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东窗事发

作品:《夺友良缘

    一时间,洞里的流民、洞外的卫兵和洞门口的土匪,都齐齐望向章舜顷。


    他扬手拿着一物,晃动的火光照亮了那经折的明黄色素绫封皮,隐见亮闪闪的金线刺绣,虽辨不清晰上书何字,但那抹天家才能用的明黄色,已足够摄人。


    杨集经过一番番横跳,已搞不明白他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了,只能愣在原地静观其变。


    流民也通通噤了声。


    为首的千户先是一愣,而后便断定他是虚张声势,喝道,“竟敢矫诏皇命,真是胆大包天!给我拿下!”


    身后卫兵正欲群起而上,这时,明黄经折径直往空中劈来,千户躲闪不及,鼻梁被坚硬的封脊硬生生砍了一刀。


    与此同时,一道怒吼传来,“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给我看清楚!”


    那经折封皮上用金线刺绣而成的“敕命”二字,在扬空时恰好落入了他眼中,千户眉眼一凝,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经折,徐徐展开,在看清其中内容时瞳孔渐渐放大,最后直直地停在末尾那方三寸见方的“皇帝之宝”玉玺上。


    朱砂暗沉,字口深峻,正是大内独有的印泥。


    “佥……佥都御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杨集脸色僵硬,愣愣地转头看向章舜顷。


    眼下,他眉眼间皆是矜倨傲慢,分明就是居高临下惯了的人上人模样,哪还有白日里身为赘婿的窝囊气和清高样儿。


    竟然又在骗他!跟他的臭婆娘一起骗他!


    难不成这帮天降神兵也是他引来的?


    杨集面色冷凝,眼中杀机迸发,正欲从两尊将他左右夹住的门神中寻缝给他来上一刀,却听他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撤走。”


    千户一脸为难,“下官是奉都指挥使的命令平乱剿匪。”


    都指挥使统领山东全省卫所军,是正二品的地方大员,抬出他的名号,自然能压过他这个区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


    章舜顷冷笑一声,“这里面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你们想剿匪剿错地方了吧?”


    “这帮红莲教匪徒聚众起义,劫掠官仓,抢劫富户,连月里犯下数桩祸事,搅弄得东昌府鸡犬不宁,下官也是在其位谋其政,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地里闹了旱灾,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不说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哀鸿遍野,被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了,才跟我说在其位谋其政?只会挥舞刀尖滥杀无辜,却不知拯救苍生,这叫什么在其位谋其政!”


    千户被他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说得语结喉咙,辩论他自是辩不过,只能跟身旁人耳语几句,准备搬出更大的佛来。


    且让神仙斗法,他这个凡人便去一边躲清闲吧。


    不多时,一名长脸冷面、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大步踏入洞中。


    先前那千户连忙躬身让开道路,将那份敕书呈上,并抬手指向已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的章舜顷,“指挥使,这便是章大人。”


    指挥使看了看敕书内容,眉头突然深结起来。


    他又抬眼看向章舜顷,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呦,原来是小阁老啊,不是在陪都雷厉风行肃清了一波贪官么,怎么又来到土匪窝里当山大王了?”


    一听这充满揶揄意味的称呼,章舜顷便顿悟了,此人只怕是他父亲的政敌。


    他细细端详着此人面目,突然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何处见过,却一时对不上号。


    心里仍在想着,嘴上已本能反唇相讥,“在下路过这山东地界,本想投宿官驿,沿途遇见一帮流民,却听他们说如今的官府衙门就在这截云寨,毕竟开粮仓赈济灾民的事,全是一帮土匪在管着。既然官不像官,匪不像匪,便只好弃暗投明来了此处。”


    指挥使被他说得脸色阴沉。


    他目光缓缓扫向洞口,洞边十来个土匪目露凶光地将洞里的流民护在其中。而流民大多都瑟缩地藏起来,偶有几半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触到他的目光,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民本是一体,可眼前民和匪站在一处,他这个为官者究竟该如何做决断,竟有些左右为难。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经折敕书上的金线刺绣,道,“章大人是奉陛下之命祭祀,可这剿匪平乱也是圣命,大人想管闲事不妨回京先问问陛下和章阁老的意思,还是勿要为难我等执行军务了。”说完也不待章舜顷说话,便挥手而上。


    这帮兵强马壮的卫所士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十来个土匪尽数拿下。


    可要如何处置这帮流民,却是件更棘手的差事。


    全部当作匪类格杀,显然不成;放任不管,又恐再生事端。


    章舜顷、陆炳和卫骁已拦臂将流民护在身后,俨然呈对峙之势。


    章舜顷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指挥使,双方相距一步之遥时,他突然记起了此人身份。


    东昌卫指挥使,名为左成文,曾担兵部侍郎,在他父亲手下任职,后因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中枢,而后来了这东昌卫守冷灶。


    章舜顷看着他满含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缓缓开口道,“章某犹记得,当年鞑靼议和时,曾有一位兵部侍郎在御前为宣府镇黎民百姓恸哭,不惜违逆上命直言劝谏,为此遭了黜落来到这东昌卫,难道一别经年,指挥使这么快就和光同尘了么?”


    左成文面色陡然一僵,望着眼前这帮同样流离失所的流民,目光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然而想着想着,他却自嘲地轻笑了几声,又看向眼前之人。


    他的眉眼跟那位章阁老有五六分相似,连神色也有些许随父之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语气不免带了些恨意,“宣府镇、宣府镇、宣府镇百姓究竟是为何遭了屠城祸事,章大人作为阁老之子,想必比谁都更清楚吧!若非他权欲蒙眼,宣府镇何至于血流成河?!”


    章舜顷周身一震,原本从容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竟萌生出堵塞其口的冲动。


    然而他还存着几分理智,只是慌乱地往身后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目之所及却遍寻不见,心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只觉胸前呼呼漏气。


    左成文见状哂笑道,“看来章大人并非全然不知啊,你们父子两人,如今一个在朝中稳坐钓鱼台,一个在地方‘体察民情’,这是打算红脸白脸轮流唱,好把名声和权势分别收入左右囊中么?”


    若放在平时,听了这番诛心之言,章舜顷只会不遗余力地驳斥回去,可他现在双耳嗡嗡乱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字,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种失控的感觉将他淹没其中。


    左成文只当他是色厉内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冷哼一声,不再跟他白费工夫,心里一番计较,便朝身后卫兵吩咐道,“把这帮流民带回卫所安置。”


    他这一发话,有卫兵疏导,几百号流民缓慢地走出山洞,章舜顷则逆着人流,去寻找那抹身影。


    幢幢人影中,她沉默地坐在山洞最内侧,距离洞口大约有二十步之外的距离,周围连火把也没有,整个人隐没在暗处。


    章舜顷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她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呢。


    可当他渐渐趋近时,那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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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侥幸就像狂风中的小火苗,顷刻吹熄,只留下一缕一飘即散的青烟。


    章舜顷仍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她似乎坐在了一块潮湿的乳石上,可周围的流民都已经朝洞口这边走来,她却纹丝未动。


    他迈着重若千钧的双腿,艰难地走上前去,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呼唤,“弗筠。”


    仿佛坐定的她,闻声终于抬了抬头,借着微不可察的光线,章舜顷看清了那双冰凉的眼睛。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震惊与痛苦,只有一片空洞。


    她的目光不像是看仇人,而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此刻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守在弗筠身边的凌仙,早已恨得眼眶通红,提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大人,你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弗筠吧,她已经被令尊害得够惨了,我们惹不起还躲得起。”


    她又冲着洞口的陆炳大喊道,“哥,你别去当什么劳什子侍卫了,咱们就回济南府吧。”


    说完,她便去拉起麻木不觉的弗筠,拽着她往外走。


    意识回笼之前,章舜顷的身子已经挡在她们面前,颤着眸子看向弗筠,“弗筠,你听我说。”


    弗筠抬起眼帘看他,眸子仍空泛无神,“你想说什么?”


    章舜顷看着那双眼,就像是看着无底洞一般,因未知而忐忑恐惧,不由心口一缩,语无伦次道,“那件事我也是事后知情,我,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能混为一谈。”


    弗筠面无表情,“然后呢?”


    章舜顷愣怔,似是不解其问。


    弗筠替他回答道,“然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毫无芥蒂,继续跟你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不……”章舜顷本能想否认,然而话冲到嘴边,却发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确实存着这样自私的念头。


    他无法反驳。


    “你顶着‘小阁老’的名号,享受着章阁老荫庇带来的所有便利,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却说你是你,他是他,你真的能跟章阁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


    章舜顷张口就要辩驳,弗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言道,“你能不认你的父亲么?”


    章舜顷哑口无言。


    弗筠冷笑道,“我也不能不认我的家人。我的亲朋好友、父老乡亲,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放不下骨肉羁绊,你也放不下血脉亲缘,那就只有我们俩放下彼此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侧身就从他身边绕开。


    章舜顷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弗筠的手腕。


    两人背对背,被他握住的手腕悬在两人身体之间,像一条突然绷紧的绳索,打上了一个结扣。


    “放开我。”弗筠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温度。


    “别走行么?”


    “放开我。”她并不挣扎,只是重复着那句话,章舜顷跟她僵持着,却也不撒手。


    一旁的凌仙早已怒不可遏,右手并掌如刀,回忆着陆炳教她的防身招式,一记手刀劈下去。


    章舜顷本也没用多少力气,她这一出手,宛若快刀斩乱麻,轻易就斩断了结扣。


    解脱了束缚,凌仙立刻拥着弗筠小跑离开,生恐后面的人再追上来。


    可章舜顷仍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背对洞口的姿势。


    头顶倒悬的乳石滴落下水珠,落在他的眼睫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久久未动,水珠不断浇在他面上、头上,像是一尊新生的钟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