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陌路熟人

作品:《夺友良缘

    屋里陷入沉默,紧闭的门扉没有一丝半点开启的迹象。


    章舜顷提起一口气,道明来意,“能不能帮我上药?”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这不是在长公主府,找别人帮你上药去。”


    “我找不到别人……这岛上我只认识你。”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死寂,周遭唯一的声响是他自己的呼吸。


    章舜顷不死心,又敲了敲门,依旧无人理会,掌心的草药都被他攥出了汁液。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是叹了口气,正欲抬脚离开,那扇紧闭的门扉却突然绽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水杏般的眼睛。


    这会儿,他反倒不明其意起来,只愣愣盯着那只眼睛看。


    “不进来?那我就关门了?”


    说着那道缝隙果然缓缓收拢,章舜顷立刻抬手抵住即将合拢的门板,同时侧身一闪,敏捷地挤了进去。


    触目屋里情形他突然一惊,原以为方才那间茅草屋是为打发他们二人随意安排的一间柴房,故而家徒四壁。


    可弗筠所住的这间屋子也堪称简陋至极,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木料歪歪斜斜,边角甚至未曾仔细打磨,带着毛刺,此外便是些零零碎碎的锅碗瓢盆,或摊在地上,或堆在桌上。


    并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这可是最好的一间屋子,唯有我这样的上上宾才有资格住呢,大人没见过吧。”


    弗筠直白地将他的愕然放置台面,章舜顷不免想起当日她对自己的诘问,当下有些无言以对的滋味,杵在屋子中央竟露出些许局促。


    但弗筠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用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便吩咐道,“把衣裳脱了。”而后夺过他手里的草药,出门而去。


    章舜顷身上尽是些细细碎碎的伤口,血都没流多少,可麻烦的是伤在多处,手臂、大腿、肩膀、后背都有挂彩,只好依她的吩咐照办。


    不多时,弗筠端着一碗暗绿色的黏糊药汁回了房,却差点儿手一滑将碗扔在地上。


    一具白花花的男体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浑身上下只有一条亵裤遮住要害部位。


    她嘴角微微一抽,“大人还真是不见外得很呢。”


    “不是你让我脱的么?”


    弗筠深深叹了口气,端着碗上前帮他敷药。


    冰凉的草药覆在伤处,夹杂着指尖若有似无的点触,与上回弗筠帮他上药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那时章舜顷觉得自己如同置身火炉,欲.火快要把他烧成灰烬,这会儿却像是泡在冰水里,从内到外都透着森森凉意。


    看来他体内那股邪火应是快要熄灭了。


    可他怎么开心不起来呢?


    或许自打弗筠决意要旁观他的死亡那刻开始,他苍翠欲滴的心湖便成了一潭死水。


    虽然他嘴上叫嚣得厉害,也想过无数种惩处弗筠的手段,却从未想过死路这条,他原本以为,弗筠跟他所想该是一样的。


    至少上回,她本可以趁着他昏迷做许多事,却只帮他包扎了伤口。


    不知她那夜帮他包扎伤口时,是不是也同眼下这般专注。


    章舜顷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弗筠敷药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章舜顷十分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继续问道,“上次在船上,你怎么不让他们杀了我呢?”


    弗筠继续缠绕着绷带,语气平淡道,“当时脑子不太清醒,忘了这茬了。”


    章舜顷紧跟她的话尾,急切地追问,“那你方才救我们,也是因为脑子不清醒?”


    弗筠停下动作,盯着他道,“你既然这么想死,我马上去找罗大哥让你死个痛快。”说着她将药碗往旁边桌上一放,作势就要起身。


    章舜顷忙抓住她的手腕,“……我说笑的。”


    他将上半身重量都坠在弗筠的胳膊上,直让她半边肩膀都沉下来,仿佛拖了一口重于千钧的麻袋。


    弗筠不耐地挣了挣,“放开我。”


    章舜顷听她语调恢复平静,便撒开了手,再不敢随意开口挑衅她,老老实实地坐起来,任由她帮自己处理伤口,全程一声不吭。


    转眼间只剩肩头最重的那处伤口,并非为朱绍檀派来的刺客而伤,而是方才跟水匪打斗时,不防被人砍了一刀。


    大约一寸深浅,虽不及骨,但已外翻出其内鲜红的血肉来,有些触目惊心。弗筠只看了眼伤口,便半垂着眼睑用余光上药,眉头紧蹙成了疙瘩。


    章舜顷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状,冰封的心湖立刻逢春,像是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无声地裂开几道细微的纹路,正欲出言相宽,却听“笃笃”几声敲门。


    “弗筠,我能进来么?”


    听声线像是那个要将他斩于刀下的水匪,然而这会儿听着,他说话却不似先前那般浑厚,倒像是刻意压低压软了嗓子才放出来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章舜顷眉心轻微一挑,只见弗筠迟疑地瞥了他一眼,抬声道,“罗二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现在不太方便。”


    那人继续用矫揉造作的嗓音道,“不妨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声抱歉的,方才是我太冲动,不该冲你甩脸子的,哥哥和嫂嫂已经跟我说过……”


    弗筠不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道,“没事的,我不怪你,这次也是我麻烦大家了。”说着,加快了手下的动作,绷带缠得歪七八扭,由内而外透着敷衍。


    那人仍在隔着门跟她说话,“都说不要让你客套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一声陡然响起的男子冷笑,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音。


    沉默半晌,他惊疑问道,“弗筠,你房间里有人?”


    弗筠狠狠瞪向始作俑者,将绷带的末端狠狠一勒。


    “呃——”章舜顷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但这声音并不像抽痛的惊呼,反倒浸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虚掩的房门猝然敞开,罗冬脸上五色交织,目光迅疾扫过房内。


    弗筠衣衫完好,背对门口坐在榻边,而那位狗官却衣不蔽体地坐在她的榻上,将下颌抵在她肩头,轻蹙着眉,抬眼望来,眼神不掩挑衅。


    “你敢对弗筠乱来,看我不收拾你!”罗冬怒发冲冠,四下搜寻趁手武器。


    章舜顷仍保持那个姿势,貌似无辜道,“我怎么乱来了?是弗筠亲自请我进来的,倒是你,不请自入,好没礼貌……”


    罗冬气得浑身发抖,血冲头顶,再顾不得找武器,抡起拳头就要冲来。


    就在这时,章舜顷腰肉被转着圈拧了一把,他痛呼一声,将剩下的酸话强咽下去,讪讪坐直了身子。


    弗筠霍然起身,冷着脸扫了眼二人,“都出去。”


    章舜顷和罗冬十分恼恨地剜了眼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章舜顷慢吞吞地捞起散落榻边的破碎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罗冬则抱着手臂,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等他彻底收拾妥当,才肯挪步。


    章舜顷故意放慢了穿衣的动作,拎起那件几乎被砍成破布条的外衫,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似乎在研究如何上身。


    弗筠睨他一眼,不耐烦道,“出去穿。”


    章舜顷不再拖延,胡乱将外袍披上,快步朝门口走去。


    罗冬果然在他动身后才将脚挪开,两人几乎是脚尖挨着脚跟地踏出门槛,随之,门扉便在身后砰然关闭。


    他返回那间柴房一般的茅草屋,卫骁仍在昏昏睡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额头上也没有发热的迹象。


    章舜顷席地而坐,冷静地思忖着日后计划。


    这时,外间又传来叮叮梆梆的敲打声,他略一踟蹰,起身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罗放、崔猛等人正围着一堆新伐的木料,似乎在比划争论着什么,听话音像是要做一张足够所有人围坐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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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长条桌案。


    章舜顷静静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趋近,原本还在争论的几人停了下来,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仇恨。


    章舜顷恍若未觉,目光只落在那根墨线上,就在那个负责拉线的汉子再次抻直墨线,准备弹下印记时,他忽然开口,“墨线斜了,靠尾处偏了半指。”


    那位拎着墨线的人扭过头,怒目而视,出口就驳,“你懂个屁,分明正得很。”


    章舜顷忍住心头窜起的恼意,努力平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就事论事的耐心:“凡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桌板歪斜着,做榫头也会受影响的。”


    “放你……”那汉子还要骂,却被一个温和的女声打断。


    “我瞧瞧。”芸娘手里端着一个盛着粗茶水的木盘,凑到墨线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犹豫着开口道,“我瞧着也有些歪,你们来看看?”


    芸娘一发话,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几人也都围拢过去,片刻后,有人小声嘀咕道,“好像……是有点……”


    拉线的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无声的摇头中,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墨线调整回了正确的位置。


    章舜顷唇角极快地勾了下,目光转向角落那堆长短不一的边角料,挑出几块笔直匀称的细料,摊在地上比划,似在构思如何物尽其用。


    他四处张望,取来一根炭条,便在细料上勾画。


    芸娘原本准备离开,见状又停下了脚步,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讶,章舜顷对她淡淡一笑,主动解释道,“我幼时痴迷过木工,学过一些皮毛。”


    芸娘冷淡地“哦”了一声,便端着木盘走开。


    章舜顷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木料。


    他看中了那边堆放着的锯、凿等工具,因知道自己在岛上不受待见,便走到那个拉墨线的汉子面前,语气谦和地开口询问,“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借工具一用?”


    那汉子立刻应激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做个面盆架。”


    “哪有这些闲料让你瞎折腾!”


    “我是帮弗筠做的。”章舜顷淡淡道,“再说了,我用的是边角料。”


    “弗筠”两个字果然有魔力,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拿去,别弄坏了。”


    章舜顷道了声谢,取了一把暂时无人使用的细齿手锯和一柄薄刃凿,回到自己那堆木料旁。


    他全神贯注地拉锯凿木,木屑碎块在他手下纷纷飘落,落下一摊均匀细腻的卷曲薄片。


    旁人仍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他却浑然不觉,始终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晃,也顾不上去拂开,全副心思都在手下木艺。


    不多时,三足面盆架的模样终于成形,榫卯咬合结实,落地稳当不晃。


    他左右端详,眉眼间闪过一丝满意,又将上半身的重量轻轻压上去试了试,架子纹丝不动,便拎着面盆架朝茅草屋走来。


    然而他抬眸望向前方时,身影却骤然定了一定,连带着面盆架也悬在半空,微微一晃。


    弗筠闲倚在门框上,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她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能映出一切,仿佛他所有隐匿的心思都被她全然知晓。


    章舜顷心头划过一丝微妙的不自在,面无表情地上前,“给你做的。”


    弗筠似笑非笑,“我还不知道大人有这样好的手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章舜顷小声嘀咕道。


    他们相识算起来也有一段时日,但大多时候不是互相戒备,就是你死我活,心平气和相处的日子一双手都数出来。


    一面深谙对方的脾性弱点,一面又对彼此的过往喜好生疏得过分。


    说不上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


    眼下,他更不知该如何定义彼此的关系了,好像连姘头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