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味，混合着血腥气。


    病榻上的猎户终究是没撑过去，身体渐渐凉了。小芷用了最好的药，到底没能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


    百里棠目光沉静地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悲痛的小芷，还是道了一句：“你未尽全力。”


    师父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磐石砸在小芷心上，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师父！您还要我如何尽力？三日！我守了他三日！灵力耗尽了就打坐恢复，恢复完了继续渡气，所有的药，最好的药，我都用上了。”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满是不甘和委屈：“医者不是神明，救不了所有想救的人。我……我已经尽力了，您不能因为他死了，就说我没有尽力！”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积压了太久的压力、目睹生命消逝的无力，以及师父那句轻飘飘却否定了她所有努力的评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百里棠没有因她的顶撞而动怒，只是轻叹了口气。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小芷便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她心里还是堵得厉害，那股憋屈，比试药中毒时还要难受百倍。


    行至半山腰，血腥气混在晨风里飘来。她顺着血腥味寻去，拨开乱草，见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玄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模样与死人无异，小芷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


    伤成这样还有一口气，真是奇迹。


    经过一番艰难的拖拽、背负，小芷终于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弄回药庐。她的手臂因长时间负重而发抖，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这一路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但她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地满足感，这一次，她真的尽力了。


    “师父！师父！快来看看！”


    百里棠正在碾药，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狼狈的小徒弟，落到她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最终，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救，他活不过今晚。”


    小芷直直看向师父，小小的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您说我‘未尽全力’，可眼下这个人，您没探脉、没落针、没开药，您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能判定他活不过今晚？！”


    百里棠那双阅尽生死、洞察幽微的眼睛，早已堪破生死玄关。她判定活不过今晚，并非冷漠，而是基于行医济世漫长岁月积累下的经验。


    可小芷不懂。


    百里棠看着小徒弟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周身那股几乎要崩裂开来的委屈和不甘，“那你……便尽全力试试吧。”


    医修总是要经历这一关。


    小芷极其艰难地将危重少年安置在病榻上，师父那句“活不过今晚”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伸出手指，再次探向他的脉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难道……真的就这样放弃吗？


    小芷不甘心，她从幻空玲珑镯里取出一粒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生机，此丹是临走前大祭司向赠的，说关键时可续命保魂，让她务必谨慎使用，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眼下，不就是万不得已之时吗？


    小芷俯下身，用力撬开少年的嘴巴，以灵力将丹药渡入他口中，“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


    随后小芷剪开少年被血黏住的衣衫，看到他浑身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除了新伤，还有许多旧伤疤，纵横交错，或重叠一起。


    小芷看得倒吸一口气，这得经历多少生死搏杀？！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想要一个人活下去”的强烈愿望。因此她也更加专注，清创、缝合、敷药、接骨、包扎、熬药……


    晨光熹微，透过药庐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百里棠推开门时，鼻尖率先萦绕的不再是血腥，而是一股异常浓郁的、混杂了数百种灵药精华的异香。她目光一扫，只见小芷小小的身子伏在榻边，睡得正沉，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连呼吸都透着疲惫。


    病榻之上本该是一具冰冷尸首，此刻还有着微弱气息。


    饶是以百里棠数百年的定力，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她快步上前，搭上男子的腕脉，脉象深处，一股极其强横、磅礴如海的精纯药力，正持续修复着少年破碎的灵脉与脏腑，速度之快，堪称奇迹。


    小芷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见到师父严肃的脸，又下意识看向榻上的少年，疲惫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师父！他……他活过来了是不是？！”


    百里棠沉声问道：“你昨夜，究竟给他用了什么药？”


    小芷被问得一怔，揉了揉眼睛，老实交代：“就是……就是一个保命的丹药，就一颗，我给了他。”


    百里棠知晓这个小徒弟身世不一般，幻空玲珑镯里有很多宝贝，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叹道：“幸好他是灵血一脉，不然早就爆体而亡了。”


    小芷茫然抬头，一双因熬夜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她下意识地重复着师父话里最骇人的那几个字：“爆……爆体而亡？”


    百里棠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险境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后怕，耐着性子，指着榻上昏迷的少年，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话解释道：“你那丹药内蕴的生机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寻常人的灵脉，就好比是田间的小水渠，你突然引入滔滔江水，水渠根本容纳不下，瞬间就会被冲垮、摧毁！”


    百里棠顿了顿，又沉声道：“人体亦是如此，那股庞大的药力一旦入体，无法疏导，便会在他经络脏腑中疯狂冲撞，最终爆体！”


    小芷后怕地看向榻上的少年，声音带着颤抖：“那……那他……”


    百里棠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神色复杂，许久才道：“他血脉特殊，能自发容纳、调和各种属性的灵力药力，那药力虽汹涌，却尚在能够承受和引导的范围之内。”


    看着惊魂未定的徒弟，百里棠摇了摇头：“现在知道怕了？下次用药，定要思虑周全，莫要再如此莽撞！”


    小芷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有余悸。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医术一道，除了仁心与勇气，更需对药性、对生命的敬畏。接下来的几日，小芷不敢有半分冒进，每次用药前都要反复斟酌。


    第七日的晨光，带着暖意，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小芷正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温水的棉布，替少年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连日的昏迷让他消瘦了很许，下颌线条更加分明，此刻在晨曦中，有种易碎的美感。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却见他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七日的眼睛，缓缓、缓缓地睁了开来，他的眼神里带着初醒的混沌，以及一丝审视的清明。


    她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少年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小女孩，目光复杂难明，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立刻被全身的疼痛激得闷哼一声。


    “别动！”小芷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了少年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你伤得很重，绝对不能乱动，需要好好静养。”


    少年没有反抗，任由那只小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肩膀。


    “我叫小芷，七天前，在采药途中发现了你，就把你带回来了药庐。”她顿了顿，问道：“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好奇，以及一丝关切。


    榻上的少年却只是看着她，墨玉般的眸子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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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锐利，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小芷见状摆了摆手：“好啦好啦，不想说就不用说，反正我救你，也不是为了听故事。”


    她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药汁，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她将药碗递到少年面前，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温暖的笑容，带着医修特有的包容：“呐，先把药喝了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少年定定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救他、照顾他，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与他的来历、他沉默背后的秘密，毫无关系。


    最终少年沉默着接过药碗，仰头将碗中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


    “你的医术……很好。”


    他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感受过那种生命力疯狂流逝、无可挽回的绝望，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但这句话其实只是试探，他难以相信会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孩救活得自己。


    小芷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尚带稚气的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明媚，带着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坦然。她看着少年，语气轻快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因为我拼尽全力救的你呀！”


    少年怔住，那双墨玉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轻声喃喃：“拼尽全力……救我？”


    这五个字，像是有千斤重，砸得他心神俱震。


    他自幼被抛弃，长于弱肉强食之中，所见皆是利益权衡，所历尽是背叛厮杀。受伤是家常便饭，濒死也非一次两次。旁人对他，或是利用、畏惧，拼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他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绝境中依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世上竟会有人，为了素不相识、浑身麻烦的他，拼尽全力去救他！


    一股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酸涩、胀痛，又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滚烫暖意，几乎要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融化。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被人这样珍视、这样奋力挽留生命的感觉，是这样的。


    小芷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以为他是不信，便又补充道：“真的！师父说你活不过当晚，可我觉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和庆幸，仿佛做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温玄峥依旧沉默，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他将“小芷”这个名字，连同她此刻的笑容，以及那句“拼尽全力”，一起刻入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温玄峥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草药晒干后的暖香，小芷抱着本厚重的医籍，坐在药庐前的石阶上，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正对着一段关于灵脉续接的晦涩论述皱眉头。


    忽然，一阵轻微却滞涩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循声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正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瘸一拐地朝这边挪动。


    “你……你怎么起来了？！”小芷几乎是弹起来的，也顾不得掉落的书，几步就冲到温玄峥面前，仰着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个月才能试着下地呢！”


    温玄峥脸色依旧苍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每挪动一步，额角都似有青筋隐现，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微微喘了口气，垂眸看着只到他胸口高、正急得跳脚的小医修，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声音低哑地开口：“外面……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