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非同寻常的生意人
作品:《对弈江山》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我埋头猛吃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原本站在舱内的、好奇打量我的精壮水手,在那中年人的一个眼神示意下,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那个穿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再吩咐什么,只是在那张紫檀木桌的另一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吃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催促,也不惊讶,更无鄙夷,就像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很平常的事情。”
“这种被平静注视的感觉,反而让当时的我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些。”
“我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连碟子里的汤汁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起来,那股因为极度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才消退了些。”
“我放下碗筷,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赧,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一直静静坐着的男人,嗫嚅着,想开口道谢,也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糜模仿着当时自己那窘迫又忐忑的样子。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那中年男人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必多言’的手势。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看着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腔调,开口道,‘姑娘不必道谢,也不必多虑。是我们船队的水手在岸边发现了姑娘,见姑娘晕厥,便将姑娘救上船来。’”
“‘在下并非此间主人,只是船队的一名管事,负责些日常杂务。既然姑娘现已用罢饭食,精神稍复,便随在下去见一见船队的东家吧。姑娘有何际遇,有何需求,或去或留,皆可亲自与东家分说。’”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当时感受到的、属于那个管事的、平静下的疏离与规矩。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他走。我虽然满心疑惑,也对这个所谓的‘东家’感到莫名的畏惧,但人在屋檐下,况且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还给了我饭吃,我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只能勉强按捺下心中的忐忑,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奢华却让我倍感不真实的船舱。”
“你见到了那船队的东家?......”苏凌问道。
阿糜点了点头道:“我跟着那管事出了舱门,来到甲板上。我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支船队的规模和气派。我刚才所在
的,只是其中一艘大船,而这样的船,旁边还停靠着四艘,虽然略小一些,但也同样气势不凡。五艘大船在海面上列成一种有序的队形,桅杆如林,帆影重重,显得颇为壮观。”
“那管事没有带我上旁边的小舢板,而是引着我,通过架设在两艘大船之间的、宽阔稳当的跳板,直接走向了这支船队中,最为显眼、也最为庞大的那一艘!”
阿糜的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那艘船......比我醒来时所在的那艘还要大上一圈!船身更加厚重,乌沉沉的,吃水很深,显得异常稳固。”
“船体的线条也更加流畅优美,不像普通商船那般笨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船只中央、如同陆上楼阁般矗立的三层船舱!那绝不是简单的船员休息处,而是真正的、精心建造的舱楼!”
她的语气中带着惊叹。
“飞翘的檐角,整齐的黛瓦,朱红的廊柱,上面似乎还描绘着金色的纹饰。窗户是雕花的,镶嵌着透明的琉璃。”
“整座舱楼在这以实用为主的船队中,显得格外华丽、贵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我甚至看到,在最高那层船舱的飞檐下,似乎还悬挂着精致的铜铃,海风吹过,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那管事引着我,直接从主甲板登上这艘主船。甲板上的水手更多,也更显精悍,他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操控风帆,有的在擦拭保养船具,见到管事和我,只是略一行礼或点头,便继续忙碌,秩序井然。”
“我们穿过忙碌而空旷的甲板,来到那三层舱楼前。有穿着更讲究些的侍从守在门口,见到管事,默默行礼,让开道路。”
“我们走进舱楼。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更厚实华贵的地毯,墙壁上似乎还挂着些字画,我看不懂,但觉得气势不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清雅、也更提神的檀香气味。”
“那管事没有在一层停留,也没有去二层,而是领着我,沿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直接上到了最高的第三层。”
“第三层只有一个宽敞的舱室,或者说,是一个布置得如同小型厅堂的空间。门外同样有侍从肃立。”
“到了这里,连那位一直显得从容稳当的管事,神色也多了几分恭敬。他让我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袍,然后才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海浪云纹的、厚重的木门。”
阿糜的呼吸微微屏住,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站在那扇象征着未知与权威的门外。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我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冷汗。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这东家究竟是什么人?是官是商?是善是恶?他见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会问什么?我该如何应对?若他问起岛上惨状,我该如何说?若他识破我的身份......”
“就在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的时候——”
阿糜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学着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语气,虽然她的模仿无法完全还原,但那种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些许爽朗感觉的腔调,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一丝。
“‘快请客人进来!’”
“洪亮的声音从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也打断了我所有的纷乱思绪。”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阿糜的讲述虽然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其中蕴含的绝望、挣扎、偶然的生机以及面对未知的忐忑,都被她清晰而克制地传达出来。
当听到那声洪亮的“快请客人进来!”时,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糜语气中那一丝竭力模仿却难掩当时心绪的细微颤抖。他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阿糜从那段回忆中稍作平复。
片刻后,苏凌见阿糜气息稍匀,才沉声问道:“那船队,那些人,是何来历?你后来可知晓?”
阿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她微微摇头,眼神重新聚焦,回到了与那神秘船队东家初见时的记忆。
“当时......我只觉得他们绝非普通商旅,但具体来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隐约猜到一些,不过那是后话了。”
阿糜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忆那位东家的模样。
“听到那声‘进来’,那位领我来的管事便侧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描述变得细致起来,仿佛在苏凌面前重新勾勒出那个场景。
“那舱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比之前我醒来时的那个船舱更加......气象不同。”
“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纹繁复的西域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并非普通木板,而是镶嵌着带着天然山水纹理的珍贵木料,泛着温
润的暗光。”
“朝海的方向是一整排巨大的琉璃窗,窗外便是无垠的海面,天光毫无阻碍地洒入,将舱内照得通透明亮。窗边悬着深色丝绒帷幔,用金色的绳索优雅地束起。”
“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和小型青铜器,虽然我不懂鉴赏,但那些物件的光泽、造型,一看便知绝非俗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好闻的沉香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沉静几分。”
“而舱室正中,背对着那排巨大的琉璃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书案后,端坐着一个人。”
阿糜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那便是那位‘东家’。看上去年岁......约莫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面容清矍,下颌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两鬓已见些许霜色,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皮肤是那种久居上位、保养得宜的润白色,并非水手们被海风和日头磨砺出的古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极为清亮、深邃,看过来时,并不显得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有种平静通透的力量,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只觉一切在其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穿着一身颇为罕见的‘海天霞’色锦缎常服,这种颜色似蓝非蓝,似灰非灰,在明亮的天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霞彩,质地轻柔垂顺,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致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云水暗纹。”
“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嵌玉腰带,玉质温润。他手中并未持书或把玩物件,只是随意地放在书案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整个人坐在那里,并不如何刻意彰显气势,却自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与这奢华而不失雅致的舱室,以及窗外浩瀚的大海背景,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阿糜的描绘能力颇强,苏凌虽未亲见,但已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气度雍容、身份必定不凡的中年男子形象。
苏凌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跑海贸的行商。
“他见我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地在我身上扫过——那时我身上穿的还是张婆婆用旧衣给我改的、洗得发白且沾满尘污的粗布衣裙,脚上连鞋都没有,只胡乱缠着些布条,头发蓬乱,脸上想必也满是污迹和泪痕,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里,既无嫌弃鄙夷,也无过分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感觉,继续道:“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声音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略低一些,但依旧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姑娘受惊了,请坐。’”
“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他并未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姑娘,此处是何地界?看岛上情形......颇为惨烈。为何只剩姑娘一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这正是我当时最担心被问及的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的真实身份是绝不能透露的。在没弄清这船队和这东家底细之前,我绝不敢吐露实情。”
她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紧急编造谎言的心境。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用尽量平静但带着哀戚的语气,按照早就想好的故事答道,‘回......回老爷的话,这里......是渤海之外的一座无名小岛,岛上的人叫它‘望潮岛’。小女子名叫阿糜,就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渔家女。’”
“我故意用上了在渔村学到的、带着些许渤海口音的大晋话,让自己的来历听起来更可信。”
“我停顿了一下,悄悄吸了口气,让声音带上哽咽,‘我们这里只是个小渔村,叫......叫‘白沙村’。”
“村子小,人不多,又离大陆远,平日里......平日里还算安宁,但海上不太平,偶尔也会有海盗流窜过来抢掠。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
“我故意将时间说模糊些......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凶狠海盗,突然上了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还放火烧了村子......”
“我说到这里,适当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起来,‘我爹娘,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他们......他们都......’”
“我捂住脸,肩膀耸动,做出泣不成声的样子。”
“我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真诚,说道,‘原来如此。真是......飞来横祸,百姓何辜!这世道,离中枢稍远,海疆不靖,匪患丛生,苦的终究是升斗小民。姑娘小
小年纪,遭此大难,能侥幸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切莫过于悲痛伤了身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乱世’、‘匪患’的感慨,对‘百姓’的同情,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长者在安慰劫后余生的孤女。”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并未放松。他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得几乎挑不出错处,反而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说辞?或者,他并不在意我说的是真是假?”
阿糜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安慰了我几句后,他话锋一转,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姑娘莫怕。我等并非歹人,乃是大晋京都龙台商号的船队,做些往来海外与大晋的香料、瓷器、丝绸之类的生意,在渤海几处大港也有分号。”
“此番是从东洋几个小国采买了些特产香料,正要返回渤海州交接,再转回京都。途经此处附近海域,船上瞭望的水手偶然发现了岛上有烟迹和人影,这才靠岸查探,没想到竟遇上姑娘遭此大难,实乃缘分,也是姑娘命不该绝。’”
“大晋京都龙台商号......”
苏凌心中微微一动。京都龙台,商号林立,其中背景深厚、能与海外通商的大商号也有不少,但无一不是树大根深,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东家”并未说出具体商号名讳。
果然,阿糜接着道:“他说了是龙台的商号,也说了做的生意,甚至提到了渤海有分号,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商号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只以‘东家’自称,我也只能称他为‘东家’或‘老爷’。”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不报具体名号,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是这商号或其背景不便对外人言,要么是这“东家”本人身份特殊,抑或两者兼有。
阿糜并未注意到苏凌的细微神色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听他说是来自大晋京都龙台的商号,我心中先是一松,毕竟是大晋的船只,总比不明来历的夷人船队或海盗好些。”
“但随即又提起——京都龙台,那是我从未想过能去到的地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而且,他言语间虽然客气,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度,以及这船队的规模、这船舱的奢华,都让我觉得,这绝非普通商号那么简单。”
“他介绍完自己,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我的去向上。”
阿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她当时面临的关键选择。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问道,‘阿糜姑娘,如今你孤身一人,家园尽毁,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他顿了顿,给了我片刻思考的时间,然后不疾不徐地给出了两个选择。”
“‘若是姑娘顾念故土,或是对这海上生涯心有余悸,不愿远离,我亦可命人留下足够的口粮、清水,以及些许银钱,助姑娘在此栖身度日,等待他日或有转机。毕竟,此岛虽遭劫难,但山林之中,或可寻得生路。’”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中带着更深切的‘怜悯’。”
“‘不过,此岛孤悬海外,经此一劫,人烟断绝,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即便有些许存粮银钱,长久独居,恐也非易事,更兼危险重重。’”
“‘若姑娘愿意,不若随我等船队一同返回大晋。我等此行正是要返回渤海州,抵达之后,姑娘可自去寻亲访友,或是另谋生路。姑娘放心,船资路费,分文不取,全当我商号行善积德,结个善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说得极为诚恳,处处为我‘着想’。留下,给我粮食银钱,看似给了我选择的自由,实则几乎是将我推向绝路——我一个孤女,在刚遭屠戮、尸横遍野的荒岛上,有粮食银钱又能如何?”
“不过是等死,或者成为野兽、或后续可能登岛的海盗匪类的猎物。而跟随船队返回大晋,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路。他甚至连‘分文不取’、‘行善积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仿佛我若拒绝,便是不知好歹,浪费他一番善心。”
苏凌听到这里,已然明了。
这位“东家”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根本没给阿糜选择的余地。他看似悲天悯人,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行事风格,绝非寻常商人。他救下阿糜,或许有几分顺手为之的善念,但苏凌始终觉得,这个所谓的东家目的,并非如他说的那么单纯。
“那么......”
苏凌看着阿糜,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你如何选择?”
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他想听阿糜亲口说出当时的权衡与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