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有风赤如血》 “流民?!”梅见愁略带诧异。
黑衣人道:“确是弘农流民,他们群情激愤,口中所述之事与水患和赈灾粮款有关。”
梅见愁和王沅对看一眼,一人蹙眉,一人淡然。
梅见愁阴沉着脸道:“我没想到等在这儿的会是流民,此计阴毒,有多少人?”
黑衣人:“属下粗略算来明面儿上的流民至少有三百人众,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目下前厅已然失控,未防事态加剧,还请二位长老定夺,是否现在离开?”
黑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王沅,叶疏云这会儿才意识到,四面八方埋伏着不少黑衣人,都是天门宗躲在暗处戍卫的侍从。
梅见愁见王沅沉吟许久,便道:“人数虽不少,可都是手无寸铁的灾民,不难对付,如今富府中皆是武人,未必会吃亏。”
王沅听他这么说,笑道:“既容易对付,我就不必走了。”
“宴宁。”梅见愁低沉地唤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沅摆摆手,随意搭在梅见愁肩上,凑近道,“我还有第三件事忘了说,你不会以为我赶过来真是为了吃那富大海的喜酒吧?”
梅见愁:“?”
“真是,如我所料。”王沅捏了捏梅见愁的肩,胸有成竹地道,“对手若想将天门宗一军,必然走这步棋,只不过,富大海注定要成为弃子。”
“我有办法。”王沅眸光中透着狡黠。
梅见愁沉声道:“江湖规矩,不可伤及无辜,尤其外头皆是灾民,方才已然有了死伤,若闹出更多人命,宴宁,天门宗的声誉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你信我。”王沅笑容淡下去,眼底似有无数种情绪,他淡淡强调,“我不会拿百姓的命去赌,当然,天门宗的声誉我也不会不管。这里的残局靠你们了,我的对手不在这里,先走一步。”
“万事当心。”梅见愁道。
“叶大夫。”王沅转过身抱拳道,“跟紧我们梅大长老,保你行走江湖万无一失,后会有期。”
没等叶疏云回礼,所有从暗处钻出来的黑衣人护送着王沅,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屋檐尽头。
叶疏云抠着手亦步亦趋跟在梅见愁后头,不知脑子里想着什么事,三步一回头,看着王沅消失的方向,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长老给他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以前父亲母亲就总说,叶疏云在识人一项上天赋异禀,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就比如霍慈,几句话一抹笑就能描摹出一个在江湖上左右逢源潇洒不羁的浪客形象,而梅见愁,一定是那孤高清冷独来独往的绝世高手,可王沅给他的感觉,不在江湖之内,这就很奇怪。
他不在江湖之内,像是和江湖完全无关之人。
那他在哪里呢?那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举手投足间的威严,以及多出数倍不止只为保护他一人的战战兢兢的黑衣人们,又到底有什么出处?
叶疏云想不出来,就越发好奇,埋头苦想没有听到梅见愁叫他,一不留神直接撞到了一起。
“啊。”叶疏云捂着额头喊了一声,停下脚步。
梅见愁转过身来:“叫你半天不应,小郎中,你在神游什么?方才我说的话你记住没?”
叶疏云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发愣,宛如痴儿。
阿白道:“梅长老说,让我保护好公子去寻霍大哥,若情势紧急,同霍大哥先行一步,梅长老会断后。”
“又断后?”叶疏云看了梅见愁的胳膊一眼,“这里少说五百流民,你又动不得刀剑,要如何断后?”
梅见愁眉毛一挑:“怎么就动不得刀剑了?”
叶疏云道:“不是梅长老自己同王长老说的么,动了刀兵,不论伤不伤及百姓,武林豪侠都落下一城,惹人话柄。还是……我理解错了?”
“没错。”梅见愁道。
叶疏云道:“既然危险重重,何不先退一步,他们冲着富总镖头来的,一起走就是了,梅长老不和我们一起吗?”
“小郎中。”梅见愁轻笑道,“你是在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心别的?”
叶疏云吸了口气:“自然是担心梅长老,你若有事,我生意就做不成了。”
“放心,亏不了你这买卖。”梅见愁转过身去,三两下便用轻功飞到了檐上,只撂下一句话,“乖乖听话,给你一百两银子。”
叶疏云仰着头:“欸!”
也没那么爱钱吧!
“稍后亲手给你。”叶疏云听到梅见愁带着笑意的嗓音。
人都走了半天了,叶疏云还踮着脚看,围墙外面越来越嘈杂的喊杀声叫他心惊,看来情势已经彻底失控,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白菜。
不多时二人同霍慈汇合,正厅已经乌泱泱挤了许多人,这会儿也甭管谁是高门大派谁是小门小户,都吵着要富大海赶紧拿个主意。
福喜镖局的伙计们把前后门都看得死死的,优先护送各家女眷离开,但这非长久之计。
叶疏云将遇到王沅的事简短告知霍慈,只道梅见愁让他们先走一步。霍慈没应声,此时富大海忍不可忍地高喊起来:“行啦行啦,都别吵!各位听我一言!”
“叫我拿主意,我能拿什么主意?许你们抄家伙打出去,那能打吗?敢打吗?外头的不是土匪恶霸,皆是手无寸铁的饥民,不过是走投无路讨口吃的,今天这个局面全赖我,赖福喜镖局走丢了镖,在下给诸位赔个不是,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我定会给个交代的!”
富大海急得浑身是汗,胖大身躯在人群中左鞠躬又抱拳,话是诚恳,但目下大家都着急,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不多时,外头抬进来不少受伤的伙计,甚至还有几人盖着白布,可见流民汹涌程度,叶疏云见状职业病犯了,同霍慈说了几句便拉着荀千上前帮忙,天门宗的门人都在默默帮着富府处理伤员。
眼见受伤之人血肉横飞的惨状,流民下手不分轻重,简直是奔着索命泄恨来的。
有人高声道:“不打难道等着被他们生吞活剥吗!”
“现下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富总镖头!”
“富总镖头,与其给我们交代,不如先给外头的流民交代,他们是冲着福喜镖局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富大海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满额头的汗,“听我说,听我说,我已经派人去附近医馆进购药材了,作为给流民的补偿,福喜镖局自己掏腰包每个人都给一笔安置费,这取那么多银子得要时间,得要时间的嘛!我相信药材和银子发下去,他们一定会冷静下来,不为难各位的!”
“报——总镖头,武陵郡都尉带着大量官兵将宅子围住了!”
富大海听完大喜:“朝廷出面,这下就好办了,都尉在何处,快带我去拜会。”
“都尉是奉了武陵侯的命令,特来此地以赈灾不力的罪名拘捕总镖头您的呀。”家丁急得要哭出来。
武陵侯乃今上长子刘弃,虽在朝中无甚权势,到底是皇亲国戚,寻常江湖人哪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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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得起。
富大海霎时面无血色,在场众人更加义愤填膺。被流民围堵也就算了,和朝廷扯上关系,或许还会因为参加了富家婚宴而连带治罪,简直是江湖大忌。
那边厢富大海被人扯住讨要说法,乱作一团,这边厢叶疏云看霍慈眉头紧皱也拿不定主意,梅见愁要他带着人走,可富大海被人团团围住,外头又有官府的人守株待兔,走是容易,可走了之后会将富大海和天门宗置于何地?
霍慈左右为难。
阿白在这样嘈杂纷乱的环境里,有点无所适从,揪了揪叶疏云的衣袖道:“公子,我带你先走。”
“走是要走的。”叶疏云心说,没必要为了几两银子把命赔在这儿。
“但伤的人太多,先处理好再走。”
阿白强调:“梅长老要你们先走。”
“可是……”叶疏云抬头看了一眼霍慈,正好这时打探消息的下属回来低声禀报着什么,外头也有小厮再次冲进堂中。
“报——武陵郡太守带着人马已至府外,同行的还有天门宗梅见愁长老。”
富大海焦急问:“梅长老可有让你带话?”
小厮摇头:“太守大人带来了许多粮食,也规划了附近的善堂临时用作安置,梅长老许诺流民稍后会将镖局的药材和银子分发下去,只要他们回善堂安分守己,后续天门宗做主还有赈灾银两分发,这会子流民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撤走了。”
“多亏了天门宗伸出援手,救我镖局于危难之间呐,霍长老。”富大海快步走到霍慈面前道,“不论今日天门宗许诺了流民什么,来日我定翻倍补偿,大恩不言谢,我——”
说着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霍慈立刻将他扶起。
“危机未解,总镖头说这些为时尚早。”霍慈招手将小厮叫来,“我问你,流民既已经走了,官兵可有护送其离开?”
小厮战战兢兢道:“说到这个,我瞧着是太守带来的人马护送流民安置的,但太守人马不多,比之都尉恐只有十分之一,现在都尉大人……依旧坚持要进府捉拿总镖头,两方人马在府外僵持不下。”
霍慈沉吟片刻,朗声道:“诸位今日受惊了,目下事情已经平息,后续只待富总镖头处理好和流民的纷争便可止息,婚宴已毕,若无他事诸位尽可早些回去。”
富大海紧跟着道:“是了是了,辛苦诸位为鄙人劳心劳神,现下没事了,都早些回去吧,来日我定好酒好菜再排一宴,以弥补今日之过失。”
众人皆是憋了一肚子气,听后如作鸟兽散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唯余三两门派面色凝重地找到霍慈,皆是依附天门宗的小门派,此时没急着离开,也算有情有意。他们担心武陵郡都尉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官府的人马因为江湖门派而发生冲突,事情闹到皇帝耳朵里,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武陵郡都尉到底是受谁之托要治罪富大海尚不可知,可他身后站着武陵侯,尽管梅见愁请来的武陵太守职级比都尉高,可太守身后可有人,谁又知道?
江湖只是腥风血雨,无非名誉和性命,朝堂却是波诡云谲的算计,狡诈的人心,事关权势和皇位之争,孰轻孰重,自不必说。
“今日,天门宗当真要护福喜镖局到底吗?”
霍慈斩钉截铁地道:“受我宗门庇佑者,自然一护到底。”
“霍长老既如此说,我等必然追随,请长老吩咐。”
“武陵城外五十里,般若寺。”霍慈道,“静候诸位集结,一同回天门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