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往事

作品:《长亭·终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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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蝥:味辛,性热,有大毒。可攻毒蚀疮,破血散结,力量太强,有拔毒之效。


    砰——


    “关起了,后面吵很,你早点睡。”席母把窗户关上便出去了。


    席尧听到母亲在外屋叮嘱弟弟,“以后不准去水边边,危险很,你看后面那家的姐姐,摔下去就起不来!走,觉觉了。”


    说话声远去,席尧翻过身侧躺。


    外面的喧嚣透过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漏进来,没有先前开窗时声音那么大,但仍旧能听清楚敲了几下锣。


    又过一会,声响低下去。


    丧事就是这样,但不会持续整晚。


    席尧觉得王家女掉到河里没能捞上来很可惜,可能别人会用什么遗憾、惋惜之类比较美好的词,但她只想到可惜。


    一条生命就此逝去,还没满十七岁。


    席尧跟王家女并不很熟,虽然同个村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她只在小时候同王家女做过玩伴。


    就算如此,她也心有触动,只是不知道王家女的父母心里有没有。


    不过她不太相信能同意那样一门亲事的人会在女儿死后心疼——嫁给一个喝了酒成日招猫打狗的酒鬼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赶上他醉酒的时候还可能被打。


    席尧对这门亲事嗤之以鼻,跟晓晓一说,晓晓也无以为言,两人夜间座谈许久,一致认为王家女父母看上了对方的彩礼。


    王家女有个弟弟,小她两岁,得了这些彩礼钱就有了老婆本,过几年娶媳妇轻松些。


    「呸,又是一个卖女养儿的」,晓晓啐一口,席尧亦然,但两人都无能为力。


    隔天席尧见王家女眼皮浮肿,神色麻木,两只手来回搓洗衣裳,跟个木头人一样,身边空出一片,几个同样在河边洗衣服的都不往那边靠。


    席尧默默走过去,放下洗衣盆开始洗衣服。


    晓晓说世人总自以为是地劝慰别人,为什么不这样,为什么不那样,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能做到还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王家女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准备起身回家,席尧忽然握住她的手,“如果他打你,那就狠狠地打回去,菜刀也好,柴刀也罢,打到他不敢还手,不然有一就有二,你永远困在他的拳脚之下!”


    没两天席尧就听说王家女洗衣服落水,那天河边没几个人,有人听见落水声赶过去的时候,王家女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后面村里传言愈多,席尧去了绣坊听得更多。


    那年过了正月席尧被选中入了绣坊,坊里那些住她村子附近的绣娘总问些关于王家女的事情。


    丧事已经过了三个月,这些人仍旧新鲜得很,做活闲话时话题总往这上面引。


    “听说她被人毁了清白才要嫁过去的?”


    “欸,她真是失足落水,不是被逼跳河?”


    “我听说她其实没死,是跟人跑了?”


    席尧厌烦她们眼里的探寻,只一概推说:不知,不熟,不认识。也因此,她和同屋的小姐妹走得更近,因为小姐妹也看不惯那些兴致勃勃的嘴脸。


    席尧想,王家女要是真的“假死逃跑”就好了,可是村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了王家女跳河。


    却不想,原来传言也有属实的时候。


    轻微的磕碰声响起,是水杯放到桌上发出的声音。


    “我不饮茶,屋里只有白开水,王姐姐别介意。”


    席尧唇畔带笑,平视着坐在对面一袭暖衣的女子,心里已没有那天激动的情绪,只有疑惑:时隔半月对面找上门来,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忽然想要相认?


    王家女道过谢,双手捧紧杯壁,看着面前笑容客气的屋主人,与记忆中相似又不相同的面容。


    王家女又垂下头去。


    这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看得席尧难受,便道:“王姐姐有什么话想说,直说无妨。”


    “……席妹妹,我自离家以后再没见到过熟人,所以那日见你才失了分寸,没有与你相认,希望你不要怪我……”


    王家女垂下眼,不敢看席尧变得更客气的笑脸,她也知道这种说词没什么诚意。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王家女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那时你对我说了那番话,我回家以后越想越觉得做女子真是不容易,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托生成男子,总好过被束缚一辈子。


    “可是老天爷不收我,我投河以后并没沉底,而是顺水飘到了其他地方,被人救下,他听我说了遭遇,跟我说‘阎王不要你,便是你命不该绝,既然你连死都不怕,那就换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王家女泪如泉涌,拿出手帕来擦拭。


    原来是上天垂怜才落实了“假死真逃”这四个字,席尧默默想着,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王家女接着道:“我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提出跟着他,他带着我在黔州流离,后来我们成了亲,他便说带我回渝州来开店,于是才安定下来。”


    “那天我遇见你,其实很怕你会告诉家里,让人来寻我……”王家女看席尧笑容愈发客套,急忙道:“我知道的,回去我就想明白了,能说出那一番话的女子绝非一般人,所以我就想,我想来问问你……”


    她说得缓慢又犹豫,“如果我想给家里送些财物……”


    话只开了个头就没再往下说,王家女看出对面的不认同——那表情她已在丈夫脸上见过许多次,只觉心中悲凉。


    席尧没想到还真能遇上有人以德报怨。


    虽说王家好像明面上也没对这个女儿怎么样,但他们偏心儿子确实也是外人都能看出来的,连女儿的丧事也是因为村里流言太过,怕影响儿子之后的议亲。


    饶是如此,王家女还想着回报家中。


    可能王家自己都想不到,草草立坟的女儿没死,过得不错,还愿意帮衬家里。


    席尧感慨,彻底理解了晓晓当初说无能为力的原因。


    王家女又回想了一遍丈夫的劝说,确实以父母的为人,接济过后必定不能再甩掉他们,但她不甘心。


    她看着面前愣神的人,觉得既然老天让她们再次相遇,也许……


    王家女倾身用力抓住席尧的手腕,“席妹妹,若是这个法子不行,或许你能帮我想想其他的法子?”她目光炯炯,“佛家说‘若有羁绊来世还会再见’,我不想,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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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了这份羁绊,求来世与他们无缘,什么办法都好,就当买断生养恩情!”


    什……么?


    席尧被抓得一痛,看女子状若癫狂地碎碎念叨,思绪空白了一瞬,原来确实是“以德报怨”,但究其缘由又不是她想到的那种意思。


    屋门忽然被推开,男子快步进来。


    “亦眉。“他将女子搂在怀里,满脸疼惜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拿过帕子拭去她脸上交错的泪水。


    席尧揉了揉泛红的手腕,看王家女埋头在丈夫怀里耸泣,忽然想起那天从春彩阁回来路上吴薇叽叽喳喳的话语。


    “王家小姐倒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她要是秦家夫人的话,便是你喜欢吃的那家糯米饭团铺子的老板娘,我跟你说,那铺子去年才开,但生意红火,一年内扩了一倍……”


    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觉得油辣子和家里做的味道相似,原来是有缘由的。


    王亦眉在丈夫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


    席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不欲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对面初怀有孕,不宜情绪波动太大。


    然而那一双泪眼又期盼地看来,席尧无奈,她不信这些,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唯一的感觉就是能自圆其说。


    等等……


    “王大美已经死了,”她直直看回去,“这份羁绊不会再落到你身上。”


    秦老板刚刚喊的不是王家女原本的名字,要说来世,那不已经“轮回”了,早没什么“王大美”了。


    席尧知道这种事得解开心里的执念,她这样圆滑解释,应该也能让人信服?


    王亦眉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丈夫却按住她肩膀,她抬头见他满脸的胸有成竹,只好闭口不言。


    秦老板丢给席尧一个“明了”的眼神,半哄半劝地扶着妻子出门回家。


    席尧送他们到后门上车,又叮嘱了一些孕期的注意,便忙着赶去吃酒。


    仁医馆店内人影寥寥。


    伙计在柜台后称药,婢女等在柜台外侧,这一方几步开外的另一边,平时大夫坐诊的位置上,对坐着季锦云和曾源。


    对坐的二人言笑晏晏。


    季锦云目光羞涩,只有一半落在对面的俊雅公子身上,脸上已红云漫天,不枉她来了这么几次,终于是遇见了。


    铺子往后的空地边,吴薇靠着门,大半个身体遮在墙后,只露出半个头看着店里相对而坐的两人。


    秦家夫妇寻上门的时候吴薇知道是席尧的远亲,虽然腹诽这亲远得上次遇见两人互相都没认出来,但还是想帮席尧招待一番。


    结果秦老板客气说有事要谈,吴薇只好离开,然后就见到了眼前这出。


    吴薇看了半晌,又觉无趣,两人坐了一柱香的时间拢共没说几句有用的话,幸好今天吃酒,坐馆的大夫走得早,不然还耽误人看病,她直起靠得酸疼的肩膀,想着不然还是先回家,哪知后背碰上了什么东西。


    席尧走到前头就看见吴薇抻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放轻脚步挪过去,刚看清店里的场景,不防吴薇大叫一声。


    席尧赶忙竖起食指。


    不过已经晚了,店内的四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


    曾源眼神一亮,唇角更扬,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席姑娘,这是准备去吃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