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堂一愣：“初心么？“


    他细细回想，他进麒麟司的初心，始于一场送别宴。彼时他还是城西苏家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裘马轻狂。


    一场为他的友人送别的宴会，最后却染上了血腥，只因为一根丝线。


    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有一位贵人，她需要一件五彩霞衣，但是因为一根五彩丝线，在织造的时候断裂，有人扬言此为不详之召。


    从织造署相关官员到上贡的商贾，全部锒铛入狱。苏锦堂的那位友人，因为在家中的夫人思念他，他刚决定离开京都，回南方老家。


    那场送别宴，他被逮捕入狱。苏锦堂花尽所存钱财，也只是求得了见他一面。阴冷的牢狱里，那位本该意气风发的友人，却是瘦骨伶仃，原来修长洁白的手，也满是污泥。


    苏锦堂不忍心，询问友人他该怎么做。友人只是摇摇头，靠坐在乌黑的石壁上，颓废无比。苏锦堂的泪水忍不住留下来，可能是泪水滴在地上砸碎的声音惊醒了友人。


    他骤然抬起头，拉过苏锦堂的手，嘱托他照顾在南方的家人。


    苏锦堂恍惚着离开，踏出牢狱的那一刻，他能看见京都北方最高的那座建筑，它通身被金黄的琉璃瓦覆盖，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那些张口断吉兆凶兆的人，就在那琉璃瓦下。


    商人不能科举入仕，但是麒麟司不一样。它接受一切能人异士，只要你有能力进麒麟司，朝廷就会用你。


    苏锦堂，他那个时候，就想着，既然有人一句话，就能定那么多人的生死，那么他就进这座被他们重用又忌惮的司所，他想看看，人命真的那么不值钱吗？


    而在此刻，有人和他说，只需要追随自己的初心。


    他点头，进入听风卫。


    “你相信起死回生之术吗？”


    奚春和的声音将苏锦堂的思绪拉回来。他看着眼前的奚春和，面色红润了些，听李陵游说，赵夫人为她寻了名医来府中，这几日都没有再用他的药方。


    “不信。”苏锦堂摇摇头，他谨慎地再次观察这位大人的脸色，确认她是真的开怀，他一愣，随即想到一种可能，他神色一变。


    他还记得那晚，奚春和沉着冷静地站在薛彧的棺前，苏锦堂和李陵游站在她身旁，看着这位平常最是沉稳的大人，此刻做出的却是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奚春和的眼神里，有苏锦堂看得懂的执着，也有苏锦堂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奚春和这么一问，苏锦堂又想起那晚的情景，后背起了一身冷汗。可是他又看奚春和的表情，也深知她虽然爱看那些志怪奇谈，却是最不信神佛的人。


    是什么值得她开心，还问出这个问题。苏锦堂探身，腰间的白玉葫芦碰撞，酒香盈满整个空间。


    “你不要告诉我，你碰到薛大人的转世了。”苏锦堂试探。


    奚春和翻动书页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苏锦堂，笑了笑：“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只说不信起死回生这种怪谈，又没说不信轮回转世。”


    苏锦堂眨眨眼，果然看到他家大人的神色更加开怀。苏锦堂愣住，觉得自己知道了了不得事情。


    “我也不信起死回生。”奚春和只说了这一句，就重新低下头，看起了书。


    苏锦堂靠座回去，回想奚春和身边最近出现的人物。只有那位西北来的游医，时间对得上，又时常出入奚春和身边。


    他相信以奚春和谨慎的性子，一定是经过观察、试探、验证，才确信薛彧重新出现在她的身边。苏锦堂长叹一口气，这样的事情，也不知是好是坏。


    马车到了麒麟司前，奚春和披上披风，戴上面具，转过头，看见苏锦堂也戴上了面具，她稍微移开眼。


    不管多少次，她看见苏锦堂那纯金打造的面具，还是会被晃到眼睛。


    苏锦堂先跳下马车，抬臂扶住奚春和下马车。


    两人拿出令牌，掠过麒麟司前的影卫，一路往听风卫去。


    听风卫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几个人穿梭在庭院里，大堂里也只有一个李陵游。


    李陵游坐在堂中的小桌上，边翻阅密信，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到门前的奚春和和苏锦堂二人，他连忙起身，上前向奚春和行礼。


    奚春和走到他的桌前，看到他在整理的正是北越密探的密信。苏锦堂和李陵游也上前，站在奚春和身后，看奚春和一张张翻阅密信。


    “大人，目前关于北越密探的信息还是太少，听风卫和鉴影卫几乎派出一半的人去寻找这个密探，却杳无音讯。”


    李陵游将这几日困扰他的事情说出来，心底却也没有放松丝毫，因为他知道，奚春和那边也只有零碎的信息。


    “慧娘传了信息后，我将听风卫在卫所待命的几人全部派去了西市，可是到现在也只有这几条消息传来，还没什么用。”


    那几封密信上，只汇报了，风卫探查到那位卷发高个商人出没过西市的一间风月场所，却只在靠近舞台的地方喝了一壶酒，就离开了。


    李陵游有些沮丧，毕竟事关敌国，麒麟司所有人都不能放松警惕，在这样天罗地网的情况下，也不能找出那位密探。那么多精力和心力都投入进去，那个北越暗探却像滴入江河的墨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一个大夫，本该对这种毫无收获的事情习以为常，可是这不是医人，这是一个国家切身的安危。


    “陵游，拿舆图来。”奚春和放下密信，转而拿起李陵游做笔记的纸张，一顿，又把那张画满鬼画符的纸放下。


    苏锦堂看到奚春和的动作，没忍住笑了声，旁边的李陵游站直了些，无奈地挠挠头。


    “我哪知道大人会来，开药方开习惯了。”他边往书架旁走，边说。


    奚春和看了苏锦堂一眼，他停了笑声，但是禁不住好奇，磨蹭着上前拿起那张纸，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你家孙大夫也是人才，能看懂这些字。”苏锦堂耸耸肩，放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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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胡说，我给大人开的方子，专门用了小楷的！”


    李陵游拿回舆图，冲苏锦堂吼道。


    奚春和接过舆图，展开，没理会这俩人斗嘴，低头开始仔细看起舆图。


    舆图上，京都的地形在上面徐徐展现。


    北边是皇城和官署，西边巷陌纵横交错，东市七坊，每一坊里都住着这座城里的豪贵，南市九条巷，低矮的房屋鳞次栉比，一条青江穿过南市向西市涌去。


    这就是京都，这座世人都敬仰的都城。


    奚春和拿起李陵游的笔，在西市圈了几处，指给身后的两人看。


    苏锦堂和李陵游看过奚春和用笔圈起来的那几处，正好是西市外商寻欢作乐的几个歌楼和一间典当铺。


    “这几座歌楼我们已经全部探查，那间典当铺我们也搜查过，都没有信息。”


    李陵游解释道。


    “锦堂，你去拂柳院，最喜欢做什么？”奚春和转过身，冷静地问道。


    苏锦堂一惊，却在电光石火间明白过来：“不能只查客商，得查歌姬。”


    “外商因为旅居京都，所以格外惺惺相惜。他去的歌楼是外商开的，我们要找的那位商人，既然密信上他独来独往，不留姓名。那样谨慎的人，去人来人往的歌楼，极易暴露他，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他还要做，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而歌姬会把得到的打赏送到临近歌楼的典当铺典当，化作银子傍身。弥月此人疑心极重，那位商人被委派与暗探接头，极有可能出生乌苏部。既然这样，去典当铺查这座歌楼的歌姬典当的物品，是否有可疑之物，再顺藤摸瓜，找到歌姬，自然也会有那个商人的信息。”


    奚春和补充道。


    李陵游恍然大悟，这几日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情有了方向，他也干劲十足。躬身行后，就拿上令牌出了听风卫。


    大堂里只剩下奚春和和苏锦堂。


    “你今日来麒麟司，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苏锦堂看着奚春和，笃定地说。


    奚春和将舆图收起，不紧不慢地将小桌上的密信理好，转身进了林立的书架堆里，把密信归档。


    箱子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奚春和转过书架，又出现在苏锦堂面前。他们都戴着面具，看不起彼此的表情，苏锦堂却觉得，奚春和现在有点紧绷。


    来麒麟司路上的开怀消失不见，现在她静静地立在书架前，她身后的每一个盒子里，都事关这座都城，甚至整个大夏的安危，可是这些信息被记录在册，现在也只是一堆散发着墨香的纸张。


    奚春和低声细数着日期，苏锦堂就站在她身旁，等待她发话。


    “也许，他早就入城了。”奚春和喃喃道。


    她猛然抬头，看向那方放着最初截获的北越密探信息的盒子。吐出一口浊气，她转头看向苏锦堂：“他已经入城了。”


    苏锦堂也是一愣，他们费尽心力编织的天罗地网还是没有防止那位北越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