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作品:《岁岁何晏》 沈晏离开的第七天,何思玥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杨石泽转交的,装在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沈氏商行的徽记。
何思玥接过时,手微微发抖。
她回到公寓,坐在窗边的藤椅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沈晏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思玥吾爱:见字如晤。
我已安抵南京。此处秋意渐浓,梧桐叶黄,颇有几分上海景象,然终是异乡。下榻中央饭店,临窗可见紫金山,云雾缭绕,时有钟声传来,悠远苍凉。
此行诸事繁杂,日间拜会各方,晚间核算账目,常至深夜。然每至疲惫时,便想起你送我时眼中水光,想起那缕青丝,心中便生暖意,倦意顿消。
南京乃六朝古都,古迹甚多。昨日得闲,往夫子庙一游。见秦淮河畔,画舫如织,歌女弹唱,恍若前朝旧梦。忆起曾与你同游城隍庙,你吃蟹壳黄,酥皮簌簌落下之态,历历在目。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思之,方知点滴皆珍贵。
此地新开女子师范一所,规模颇大。路过时见女学生三五成群,蓝衫黑裙,朝气蓬勃。忽念及你之私塾,念及周晓芸等女孩,心下感慨。乱世之中,女子教育尤显可贵。你之坚持,意义深远。
闻你已在《妇女杂志》任职,甚慰。望你劳逸结合,勿太辛劳。若遇难处,可寻石泽相助,我已嘱咐于他。
夜深了,窗外秋虫唧唧。提笔至此,忽想起英国诗人济慈诗句:“Brightstar,wouldIweresteadfastasthouart.”(明亮的星,但愿我能如你坚定。)你便是我心中那颗星,照亮我前行之路。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盼你回信。
愿卿安好。
晏手书
民国十四年十月十四日夜于南京!
信末,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算盘,旁边写着:“今日核账,错了一处,罚自己少睡半个时辰。若你在,一定要笑我。”
何思玥看完信,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她赶紧擦干,生怕弄坏了这珍贵的书信。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晏君如晤:
来信收悉,反复读之,如见君面。
上海近日阴雨绵绵,梧桐叶落了大半,满街金黄。我每日往杂志社去,途经霞飞路,总见那株老梧桐——你记否?我们曾在其下躲雨,你以西装为我遮檐,自己却湿了半边肩。
工作尚顺利。林主编待我甚厚,常与我讨论文章至深夜。昨日翻译英国女作家伍尔夫新作《一间自己的房间》,颇有感触。女子欲独立,先须有独立之空间、独立之经济。此理古今中外皆然。
前日去探望陈校长。私塾虽关,她仍在为女子教育奔走,联络各方,欲办正规女校。周晓芸从苏州来信,说师范课业繁重,但“如鱼得水”。沈希希的画在巴黎虽未获奖,但法租界画廊欲为她办个展。你看,你曾投资之“项目”,皆在开花结果。
我一切安好,勿念。唯夜深人静时,偶感孤寂。然每念及你信中那句“你便是我心中那颗星”,便觉温暖。我们虽隔山水,却共望一天星辰,也算相伴。
公寓里你养的那盆文竹,我每日浇水,已抽新芽。窗台上的栀子花谢了,我收了花瓣,制成香囊,待你归来赠你。
盼君珍重,早归。
思玥手复
十月十七日
她想了想,在信末添上一行小字:“另:错账之事,确要笑你。商人当以精准为本,下不为例。”
写完信,她小心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上班时,顺路去了邮局。
从此,书信往来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的牵绊。
沈晏的第二封信,一周后到达:
思玥:得你回信,如获至宝。置于枕边,每日睡前必读。
南京局势果如所料,错综复杂。昨日拜会实业部张次长,谈及纺织业发展,他颇有意在沪宁线设新厂。此事若成,或可解上海纱厂女工就业之困。想起你曾言“女子当经济独立”,此事我当尽力促成。
前日往中山陵谒陵,见石阶漫长,游人如织。登顶四望,长江如带,钟山如屏,顿觉个人之渺小,时代之洪流。然转念一想,洪流亦由点滴汇聚。你我所作点滴努力,或也能成时代之一粟。
你提及伍尔夫之作,深以为然。我已托人在英国购其全集,待我归来,与你共读。
错账之训,铭记在心。如今每核账目,必想你若在旁监督,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京深秋已寒,晨起见霜。你体弱,上海阴雨时,记得添衣。梨汤可常喝,药材我已嘱咐石泽备足。
盼信。
晏
十月廿四日
何思玥回信:
晏:
信至时,上海正放晴。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你养的那盆文竹上,新芽又长了一寸。
闻你欲促成新厂之事,心下欢喜。若真能成,不知多少女子可得生计,多少家庭可免饥寒。你常言自己是“商人”,然此等“生意”,方是真正功德。
杂志社近日收到读者来信甚多。有一封来自无锡缫丝厂女工,说读了我们刊登的《女子经济独立论》,与工友集资,请了夜校先生教识字。信中说:“从前只知缫丝换钱,如今方知,女子也可读书明理。”我读之泪下。
你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周晓芸昨日来信,附成绩单,门门优异。她说:“何老师,我定要成为像您一样的教师。”我回信告她:“不必像我,要做更好的自己。”
近日翻译法国波伏瓦著作,遇难题数处。若你在,定能与我讨论。盼归。
思玥
十月廿九日
她在信封里,夹了一片梧桐叶——从他们常走的那条路上捡的,叶脉金黄,像秋天的信物。
书信就这样来来往往,穿过战火,穿过混乱,穿过六百里的山水,连接着两颗越来越近的心。
有时沈晏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今日事繁,夜已深。提笔只为一言:想你。”
有时何思玥的回信也很简单:“安好,勿念。文竹又长新叶。”
但无论是长信还是短信,每一封都被对方反复阅读,珍藏。那些信纸渐渐厚起来,被何思玥用丝带系好,放在枕边木盒里。沈晏那边,也在行李箱中专门辟出一格,存放她的来信。
冬天来临时,沈晏的信里多了担忧:
思玥:
南京已落初雪。晨起推窗,见满城素裹,美则美矣,然念及你体寒,心下忧虑。上海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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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冷?暖气可足?棉衣可备?
新厂之事已有眉目,然谈判艰难,恐需多留月余。归期推迟,愧对于你。
昨夜梦你,在私塾庭院教画。槐花如雪,你穿藕荷色旗袍,笑靥如花。醒来怅然,提笔作画一幅,虽不善丹青,然心意在焉。随信附上,博卿一笑。
务必珍重。
晏
冬月初八
附着的画很简单,白描勾勒,一个女子在槐树下教画的背影。画角题字:“梦中见卿,醒来念之。”
何思玥看着画,笑着哭了。她回信:
晏:
画已收,虽笔法稚嫩,然神韵在。已裱起,悬于书房,每日见之如见君。
上海尚未落雪,然寒意已深。你嘱之物,皆已备齐。杨先生昨日送来狐裘一件,说是你托他置办。太过贵重,然念你心意,已穿上。
新厂之事既已艰难,不必急于求成。你之安全,最是要紧。
近日译完波伏瓦《第二性》首章,感触颇深。女子之困境,古今中外皆似。然正因如此,我辈努力才更有意义。
勿念我,专心事务。待你平安归来。
思玥
冬月十二日
她在信里夹了一小袋晒干的桂花——是秋天时收集的,香气依然馥郁。
书信往来间,冬天过去了。当沈晏的信里开始出现“梅花已开,春意渐浓”的字句时,何思玥知道,离他回来的日子不远了。
而她的木盒里,已经存了厚厚一沓书信。每一封,都是他们爱情的见证,都是乱世中,两颗心互相取暖的证明。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封重读。读他描述南京的秋色,读他谈生意的艰难,读他说“想你”时的简洁,读他画那幅画时的笨拙而真挚。
然后她会提笔回信,告诉他上海梧桐又发芽了,告诉他又有什么新文章要发表,告诉他,她在等他。
十二月,上海突然降温。
何思玥在信里抱怨:窗台上的茉莉冻死了。陈妈说今年冬天来得早,怕是极寒。你南京如何?秦淮河结冰了吗?记得多穿些,你总嫌厚重衣物臃肿,但保暖要紧。
沈晏的回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明孝陵神道旁拍的,穿着厚大衣,围着围巾,笑得有些拘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南京亦冷,但思你时,心是暖的。另:已添衣,勿念。”
何思玥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看。
深冬时,何思玥生了场小病。感冒发烧,躺了两天。她没有告诉沈晏,但陈妈多嘴,在送饭时提了一句。
第三天,她就收到了加急电报,只有七个字:“已请南京名医来沪。”
何思玥哭笑不得,赶紧回电:“小恙已愈,勿劳师动众。”
但电报刚发出去,当天下午,一位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就敲开了公寓的门——真是南京来的医生,姓秦,是沈晏重金请来的。
秦先生仔细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时说:“沈先生对何小姐真是上心。听说您病了,连夜托人找到老朽,非要亲自来一趟不可。”
何思玥送走秦先生,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张沈晏的照片,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这个人啊,总是用最实际的方式,说着最笨拙的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