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赶在老爸出门前。


    江亦野支支吾吾，把温时砚还钱的事说了，还特别调：“她非要还，态度特别坚决。我收了，但感觉特别不对。爸，这钱我拿着烫手，心里堵得慌。”


    江爸爸早就知道儿子那点小把戏，也细细了解过温时砚的家庭情况。


    那女孩的骨气和清醒，他颇为欣赏。


    江爸爸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就……就不该收啊！她那么难……”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坚决拒绝？”


    江亦野蔫了，想起温时砚那清冷冷又坚持的眼神就怂：“我……我拒绝的话，她会更生气。她那个脾气……爸，你都不知道，她不说话的时候，特别吓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和敬畏。


    江爸爸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她坚持还钱，是她的尊严和原则。你当时拗不过她，收了，是对的。至少尊重了她的决定，没让场面变得更难堪。”


    “可是……”


    江爸爸看着儿子依旧纠结的脸，话锋一转：“但是，收了，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关键在于，你后续怎么处理这笔钱。”


    江亦野：“怎么处理？我又不能还她，那等于打她脸。”


    江爸爸看着儿子难得如此认真地苦恼一个问题，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欣慰。


    这小子，总算开始学着思考人情世故里，更复杂的部分了。


    “你只知道这钱烫手，可你想过没有。她一个高三学生，家里又那种情况，她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凑齐这么一笔钱的？竞赛奖金可能是一部分，但应该不够全部。”


    江亦野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光顾着纠结收不收，怎么处理，还真没细想过钱的来源。


    “去了解一下。不是让你去窥探隐私，而是真正想去帮助一个人，首先要明白她真正付出了什么？又最需要什么？商场上是这样，做人，也是一样。搞清楚钱的来路，她究竟放弃了什么？知道了这个，你或许才会更明白，什么样的帮助，才是她现在，乃至未来真正需要，并且能够坦然接受的。”


    江亦野怔住了，老爸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思维的某个盲区。


    温时砚是怎么凑到这笔钱的？除了拼命学习拿奖金，是不是还……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又不敢深想。


    江爸爸观察着儿子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继续往更深一层引导。


    “很多优秀的寒门学子，在大学初期，甚至是在冲刺最关键的阶段。往往会因为现实的经济压力，被迫分散大量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去打工。疲于应付生计，最终影响了学业深度和发展潜力，非常可惜。”


    “如果有一笔钱，能够换一种形式存在，不是简单的赠与或借贷，而是作为一份纯粹的学业保障金或者未来发展基金。它能确保最有潜力的人才，不会因为一时短促的困难而折翼，能够心无旁骛地去攀登他们本该到达的高度。”


    江爸爸看着儿子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满意地继续说：“这样的投资，是受助者翱翔蓝天的翅膀。这需要点智慧，但更重要的是，一颗真正为她着想的真诚之心。”


    江爸爸说完就离开了，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儿子自己消化。


    江亦野独自坐在沙发上。


    一个模糊但越来越清晰的念头，终于破开他心中那片纠结的乌云，如同月光般洒落下来。


    他不能直接把钱塞回给温时砚，那会践踏她用尊严守护的东西。


    但他可以用这笔钱，为她悄悄筑起一道坚固而透明的护栏。


    这道护栏不干涉她的方向，不减轻她必须经历的磨砺，却能在最关键的悬崖边，确保她奔赴星辰大海的路上，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风雨而意外滑倒。


    至于钱的来源，他心里沉了沉，有了个模糊的猜测，那猜测让他胸口发闷。


    他决定去弄清楚。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笔刚刚入账的款项，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多了点笨拙却坚定的光彩。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这笔钱，转到了一个他几乎不用的独立账户里。


    然后，他点开备忘录，开始笨手笨脚地打字，标题郑重其事：温时砚同学专属A大冲刺及未来精英发展信托基金。


    他保存好备忘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有点美滋滋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温时砚未来在顶尖学府毫无经济压力地畅游学海，成为闪闪发光的行业精英。


    然后心情很好地给他涨零花钱的美好画面。


    江亦野心满意足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智商在今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决定，明天开始，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这样才能更好地管理这笔基金。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江亦野握了握拳，眼神充满了斗志。


    *


    正在学校图书馆的温时砚，却被班主任通知，说校门口有人找。


    来人是江妈妈的司机，态度恭敬地将她请到了学校附近一家极为安静的茶室。


    包厢里，江妈妈独自一人，穿着剪裁优雅的套装，面前的茶盏升起袅袅白雾。


    她没有丝毫盛气凌人，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招呼温时砚坐下。


    “温同学，别紧张，阿姨就是想来当面谢谢你。”江妈妈的声音很柔和，“小野这孩子，自从和你做了同桌，他就像变了个人。知道上进了，成绩也进步飞快。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温时砚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心里却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江妈妈目光落在温时砚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只是一瞬，便礼貌地移开：“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孩子。阿姨看得出来。所以，有些话，我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她将一张薄薄的支票轻轻推到温时砚面前，数字足够覆盖温时砚直到大学的所有费用，甚至包括外婆后续的调养。


    “这是我们江家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对小野的帮助。请你务必收下。”


    温时砚看着那张支票，指尖微微发凉，没有动。


    江妈妈笑了笑，继续用那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小野这孩子，以前浑浑噩噩，我们只求他平安快乐。但现在他有了上进心，我们自然对他有了更高的期望。他的路，家里已经为他铺好了，他会出国，会读最好的商学院，会接手家里的生意……他未来的伴侣，也应该是能在这条路上，给他最大助力的。”


    江妈妈看着温时砚瞬间苍白的脸，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阿姨很喜欢你，也很感谢你。但我们江家，只需要你帮助亦野考上更好的大学，这就足够了。不该有的想法，对你，对他，都不是好事。”


    “你外婆年纪大了，你放心，我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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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系了最好的老年医院，会有专业的护工照顾，费用你不用担心。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现阶段，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的。”


    “安心学习，好好监督小野。这就是对我们江家最好的回报。”


    没有羞辱，没有疾言厉色，只有用金钱和关怀包装起来的阶级壁垒。


    一句轻飘飘的不该有的想法，将她那点刚刚萌芽的心动，钉死在了非分之想的耻辱柱上。


    温时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那张支票轻轻推了回去。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我已经收了江亦野和李明屿同学的家教费用。”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做好一个同桌和家教的本分。我先回去了，还有作业没写完。”


    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却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定。


    江妈妈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从容。


    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聪明孩子。


    回到学校的江亦野明显感觉到，温时砚周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她依旧会给他讲题，依旧冷静高效，甚至在他月考成绩再次进步时，也会客观地说一句有进步。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允许他靠得太近，他递过去的零食会被礼貌拒绝。


    课间他想凑过去说些游戏里的趣事，她会立刻拿起水杯离开座位。


    放学后更是像一阵风，迅速消失，不再给他任何顺路的机会。


    她把他彻底隔绝在了学习战友这个冰冷的身份之外。


    江亦野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飕飕地灌着风。


    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终于嫌我太烦了？


    不行！绝对不行@金大腿要跑了，我的长期饭票和未来幸福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驱动着他，他开始变着法地求表扬，试图打破那层坚冰。


    他熬夜做完一套超难的数学卷子，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温同学，你看！我独立完成的！厉不厉害？”


    温时砚扫了几眼，红笔勾画：“最后大题步骤跳了，容易扣分。”


    他听说女生都喜欢可爱的东西，偷偷买了最新款的毛绒挂件文创笔，放进她笔袋。


    第二天，那支笔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桌上。


    他甚至在网络上搜了冷笑话，磕磕巴巴地讲给她听，企图逗她笑一下。


    结果温时砚只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做题。”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碰壁。


    江亦野像一只被主人莫名冷落的大型犬，焦躁、委屈、不知所措。


    他围着那堵冰冷的墙打转，呜呜咽咽，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


    他看着温时砚安静刷题的侧影，阳光照在她脸上，却仿佛照不进她眼底。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的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快要弄丢他家温总了。


    这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远比失去零花钱，要可怕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