋南北,就没什么去不得的地方,也没人敢轻易寻咱们的晦气!’”“他还安慰我,让我把心放肚子里,安安稳稳坐着车,保管一路平安到龙台!他说得笃定,眼神里满是对那位东家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苏凌听罢,心中了然。
那后生或许所知有限,但其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印证苏凌之前的某些猜测。
大人物?苏凌心中一动。
寻常商贾,即便富甲一方,在乱世之中,最多倚仗高价雇佣的强悍护卫,或与某些地头蛇、地方势力有些交情,以求保得路途平安。
但能让“沿途绿林道、各路‘好汉’”闻风而避,甚至“看到旗号”就主动退避三舍的,绝非单纯钱财或普通权势能够做到。
这需要的是足以震慑黑白两道、令那些亡命之徒不敢生出丝毫歹意的强硬背景,或是某种令人谈之色变的赫赫凶名。
从后生的话中,苏凌已然可以确定,这支所谓的“商队”,其本质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贸易队伍。
那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水手”和“护卫”,那些规格超常、坚固异常的海船,那位气度雍容、深居简出、规矩严明的“东家”,以及这沿途畅行无阻的“特权”......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结论:这绝非普通商号。
至于这商队原本是什么背景,那东家又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凭借何等势力,才能在这乱世中拥有如此“畅通无阻”的通行权,苏凌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想透。
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私下经营?是朝中某个手眼通天的权贵家族的秘密力量?还是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秘组织?
但苏凌心里已然隐隐有了个方向。
既然这支“商队”的最终目的地是京都龙台,且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和威慑力,那么其背后势力,极有可能与龙台城中的某些顶级大族、豪门,甚至是盘踞朝堂的最高权力阶层,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
甚至,这“商队”和“东家”本身,就是某个庞然大物般的豪门世族暗中经营或掌控的一支特殊力量,表面行商,实则可能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任务。
“王”与“鸟”......
那旗帜上的古怪符号,是否就暗示着这背后家族的姓氏或徽记?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但线索依旧破碎,难以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对阿糜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这位东家,确非寻常商人。你能一路平安抵达龙台,也是托福于此。”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你们是何时、如何进入龙台城的?入城之后,那东家与陈管事,又是如何安置于你?你之后在龙台,又是如何落脚,以至于卷入眼下这桩是非之中?”
苏凌的问话,将阿糜的思绪从对那商队“畅通无阻”的惊异中牵引出来,落回到那段漫长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陆路旅程上。
她轻轻吁了口气,似要排解回忆带来的沉闷感。
“从渤海州到龙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糜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丈量那段遥远的距离。
“确实很远,很远。我们走的是官道,可那官道......许多地方坑坑洼洼,铺路的石板碎裂了也没人修,长满了荒草。有些桥梁看着就摇摇欲坠,过车时能听到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路两旁,有时能见到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凉。偶尔也能见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躲在远处怯生生地望着我们这队车马,眼神空洞又麻木。”
“陈管事会让人远远扔些干粮过去,但从不许他们靠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过,我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慌不忙。”
“每天天色大亮才启程,日头刚偏西不久,就开始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或者赶到沿途的城镇投宿。”
“若是遇到稍大些、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城池,便会在城里住上一两日,美其名曰‘休整’。”
“车队里的人,包括那些护卫,也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没有丝毫寻常行商那种风尘仆仆、紧赶慢怕耽误行程的急切感。就好像......他们不是在赶一趟关乎利润的买卖,倒像是......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时辰充裕的行程。”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种行进节奏,在乱世行商中极不寻常。
商贾重利,讲究的是“时间便是金钱”,尤其长途贩运,更需计算行程,规避风险,少有如此“悠闲”的。
除非,他们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寻常商贾所在意的“时间”与“风险”。
“那一路上的花销用度呢?可需你自己承担?”,苏凌看似随意地问道。
阿糜连忙摇头道:“不用,完全不用我操心。住客栈,都是商队统一安排,我每次都有一间单独的下房,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
“一日三餐,也自有客栈伙计送到房里,或者车队扎营时,有专门的伙夫做好,陈管事会派人给我送来,有菜有饭,有时还有些肉食,比我在岛上和渔村时吃得好多了。”
“我......我曾想将陈管事在渤海时给我的那些银钱拿出来,权当食宿费用,可管事的伙计只是笑着摆手,说东家早有吩咐,姑娘既是同行,一应开销自由商号承担,让我好生收着银钱,以备将来在龙台不时之需。”
“我推辞不过,也就......也就厚颜受了。”
说到后面,阿糜声音渐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虽然当时是生存所迫,但回想起来,这般受人恩惠,心中总有些不安。
“看来这位东家,倒是位信人,也果真‘大方’。”
苏凌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但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不仅仅是“大方”能解释的
。对一个顺路捎带、言明下船后即无瓜葛的孤女,不仅提供车马,还全程包揽食宿,细致周到。
这份“周全”,恐怕不止是出于善心或遵守承诺那般简单。是刻意示好以图后报?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基于其身份地位的处事习惯?
抑或是......对阿糜本身,仍存有某种未言明的“关注”?
“一路之上,可曾再见过那位东家?”苏凌问出了关键。这位神秘东家的行踪,是判断其态度和用意的关键。
阿糜再次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很肯定。
“没有,一次都没有。自从在渤海码头,他上了那辆更宽敞的马车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每次车队停下,无论是住店还是扎营,我那辆小车总是停在车队靠后的位置。”
“等我下车时,东家那辆马车要么帘幕低垂,静悄悄的,不知人是否已在车内;要么就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仆从簇拥着,从另一处入口直接进了客栈上房,或者早已安顿在了营地最舒适的中心位置。”
“不止一次,而是每次都是如此。陈管事倒是时常能见到,或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或指挥众人安顿,但东家......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有时夜深人静,我偶尔会听到车队前头那辆最大马车附近,有低低的、恭敬的禀报声,还有极轻微的、像是陈管事的声音在应答,但从未听到过那位东家本人的声音。”
“他好像......完全不需要露面,一切事务都由陈管事和下面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凌微微颔首。这印证了他的某些想法。这位东家身份尊贵,且有意与阿糜这个“意外”保持距离。
这种距离感,并非出于厌恶或轻视,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阶层隔阂,以及或许存在的、不欲让阿糜过多了解其行踪秘密的考量。
全程匿行,连面都不露,这绝非常态。
苏凌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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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的声音有些悠远,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终于抵达终点前的恍惚。
“具体多少日子,在那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重复又变化的风景,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午后,天气有些闷热,马车里更是气闷,我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车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外面人声、车马声也渐渐嘈杂密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景。
“就在这时,轿帘外传来陈管事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阿糜姑娘,前面不远便是龙台城东城门了。姑娘可稍作整理,咱们准备进城了。’”
“龙台城!”
阿糜重复这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昏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终于到了吗?这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过、在我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天下第一城,大晋的京都,就在眼前了?”
苏凌能想象阿糜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长途漂泊后终于望见终点的如释重负,更是一种对未知的、传说中的巍峨帝都的本能敬畏与忐忑。
对于一个背井离乡、历经劫难的异族少女而言,龙台城既是可能的安身立命之所,亦可能是一个更大、更陌生的漩涡。
“我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窗帘一角,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阿糜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道如同巨大苍灰山峦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阴影!那城墙......太高了,高得仿佛要插入低垂的云层里!”
“我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高大、如此绵长的城墙!它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风雨打磨后的、沉甸甸的灰黑色,厚重、坚固、无声,却仿佛蕴含着能压垮一切反抗力量的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描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然后,我看到了一座门。一座镶嵌在那无边城墙中的、巨大无比的门洞。那就是东城门吧?”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依然显得那么雄伟,那么......沧桑。门洞上方的城楼,层檐叠嶂,如同盘踞的巨兽,俯瞰着城墙下蝼蚁般来往的人流车马。”
“我曾经以为,靺丸王庭的那座王城大门,已经是世上最高大、最壮观的了,站在下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王权的威严。可是......”
阿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自嘲笑容,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跟眼前这座龙台城的东城门一比,靺丸的王城大门,简直就像是......像是我们渔村那个简陋的木栅栏门,粗糙,低矮,不值一提。”
“那种差距,不是大小高低的差距,而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底蕴、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上的天壤之别。”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乃大晋六百年国祚之核心,历代先民心血智慧,帝王将相气运所钟,自然非同凡响。”
“一砖一石,一木一瓦,皆承载着光阴与故事,非寻常邦国王城可比。”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对这座古老帝都复杂难言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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