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岁岁何晏

    沈晏轻轻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走到床边。


    他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怕惊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眼里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


    杨石泽的电报只说了“思玥需要你”,没说具体。


    但沈晏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日夜兼程赶回来,船刚到码头就收到第二封电报,是杨石泽发的,简短几个字:“伯父母遇害,思玥悲痛,染阿芙蓉,速归。”


    阿芙蓉。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颤抖,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何思玥醒了。她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当她看见床边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沈晏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何思玥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开,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可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种熟悉的、专注的、温柔得像要把人溺毙的眼神。


    “你……”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沈晏扶她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渴吗?”他问。


    何思玥点点头。


    沈晏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喝完水,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你父母的事,”沈晏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都知道了。”


    何思玥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对不起。”沈晏说,“我没能赶回来。”


    “不怪你。”何思玥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太天真,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不是你的错。”沈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是那些人太狠,太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杨石泽说,你……碰了阿芙蓉。”


    何思玥浑身一颤。她想抽回手,但沈晏握得更紧。


    “看着我,思玥。”他说。


    何思玥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有痛楚,但没有指责。


    “疼吗?”他问。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复杂。何思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我知道。”沈晏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知道那种疼。像心里被挖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他的脸很暖,掌心有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何思玥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思玥,”沈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疼,也不能碰那个东西。那不是止痛,那是饮鸩止渴,是把自己变成鬼。”


    他松开手,从怀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杨石泽收走后交给他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套烟具和那包阿芙蓉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沈晏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在压抑着什么,“她去世前那段时间,疼得受不了,也用过。我看着她从清醒到糊涂,从温柔到暴躁,最后……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他将盒子拿到窗边,打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那天她清醒了一小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沈晏,如果有一天你疼得受不了,记得,再疼也别碰这个。因为它会让你忘记疼,也会让你忘记爱,忘记恨,忘记自己还是个人。’”


    说完,他将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从窗口扔了下去。三楼的高度,盒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


    沈晏走回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思玥,你疼,我陪你疼。你哭,我陪你哭。你想砸东西,我陪你砸。但就是不能碰那个。因为你是何思玥,是我沙漠里唯一的绿洲。我不能看着我的绿洲,变成一片毒草丛生的荒原。”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何思玥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抛下一切赶回来的男人,看着这个说要一直给她浇水的人。


    忽然间,那些尖锐的疼痛,那些冰冷的空洞,好像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痛哭。


    沈晏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衬衫。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像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哭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何思玥在沈晏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沈晏,我没有家了,我没有爸妈了。”


    何思玥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脸埋在沈晏肩头,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


    “沈晏……他们最后……最后看着我……让我跑……”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可我跑不了……我被按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的思玥,他骄傲的、总是挺直脊背的思玥,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


    而他不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痛苦。


    “你知道吗……”何思玥的声音飘忽起来,“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血……那么多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流了一地……”


    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我爹身上那件长衫……是我娘新给他做的……湖蓝色的……她绣了竹叶在袖口……说竹报平安……”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血把竹子……染红了……全红了……”


    沈晏抱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她心里的那个洞。可他知道,有些伤,是填不上的。只能等它自己结痂,等时间把它磨成一道疤。


    “思玥,”他声音沙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我在这儿听着。”


    “我没有家了……”何思玥重复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何家的宅子被封了……书房里的书被扔了一地……我娘养的那缸金鱼……没人喂……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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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父母,一会儿是宅子,一会儿又是些不相干的细节。


    但沈晏听懂了——她的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不仅是亲人,还有那些承载着记忆的物件,那些构成“家”的一切,都没了。


    “我那天……那天想给我爹擦擦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是血干了……擦不掉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空洞:“我手上……好像还有血……你闻到了吗?血腥味……”


    沈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有血,思玥。你手上很干净。”


    “不……有……”她固执地说,“洗不掉的……永远都洗不掉了……”


    她的眼神涣散了,像是又回到了那片空地,回到了那个染血的清晨。


    沈晏知道,这是创伤后的应激——那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像噩梦,但比噩梦更真实,因为它是真的发生过的。


    “思玥,”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我是沈晏,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现在在法租界,在我的公寓里。你安全了。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抓起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


    “沈晏……”她喃喃道,“真的是你……”


    “是我。”他点头,“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么久了。”


    何思玥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安静的、温顺的泪。她靠回他怀里,声音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好累……沈晏……我好累……”


    “那就睡一会儿。”他轻拍她的背,“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


    “我陪着你。”沈晏打断她,“你闭眼,我就在这儿。你做噩梦了,我就叫醒你。你冷了,我就给你盖被子。你渴了,我就给你倒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思玥,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疼,我分担一半。你的累,我分担一半。你没有家了,我给你一个家。”


    何思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鬓发里。


    许久,她才轻声说:“沈晏……你何必……”


    “因为你是我的一直喜欢的女孩子。”他答得毫不犹豫,“守护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是我一生必修课。”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柱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何思玥终于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但至少睡着了。


    沈晏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她。他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里那种尖锐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绵长的痛楚。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不是你看到她完美时的欣赏,而是你看到她破碎时的疼惜。不是你想拥有她的完整,而是你愿意用自己的完整,去补她的残缺。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思玥,从今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想哭,我陪你哭。你想报仇,我帮你报。你想重建何家,我出钱出力。你想办女子私塾,我倾家荡产也支持。”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