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起身，微微躬身：“见过奚大人。”


    奚清和迈步进来，走到苏锦堂面前，看着昏迷的妹妹，他的眼里情绪翻涌，连站在他身后的李陵游都能感觉到无边的寒意。


    可是他最终只是蹲下身，轻轻触碰了一下奚春和的手腕，继而握住她细瘦的腕子，头微微低下去。


    又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起身时，膝盖似乎僵了一下，他微微顿了一下，才站直。他的目光从妹妹苍白的脸上移开，扫过覆在妹妹腰间的红色袖口上，手指规矩地悬着，与奚春和的衣料隔着寸许的距离。


    苏锦堂没说话。


    奚清和伸出手，小心地将奚春和接过。


    苏锦堂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和紧紧揽在奚春和腰间的手，瞳孔略微缩紧，欲言又止。


    直到奚清和抱着奚春和出了风卫的大门，苏锦堂也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哎，锦堂，你要不要和我去西市的酒楼喝酒？”


    李陵游看着苏锦堂魂不守舍的样子，试探地询问道。


    苏锦堂自然的收回目光，垂下眼，长睫掩盖了他眼里的情绪。


    “不去了。”苏锦堂拍拍膝头，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再走几步，遇见个门槛。他脚尖点着门槛轻松迈过，他的影子惊扰了安静铺在外面的阳光。


    李陵游看着他洒脱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意识到今天已经连叹了好几口气，他连忙做了套拍打肝胆经的动作，又继续晃悠着进了书架间。


    奚清和将奚春和抱上马车，马车一路往长信侯府去，奚清和看着怀中的妹妹，眉眼间全是阴郁。


    马车到了长信侯府，奚春和依旧没有醒过来。奚清和小心翼翼地将奚春和抱下马车，她实在太轻，窝在奚清和的怀里，就像一捧轻烟。


    转过几个回廊，到了小隐居。阿若和碧月急忙迎上来，看着奚春和，脸上俱是紧张。


    “去叫夏侯雪芥。”奚清和沉声说。


    碧月闻声，连忙跑出小隐居，往澄心园跑去。


    奚清和将奚春和放在床榻上，为她拉过被子，盖好后，吩咐身后的阿若为小姐卸掉钗环。


    奚清和转身去了屏风后，隔着屏风，听着阿若将簪钗搁置在桌面的声音。


    夏侯雪芥很快赶到，他迈步进入屋子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却来不及向奚清和见礼，就径直转进了屏风后。


    奚清和额角跳动，伸出的手又收回，跟着夏侯雪芥进了里间。


    夏侯雪芥将药箱轻轻放下，在奚春和面前蹲下身，将手搭上奚春和的脉搏，仔细感受了脉搏，取出纸笔，交给身后的阿若。


    阿若接过药方，想要出门去寻小侍煎药，恰好碰上跑回来的碧月。她的气还没喘匀，就被阿若塞了药方，她又带着药方去了药堂。


    她身后两个侍女捧着清水和丝帕依次上前，被阿若带着进了里间。


    “小姐今日晕倒，是因为心神恍惚。”夏侯雪芥蹲在榻前，微微转过头，向奚清和解释道。


    然后又说道：“刚才已经有人喂她吃了安神的药，现在就等小姐醒过来，再喝了我开的药，多卧床休息，定无大碍。”


    奚清和点点头，眼里的担忧神色减了些。


    他见夏侯雪芥还蹲在奚春和榻前，想要唤他起来，却见他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丝帕，将它用清水打湿，轻轻擦拭奚春和的额头，颈间，最后又用帕子擦过奚春和的双手，拉过被子，替奚春和仔细盖好。


    奚清和看着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连伺候奚春和的手法都和那个他记忆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更不用说他早就注意到夏侯雪芥和薛彧过于相似的面庞。


    如果不是亲手收敛了薛彧的尸骨，他都要怀疑眼前跪坐在奚春和榻前的男人就是薛彧。


    闻到两人身上相似的药香，他才回神。夏侯雪芥是行医治病的大夫，这些照顾病人的手法自然是十分老练的。


    “多谢夏侯大夫。”奚清和感谢完夏侯雪芥，又叫来阿若，吩咐她送夏侯雪芥回澄心园。


    “小姐的病情往复，晚间如果还有反复，需要留一个懂医理的人在身边。还请公子将我留在小隐居，照顾小姐。”夏侯雪芥借着跪坐的姿态，双手交叉在胸前，行礼看向奚清和。


    “我只留在外间，或者外院……”夏侯雪芥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被摆放在窗边花瓶里的鲜花被风拂过，带下一片花瓣。夏侯雪芥没有听到奚清和的回答，他挺直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作揖的双手却浸出薄汗。


    奚清和的眼神动了动，终于开口：“夏侯大夫医术精湛，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这是同意的意思。只是奚清和的眼里除去对医者的尊敬外还多了一丝审视。


    夏侯雪芥放下手，也觉得刚才自己的动作实在有些过火。


    可是，如果不这样，以奚清和的性子一定不会同意自己留在小隐居。


    他知道奚清和已经开始猜疑自己，可是他更怕，没有见到奚春和的分秒里，他都在害怕，怕奚春和的病情加重，怕那若无似有的脉搏更飘渺。


    晚间奚春和醒过一次，却是迷迷瞪瞪地喝了一碗苦得发涩的汤药，她还未叫苦，嘴里就被放进了一颗杏脯，酸甜的味道霎时覆盖了汤药的苦涩。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拍她的肩，她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一觉睡醒，外面早就天光大亮。


    奚春和睁开眼，看见卧在她榻前的男子，他的发丝用苍色的发带妥帖地束起，他的头伏在柔软的被子上睡着了。


    奚春和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他的手垂在榻沿，苍劲有力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线，很新，看得出是慈恩寺求姻缘的殿里求来的，因为除了新旧程度，这根红绳和奚春和腕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奚春和就借着日光，看着眼前的男子，晨间的暖阳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他的肩头，以及他腕间的红绳上。


    直到奚春和胸口滞闷，稍微大喘一口气，伏在她榻前的男子立刻转醒，抬头看向奚春和。


    夏侯雪芥的目光撞进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他的眼睫扇了扇，眼里漫上欣喜的神色。


    “小姐，您醒了。”夏侯雪芥直起身子，动作见，青绿的袖子滑下来掩盖住了腕间的红绳。


    “你守了一夜？”奚春和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夏侯雪芥，眼里的笑意不减。


    夏侯雪芥连忙为奚春和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奚春和唇边，她就着夏侯雪芥的动作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


    外面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夏侯雪芥才像真正清醒一般，连忙站起身后退，慌乱间差点被自己的衣角绊倒。


    奚春和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侯雪芥站在屏风旁，站也不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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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耳根蓦的红了。


    直到阿若惊喜地声音传来：“小姐醒了。”


    随后又是叮叮当当的几声响声，碧月和阿若齐齐进来，他才从奚春和温柔的目光里回过神来。


    只是他还没走，只是站在原处，看着阿若将奚春和扶起，她的脸色终于不再是苍白，终于多了些气色。


    碧月候在一旁，看了看杵在原地的夏侯雪芥，咳了咳。


    奚春和看向碧月，碧月又规规矩矩地垂下头。


    “碧月，去将小姐的药端来。”阿若看碧月的样子，想到奚春和对夏侯雪芥的特殊，她看了眼奚春和的脸色，心下了然，只能吩咐不知情的碧月去取药。


    碧月依言退出，路过夏侯雪芥身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他还是没有领略她的用意，急得想要上手拽他，又想到昨晚阿若和她去了外间，留夏侯雪芥在里间的举动，头脑活泛过来。


    她跺跺脚，自己走了。


    不消一刻，碧月将汤药端来，奚春和示意夏侯雪芥上前。


    他依言走上前，顺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舀起黑色的药汁，吹了吹，动作轻柔地递到奚春和的唇边。


    奚春和喝下药汁，夏侯雪芥又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杏脯，喂到奚春和嘴里。


    两人就这样，一口药汁，一口杏脯地喝完了一碗药。


    阿若接过空了的药碗，带着碧月退了出去。


    里间又只剩奚春和和夏侯雪芥两人。夏侯雪芥将手搭上奚春和的脉搏，松了一口气。


    “小姐，这几日需要卧床休息。”夏侯雪芥松开手，他跪坐在奚春和的榻前，只能仰视靠坐在床头的奚春和。


    日光落在他的长睫上，没了眉骨的遮挡阴影，奚春和能清楚地看到夏侯雪芥眼里的担忧。


    她抬手拂上他的眉间，似乎是想要将他微微皱着的眉头揉开。


    动作轻柔，雪白的衣袖拂过夏侯雪芥的笔尖，他闻到独属于女子闺阁间的馨香。


    夏侯雪芥耳根的红意漫延到脸颊，奚春和的嗓音在这时响起。


    “昨晚喂我喝药的也是你吧。”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我唐突了小姐。”夏侯雪芥急忙道歉。


    奚春和的手还没放开，她继续揉着夏侯雪芥的眉头：“从前，也有一个人，会在我梦魇时，轻拍我的肩。”


    夏侯雪芥一顿，指尖紧紧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薛彧。”奚春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伴随着她的气音，夏侯雪芥的心脏骤然一紧，他鼻头泛酸，却是微微扭开头。


    “小姐，是拿我当作那位薛大人吗？”夏侯雪芥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带着莫名的委屈。


    奚春和的眼神闪了闪，她不再说话，似乎在深思，盯着夏侯雪芥乌黑的发顶，一动不动。


    她眼里的情绪变化着，最后趋于平静，可是依旧一言不发。


    夏侯雪芥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到奚春和的表情，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滞瑟，连带周围跳动的尘埃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小姐，是我……”


    “夏侯大夫……”


    两人异口同声。


    夏侯雪芥抬起头，看着奚春和，她眼里的温柔被痛苦和一丝说不明的情绪取代。


    夏侯雪芥慌了神，他连忙膝行两步，连最开始的寸余距离都被他的举动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