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潇湘竹影
作品:《梦幻旅游者》 姑苏来的十二个小戏子进府那日,黛玉正倚在窗边读书。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啼哭。紫鹃端了药进来,见黛玉蹙眉,轻声解释道:“是府里新买的小戏子,听说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黛玉放下书卷,走到窗边。透过潇湘馆疏朗的竹影,她看见一群瘦小的身影被婆子们领着往梨香院方向去。那些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被风雨打落的雀儿。
“这么小的年纪,就离了爹娘...”黛玉喃喃道。
紫鹃将药碗放在桌上:“听说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养不活才卖的。府里给每人配了个干娘照应,也算是给那些婆子一份差事。”
黛玉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群渐行渐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初进贾府的情景。那时她也不过这般年纪,辞别父亲,只带着年老的王嬷嬷和一团孩气的雪雁,走进这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虽有外祖母百般疼爱,可夜深人静时,那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姑娘,药要凉了。”紫鹃轻声提醒。
黛玉回过神,端起药碗,褐色的汤药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忽然想起昨夜又梦见了母亲,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抱着她哼着姑苏的童谣。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二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开始学戏了。偶尔有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黛玉听着,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
这日宝玉来潇湘馆,说起他去看小戏子们排戏的事:“有一个叫龄官的,唱得极好,模样也标致。更奇的是,我看着她竟有几分像妹妹。”
黛玉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针尖一颤,险些刺到手指:“胡说些什么。”
“真的,”宝玉认真道,“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态,蹙眉时像,含笑时也像。只是她比妹妹更瘦些,脸色也苍白。”
黛玉抬头看他一眼:“你倒观察得仔细。”
宝玉听出话里的酸意,忙笑道:“我不过是偶然看见,哪里就仔细观察了。在我心里,自然是妹妹独一无二。”
黛玉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紫鹃在一旁抿嘴笑了,忙岔开话题:“二爷既说那龄官唱得好,不知唱的是哪出戏?”
“《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宝玉道,“她扮杜丽娘,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一句,唱得真是...真是让人心碎。”
黛玉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她记得《牡丹亭》,记得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故事。那般炽烈的痴情,那般无望的守候,她曾在灯下读过无数遍,每读一次,心便跟着疼一次。
“改日我也去听听。”她轻声说。
三
春末夏初,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
这日午后,黛玉带着紫鹃往怡红院去,想找宝玉借一本《西厢记》的注本。路过蔷薇架时,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她示意紫鹃停下,拨开枝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金簪,正一遍遍地往土上划着什么。女孩的背影单薄得可怜,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是龄官。”紫鹃在她耳边低声道。
黛玉点点头。她看着龄官专注地划字,那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就像她自己夜半无眠时,在纸上反复写诗的样子。
她悄悄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土上的字。是一个“蔷”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已经被泪水晕开,但新的又覆盖上去。那字迹起初工整,后来渐渐潦草,最后几乎成了无意识的涂抹,却仍执着地继续着。
忽然一阵急雨落下,豆大的雨点打在蔷薇叶上噼啪作响。龄官却浑然不觉,依旧埋头画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进土里,将那一个个“蔷”字冲成模糊的墨团。
“姑娘,雨大了,咱们快走吧。”紫鹃撑起伞。
黛玉却站在原地,望着雨中那个痴痴的身影,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想起自己收到宝玉那两条旧手帕的夜晚,也是在灯下写了又写,改了又改,那些诗句里藏着的,何尝不是一个个看不见的“宝玉”?
“去给她送把伞吧。”黛玉轻声道。
紫鹃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她是戏子,咱们是主子...”
“都是离了家的人,分什么主子奴才。”黛玉接过紫鹃手中的伞,亲自走过去,将伞撑在龄官头上。
龄官惊愕地抬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看清是黛玉后,她慌忙起身要行礼,却被黛玉扶住了。
“雨大了,仔细着凉。”黛玉将伞塞到她手里,转身便走。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灼热而凄楚,像极了镜中自己的眼睛。
四
夜里,黛玉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从匣子里取出那两条旧帕子。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可上面她用蝇头小楷题的三首诗依旧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写这些诗时,她也是这般痴痴的,浑身火热,面上作烧,却不知“病由此萌”。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是说不出口的深情,都是压在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秘密。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龄官在雨中画“蔷”的情景,想起那孩子眼中的炽热与绝望。那一刻,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同样为情所困,同样无人可诉,同样将满腔心事化作无人能懂的符号,一遍遍书写,直到筋疲力尽。
“姑娘,怎么又起来了?”紫鹃端着烛台进来,见她拿着帕子发呆,叹了口气,“夜深了,仔细身子。”
“紫鹃,”黛玉忽然问,“你说,龄官喜欢的是谁?”
紫鹃愣了一下:“听说是贾蔷少爷。蔷少爷是宁府那边的,常来府里走动,许是看戏时认识的。”
“贾蔷...”黛玉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生得风流俊俏,与宝玉关系甚好。可她也听说,贾蔷虽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在宁府的地位实则尴尬。
这般处境,与龄官一个戏子,能有结果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龄官与贾蔷,何尝不是她与宝玉的倒影?一个是卑微的戏子,一个是尴尬的少爷;一个是无依的孤女,一个是受宠的公子。表面看云泥之别,内里却是一样的无望。
“姑娘?”紫鹃见她脸色发白,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难受了?”
黛玉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五
十二个小戏子中,芳官是最特别的一个。
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宝玉的生日宴上。那天芳官喝多了酒,躺在宝玉床上睡着了,醒来后也不惶恐,反而笑嘻嘻地说:“昨儿晚上我可是和二爷同榻而眠了!”
众人都笑她不知羞,她却理直气壮:“我从小在戏班里,师兄师弟都睡大通铺,这有什么!”
黛玉当时坐在一旁,看着芳官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心里竟有几分羡慕。那样肆无忌惮,那样率性而为,是她永远做不到的。她说话要思前想后,行事要瞻前顾后,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后来芳官大闹怡红院的事传开了。她和干娘何婆子吵架,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她和赵姨娘扭打在一起,全无尊卑规矩;她在园子里横冲直撞,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的是,怡红院的大丫头们——袭人、麝月、秋纹——竟都纵着她。非但不约束管教,反而处处回护,甚至在她与赵姨娘冲突时,一起上前“劝架”,实则偏帮。
这日宝钗来潇湘馆坐,说起这事,摇头道:“芳官也太没规矩了些。虽说她是戏子出身,不懂礼数,可既然进了府,就该学着守规矩。怡红院那些人也是,一味纵容,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黛玉问。
宝钗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怕是捧杀。”
黛玉心头一跳。
“你想想,”宝钗接着说,“芳官这般胡闹,迟早要出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她是戏子不懂事,可纵容她的人呢?宝玉是主子,自然无事,那些丫头们也可推说‘不敢管’。最后所有的错,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怡红院那些丫头的行事——袭人的周全,麝月的谨慎,秋纹的势利。她们真的会无缘无故纵容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吗?
除非...除非这本就是她们愿意看到的。
“老太太疼宝玉,宝玉疼芳官,所以大家都捧着芳官。”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这捧,到底是真心喜爱,还是等着她爬得高摔得重,就难说了。”
送走宝钗后,黛玉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竹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暗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那些围上来奉承讨好的面孔。她们夸她模样好,夸她气质不凡,夸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那时她还小,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些奉承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有多少张嘴在背后议论。因为她得宠,所以人人都捧着她;可这捧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等着看她失宠时的笑话?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曾经写下的诗句,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六
芳官开始频繁往小厨房跑了。
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极近。柳家的有个女儿叫柳五儿,生得娇弱多病,想进怡红院当差,便着意巴结芳官,常留些好吃的给她。
“昨儿芳官去小厨房,看见热糕就要吃,蝉姐儿不让,说是她娘让留着的。”紫鹃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柳家的忙把自己给五儿留的糕给了芳官,还特地炖了好茶。芳官呢,拿着糕故意到蝉姐儿面前吃,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儿玩,柳家的也不管,只急着问‘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话?”黛玉问。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五儿进怡红院的事。”紫鹃叹了口气,“芳官这孩子,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这一点。”
黛玉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她想起芳官的身世——从小被卖到戏班,挨打受骂是常事,吃不饱穿不暖,从不知被人疼是什么滋味。如今有人对她好,哪怕只是表面的、有目的的,她也甘之如饴,甚至愿意为此赴汤蹈火。
这种心情,她太懂了。
薛姨妈刚来贾府时,常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给她送燕窝,嘘寒问暖。宝钗也时常来看她,劝她少看些伤感的书,多吃些滋补的东西。那时她病中孤寂,忽然得了这般关怀,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
所以后来宝钗来潇湘馆“审”她,说出那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时,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果然是个知心的”。所以薛姨妈说要认她做干女儿时,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若非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清醒,她是不是也会像芳官一样,被人用一点温情就笼络了去?
“姑娘在想什么?”紫鹃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我在想,”黛玉缓缓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什么的人。他们给的未必是真心的,可你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未必’。”
紫鹃似懂非懂,但看见黛玉眼中的忧色,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七
中秋夜宴,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奉命来唱戏。
龄官扮的是《离魂》里的杜丽娘。当她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时,声音凄楚欲绝,满座寂然。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龄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不是戏里的泪,是她自己的泪。黛玉知道,因为她看见过那双眼睛在雨中的样子。
戏散后,黛玉故意落在后面。果然,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她看见龄官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发呆。
“怎么不去领赏?”黛玉走近问道。
龄官吓了一跳,见是她,忙要行礼,被拦住了。
“我...我不想见人。”龄官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哭腔。
“因为贾蔷没来?”
龄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化作绝望:“林姑娘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画‘蔷’。”黛玉直言道,“那日下雨,在蔷薇架下。”
龄官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最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让姑娘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黛玉望着池中月影,“真心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可笑的事。”
龄官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是姑娘,我这样的人...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黛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宝玉,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想起这个深宅大院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配或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许久,她才缓缓道,“只是你要知道,这条路很难。难到...可能走不到头。”
龄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从不敢奢望什么,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这颗心。他对我笑一笑,我能高兴好几天;他若不理我,我便觉得天都塌了。姑娘,我是不是很傻?”
傻吗?黛玉问自己。若说傻,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句承诺,一个眼神,就能欢喜或悲伤许久;为了一条旧帕子,三首诗,就能辗转反侧,病从中来。
“不是傻,”她轻声道,“是痴。”
痴情,痴心,痴到明知无望还要坚持,痴到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这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
那晚回到潇湘馆,黛玉久久不能入睡。她让紫鹃点了灯,铺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最后只在纸上反复写着一个“玉”字,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八
芳官果然出事了。
她帮着柳五儿偷运茯苓霜的事被发现了,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宝玉出面摆平,可芳官在府里的处境越发尴尬。那些曾经捧着她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这日黛玉去给贾母请安,路上听见两个婆子议论:
“到底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听说前儿还把赵姨娘气哭了?”
“何止!在怡红院无法无天,连袭人都让她三分。还不是仗着宝二爷宠她?”
“宠?能宠多久?等新鲜劲儿过了,看她怎么收场。”
“收场?戏子罢了,大不了撵出去。你以为真能当主子奶奶?”
声音渐行渐远,黛玉站在竹影里,手心冰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虽然说的是芳官,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想到自己。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黛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安时,王夫人也在。说起芳官的事,王夫人淡淡道:“戏子终究是戏子,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只是宝玉那里,总该有个分寸。”
贾母笑道:“小孩子家,喜欢个新鲜玩意儿,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太太说的是。”王夫人应道,目光却扫过黛玉,若有深意。
那一刻,黛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芳官的今天,会不会是她的明天?如今贾母宠着她,宝玉护着她,所以无人敢明着说什么。可若有一日...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从贾母处出来,黛玉没有直接回潇湘馆,而是绕路去了怡红院。她想看看芳官,看看那个在风暴中心却浑然不知的女孩。
远远地,她就听见芳官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走近一看,芳官正和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脸上红扑扑的,额上冒着细汗,全然没有刚经历过风波的样子。
“林姑娘来了!”小丫头们看见她,忙停下问好。
芳官也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怎么有空来?”
“路过,听见你们玩得热闹。”黛玉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该羡慕她的单纯,还是该担忧她的无知?
“姑娘要不要一起玩?”芳官兴致勃勃地问。
黛玉摇摇头:“你们玩吧,我看着就好。”
她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芳官像只蝴蝶般在院子里飞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样明媚的生命,这样炽热的活力,还能保持多久呢?
“她很开心。”不知何时,宝玉站在了她身边。
“是啊。”黛玉轻声道,“可这开心,能持续多久?”
宝玉愣了愣:“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黛玉摇摇头,转身要走,却被宝玉拉住了袖子。
“妹妹,”宝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芳官的事已经过去了,母亲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不会再追究的。”
黛玉看着他天真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真的以为事情过去了吗?你真的以为,那些盯着芳官、盯着我、盯着所有得宠之人的眼睛,会就此罢休吗?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话,说破了反而伤人。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抽回袖子,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听见芳官的笑声,那么畅快,那么毫无防备。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场狂欢。
九
深秋时节,龄官病了。
黛玉听说时,病已经重了。她带着紫鹃去梨香院探望,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屋里药气浓重,龄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黛玉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按住了。
“怎么病成这样也不早说?”黛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心里一阵酸楚。
龄官虚弱地笑了笑:“小病,养养就好了。”
可黛玉知道,这不是小病。她从小多病,最懂这种从内里开始溃败的感觉。龄官这病,是心病。
“贾蔷...来看过你吗?”她轻声问。
龄官的眼神黯了黯,摇摇头:“他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黛玉想起前几日听说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要明年春天才能回来。而龄官这病,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
“姑娘,”龄官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别胡说。”
“不是胡说。”龄官眼中泛起泪光,“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梦见爹娘,梦见小时候在姑苏...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回家吗?”
黛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在贾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收到一封信,说父亲“去得安详”。
安详吗?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这叫安详?
“龄官,”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你要撑住。为了...为了那些还念着你的人。”
“谁会念着我呢?”龄官苦笑,“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至于他...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可久了也就忘了。戏子罢了,谁会把戏子当真?”
这话太痛,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宝玉会难过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娶妻生子,过他的富贵日子,偶尔在某个午后,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爱哭,爱使小性儿,最后病死了。
仅此而已。
从梨香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鹃给她披上斗篷,轻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是啊,命数。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那她的命数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芳官被撵出了贾府。
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梳着男孩的发式,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当场就沉了脸。
“成何体统!”王夫人呵斥道,“一个戏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还和主子动手动脚,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芳官不服气,顶了一句:“二爷愿意和我玩,夫人凭什么管?”
就这一句,彻底触怒了王夫人。当天下午,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个“忍”字写废了。
“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紫鹃低声道,“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为她求情了?”
紫鹃摇摇头:“柳家的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求情。倒是五儿哭了一场,可一个丫头,说话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的。价码到了,情分也就断了。
“她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许是...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
又卖到别处。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芳官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鲜活的生命,都不曾存在过。
她想起龄官,想起芳官,想起自己。三个不同的女子,却有着相似的处境——无依无靠,身如浮萍。得宠时万众捧月,失宠时无人问津。而那些所谓的宠爱,又是多么脆弱,一阵风、一句话,就能吹得烟消云散。
“姑娘,”紫鹃拿着披风过来,“仔细冻着。”
黛玉转过身,看着紫鹃担忧的脸,忽然问:“紫鹃,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
紫鹃的眼圈红了:“姑娘别胡思乱想。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再说...再说还有宝二爷...”
“宝玉...”黛玉苦笑,“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又能护我多久?”
这话太重,重得紫鹃接不住。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黛玉才轻声道:“去睡吧。我累了。”
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今夜不能,明夜也不能。只要还活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还顶着“林姑娘”这个身份,她就永远无法安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荣国府。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曲径回廊,那些欢声笑语,都被一片纯白掩埋。可黛玉知道,雪终会化,化雪之后,底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龄官还在病着,芳官已经走了,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在这风刀霜剑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泪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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