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有风赤如血

    讲道理,做大夫的人是真听不得血肉横飞的声音,铁器捅刺进肉骨间那粘腻和生涩,让人心里不住发颤。


    然而这样可怕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梅见愁刚进去时,里面还爆发了一阵叫骂,很快叫骂偃旗息鼓,只剩下刀剑相撞和桌椅板凳碎裂的声音。


    一炷香还未到,客栈大堂已然一片死寂。


    “霍长老……梅长老?”叶疏云试着叫了几声,半晌才听见有人走过来。


    霍慈把后院堪堪斜靠在墙边的门踢开,笑着道:“进来吧,武人切磋,吓着叶大夫了,对不住。”


    笑归笑,唇色发紫,面色煞白,一眼病患。


    叶疏云叹了口气,塞过去一瓶药:“快吃。”


    霍慈听话得很,没多客气,边吃边将人带进去。叶疏云进了大堂才晓得为什么说“吓着叶大夫”,论是谁踏入这修罗地狱般的地界都会屏住呼吸,呛得发齁的铁锈味闻之欲呕。


    凌乱的桌椅板凳上挂着紫衣人的尸体,血流遍地,墙角甚至还有残肢。天门宗的门人一动不动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地低着头,而正中间唯一一张还完整的桌上,坐着一个人。


    他马尾高束,一身玄色劲装,支着一条腿随意晃着。


    面前跪了位华服锦袍的男人,面覆异族纹形,浑身金饰点缀,只是发髻被整个割掉,身上又都是血,看着狼狈不堪。


    叶疏云没敢往前再走了,他和阿白十分默契地捂住口鼻,侧过脸去,不敢多看。


    “凌显扬,我不会求你手下留情的!”


    半跪在地上的华服男人正是紫衣楼楼主莫离鸠,他喘着粗气,高声叫出了这一句。


    “还算有骨气。”凌显扬头一扬,吊儿郎当地横在桌上道,“就算你真求我,我也不会手软,你当天门宗是随随便便什么门派都能挑衅的?”


    叶疏云瞪大了眼睛,阿白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俩当然听清楚了那男人的名字。


    可是凌显扬怎么会在这里,方才进去的不是梅见愁么。


    莫离鸠面前横着他的宝刀,银光奕奕,没有半点刮痕,是一把绝好的武器,陪他纵横江湖多年,今日恐要同主人一起葬在这里。


    葬在一位用刀在他之上,在全天下都无人与之匹敌的真正的刀客手上。


    “今日比试若无意外,凭我全派上下的能为,贵派二位长老难逃一劫。”莫离鸠语气里尽是可惜,“我的刀,不输鸣雪剑。”


    “我信。”


    凌显扬低头笑了一声:“虎啸刀仅惊涛裂岸一式,就能将一把上好的宝剑砍断。鸣雪剑恰好不是以柔克刚的剑法,强强相对,过刚易折,确实天然克制鸣雪剑。”


    “可莫楼主想着人多势众,此地又仅有两位用剑的长老坐镇,便能捡到便宜战胜天门宗么?”


    莫离鸠“嘁”了声,不屑道:“怎么不能?霍慈已然是我手下败将,要不是姓梅的作缩头乌龟,跑去搬救兵,我连他一齐收拾了。堂堂天门宗,武林第一大派,连正面应战的胆量都没有,惹人笑话!”


    凌显扬冷笑道:“你最得意的弟子,还有你最得意的刀法,今日全军覆没。待江湖传开,紫衣楼便是过眼云烟,不复存在。到底谁是笑话?”


    莫离鸠双眼因恨意而发红,他不理解道:“凌显扬,你为何下手如此狠毒!即便立下生死状,老夫并未杀害贵派任何一人,可你!你……咳咳,简直禽兽不如。”


    凌显扬跳下桌子在莫离鸠面前蹲下,压低音量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赶尽杀绝?”


    “呵,凌显扬,你恶事做尽,别人都道你是狂傲不受管束,我却明白,你是为了给天门宗铺路。凌封拉不下脸面做的,你都替他做了。见我紫衣楼发展壮大,凌封害怕将来又现劲敌不服于他,便要先下手为强。”


    莫离鸠啐了口血痰,狠狠道:“你们叔侄二人,都是人面兽心!”


    凌显扬微垂着眼看这行将就死之人,到了这个地步,能想到的原因还只是门派争斗,势力倾轧,实在可悲。


    凌显扬凑近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莫楼主,我只问你,陈家庄二十八口,灞水码头十一户船夫,他们是否死、有、余、辜?”


    莫离鸠倏然睁大眼睛,猛抬起头宛若见了鬼般瞪着凌显扬。


    凌显扬头一歪,勾着唇角说:“江湖事江湖毕,好歹还有个规矩。可你替朝廷办脏事儿,死到临头可有人救你?”


    莫离鸠难以置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哪位主子让你上门挑衅天门宗的,究竟意欲何为,说明白,我留你全尸。”凌显扬捡起对方的宝刀,曲指一弹,侧耳听了片刻刀身嗡鸣。


    嗡鸣声止,莫离鸠鼓着腮帮子只摇头不说话,脸色惨白大汗淋漓,自凌显扬将事情挑破之后,莫楼主那浑身不可一世的劲儿就泄了个干净。


    他确实背地里干了脏事,若传出去,名声尽毁,紫衣楼从此会成为耻辱,恐他莫家三代还会受到株连之祸。


    此时细究凌显扬如何得知背后秘辛已经没有意义,莫离鸠垂下脑袋,丧家犬般道:“凌护法,求你……给我家里人,留条命。”


    知道他不会说了,凌显扬也不强求,他拿起刀横在莫离鸠的脖颈一侧:“此事你知我知,到此为止。莫楼主连同紫衣楼被抹去名姓,仅与我凌显扬有关。”


    “多谢凌护法成全。”莫离鸠最后抬眼问他,“老夫不解,你甘愿恶名加身,不可能无所求。难道天门宗也在为人做嫁衣么?”


    凌显扬沉默冷笑,手腕稍稍用力,瞬息之间结果了莫离鸠的性命。


    紫衣楼的人全杀光,凌显扬站起身来将刀扔在了一旁,他松了松筋骨,走过去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门外全是百姓以及不知身份的江湖客在看热闹,让他们看清楚门内之景,才好将消息传出去。


    扑出去的血腥气将众人吓得后撤三步,凌显扬一哂,仰起头问:“还不下来,是要看到什么时候?”


    一黑影眨眼落在凌显扬面前,全身黑衣,戴着黑纱斗篷,身姿曼妙,素手冲凌显扬抱了一拳,是妙龄女子的嗓音:“见过凌护法,我奉楼主之命,来此恭喜凌护法此战得胜,不知紫衣楼……”


    “死光了。”凌显扬淡淡道。


    “知道了。”那黑衣女子波澜不惊,“我还有话说。”


    “进来吧。”


    客栈的门被关上,众人默默开始收拾,凌显扬掏出几张银票给荀千,交代他把尸体运到厝所停放,待莫家人知道消息了,自会来认领尸身下葬。


    荀千毕恭毕敬,收银票的手像是微微颤抖着,叶疏云还看到平时与二位长老说说笑笑的下属们,此时也都缄默谨慎,离着凌显扬几丈远,若无召唤根本不敢近前。


    难怪大家都怕他,江湖传言那样不堪,实际见着,也不算言过其实,叶疏云一直在墙边默默观察,他听不清莫离鸠同凌显扬到底说了什么,不过临死前的动作透着绝望,一派之长的狂妄威严竟在凌显扬出现后溃败一地。


    也许就算给他一条活路,这莫楼主也没有活的气劲了吧。


    叶疏云寻思完从墙角摸出来,摸到霍慈身边低声道:“霍长老坐下,我给你切切脉。”


    “吃了药,现下好多了。”霍慈笑着坐下,乖乖将手伸出。


    叶疏云冷着脸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回得好好调理,我瞧那莫楼主内力深厚,随便一招打到身上,没有伤筋断骨已是大幸了。”


    “他克着鸣雪剑,不过我要是能动内力,何至于输给他嘛。”霍慈像是对输赢挺无所谓的,打量着叶疏云道,“幸好我们宗门的右护法救场,叶大夫,这位就是凌显扬。”


    叶疏云头都没回,专注号脉,只略微点了下头问:“梅长老呢?”


    霍慈面不改色地说:“他该是办其他事去了。”


    “梅长老走得急,衣服交我代为保管,不知他何时回来,我先交给霍长老吧。”叶疏云尽量神色平静的将东西还回去,又问,“那位黑衣女子是谁?”


    “裴无心?”霍慈杵着香腮,朝那边投去羡慕的一眼说:“她啊,是萧策的近身护卫。”


    “萧策又是谁?”


    “啸月楼楼主,叶大夫连这都没听说过?”


    “是个很厉害的门派么?”叶疏云只是号脉时随口一问。


    霍慈凑近些说:“厉害,但不是功夫厉害,此楼主耳目遍布天下,祖传技艺就是收集情报,以此做买卖。可以说江湖之大,没有楼主不知道的秘密,叶大夫将来若有疑惑,只要价码合适,啸月楼都能告诉你。”


    叶疏云捕捉到重点:“这门营生十分赚钱呐!”


    “那可不,萧楼主富可敌国。”霍慈撇撇嘴,“把我霍家都比下去了,前些年朝廷赈灾缺银两,还没开口向豪绅要钱,萧策就主动送上一大笔银子解了朝廷之困,他可是江湖和朝堂都吃得开的人物。”


    “不过同他做买卖,可不是有钱就行。大部分时候,萧楼主开的价码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以秘密换秘密,比起钱财,他手里握得更多的是别人的命脉,故而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江湖中,屹立百年而不倒。”


    这样钱多势大的人物,却半点武功都不会,故而身边护卫都是个顶个的江湖高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保护着。


    由此可见,身为女子却能做到楼主近身护卫,这裴无心像是很有本事,叶疏云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许是感觉到这边的目光,裴无心刚摘下斗篷,便将目光投了过来,让叶疏云没想到的是,裴无心衣着利落潇洒,面容却非饱经风霜的江湖客,称得上肤如凝脂闭月羞花之貌,她一头墨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首饰,更显清水芙蓉的气质。


    叶疏云不好意思多看,转过头低声同霍慈道:“这位姑娘,倒像个大家闺秀呢。”


    “裴姑娘的父亲是摩严教教主裴无欢,如此出身,自然武功和修养都差不了,江湖里多少俊杰欲得她青眼,可惜可惜。”霍慈偷偷笑了一声,“裴姑娘对咱这位凌护法情有独钟,人尽皆知,只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呐,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顺着霍慈的话头,叶疏云也打量起二人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张扬一个利落,容貌个顶个的好,看上去性情也相投,在中原武林能找到这样出身的两个人,从哪里看都称得上确实般配。


    不过并不可惜,叶疏云想,凌显扬这样的行事风格和那样的名声,还是不要祸害别家姑娘的好。


    另一边,战战兢兢的店小二上了酒菜,凌显扬和裴无心独坐一桌,凌显扬倒上酒:“裴姑娘不急着复命,那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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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边聊。”


    裴无心扫了一眼周围,嘴角一勾:“凌护法不拘一格,什么环境都能喝得尽兴,我自然奉陪了。”


    姑娘接过酒杯,仰头喝尽,抬手胡乱擦掉嘴角酒汁,赞道:“这酒不赖!”


    “不过你伤势未愈,酒再好喝,也莫要贪杯。”裴无心从怀中拿出一精致药瓶,递给凌显扬后小声道,“今日形状恐会成常态,凌护法和霍长老也许还有不少恶仗要打,养精蓄锐方能长久。”


    凌显扬拿着药瓶看了看,又放回去:“多谢楼主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随身带了位郎中,小病小灾有他便好,用不着这么好的药。”


    裴无心撇撇嘴:“这是我特意送来给你的。”


    “那我更不敢收。”凌显扬支起腿杵着下巴说,“姑娘跟了我一路,收获不小,我若还将药收下,岂非不打自招?”


    很显然,裴无心一早便知道凌显扬的另一个身份,她倒是也没想到这一层,受伤的是梅见愁,凌显扬要是把药收下了,坐实了梅见愁的真身,落在萧楼主那又是一笔生意。


    不过裴无心心中还是暗暗有些高兴,凌显扬许她知道,并未防着她,而于啸月楼一层只是隔着窗户纸,不将之捅破,也是对裴无心的一种信任。


    裴无心将药瓶又收了回去,正色道:“楼主却有话带到,当然,也有一笔生意想和凌护法谈一谈。”


    凌显扬揉了揉太阳穴道:“萧楼主是想要具体的路线图吧?”


    裴无心略微有点惊诧:“凌护法料事如神,楼主寻觅圣王墓多年,确实想要一探究竟。”


    “我可以给。”凌显扬说,“可墓是空的,进出又极为艰难,楼主若想去,要有万全之策才行。”


    裴无心一笑:“凌护法开价吧,要什么同你交换?”


    凌显扬挥挥手:“算了算了,换来换去,倒说不清我是赢是亏,我可不敢随便同你家楼主做买卖,就当是你看去的。路线图稍后寄给姑娘,当做啸月楼为今日之战广而告之的费用吧。”


    裴无心站起身:“话已带到,我就先行告辞了。”


    “慢走。”


    见凌显扬并无半点留客的意思,裴无心有些失落,她欲说还休间暼了一眼角落里的霍慈,冲他点了点头。


    “裴姑娘莫急走,许久未曾见了,你只同他打招呼,怎的不理我。”霍慈抬手招呼,指指自己另一条不能动的胳膊,“恕我无礼,正给大夫治病呢,动不得,劳驾过来一叙。”


    裴无心端着酒杯过来,在叶疏云一旁坐下,将他上下打量:“叶大夫医术高超我已见过,有他在,霍长老定能无碍,喝些酒也无妨吧。”


    酒是倒好了,裴无心亲自斟酒,霍慈说什么都想喝上一杯,可叶疏云一记眼刀瞪过来,他拿酒的手抖了下缩回去:“叶大夫不让喝,裴姑娘你给劝劝。”


    “这就难得,霍长老一向潇洒不羁,还有怕大夫的时候?”裴无心扭过头仔细看着叶疏云,“叶大夫究竟师从何处,能做天下第一大派的随行医郎,让我们堂堂霍长老都乖乖听话,想必来历非凡?”


    “没有没有,我家中只是开了间小小医馆,偶遇霍长老梅长老随行几日,赚点糊口钱罢了。”


    裴无心是个爽朗利落的女子,谈吐不扭捏,眼神却很犀利,像是一眼就把人看穿,叶疏云同她眼神交汇了几次就觉得说起谎来十分心虚,红着脸撇过头去。


    裴无心心中明镜似的,意味深长地道:“杏林之誉,贵逾千金,却为五斗米折腰,想来唏嘘。”


    叶疏云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吃得上饭,才看得了病。”


    “也是。”裴无心没有为难叶疏云,转头问霍慈,“霍长老,福喜镖局嫁女广宴宾客,不知你们是否应邀参加?”


    “楼主也去吗?”


    “自然,富镖头的面子大着呢。”


    “我们正打算启程前往。”霍慈说,“不过是我和梅长老同去,到时再和裴姑娘好好喝一杯。”


    裴无心听见“梅长老”三字细不可查地笑了下,很快恢复常色道:“那我就告辞了,到时再见,必和霍长老不醉不归。”


    “裴姑娘。”凌显扬抱臂靠在门口,“我还有事要办,便送你一程吧。”


    二人行至小路,裴无心主动停下脚步:“说是送我,却一句话都没有,凌护法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变换身份,时候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被戳穿也不尴尬,凌显扬挠挠头:“托你查的事儿……”


    “药王谷。”裴无心干干脆脆只道了三个字。


    “果然。”凌显扬笑起来,“我就说小郎中不简单。”


    裴无心:“药王谷沦落至今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既不愿公开出处,也许是有难处,也许别有用心,只能凌护法自己掂量了,如今江湖风起云涌,人人想往上爬,如何都会想拿你们开刀,这个节骨眼上,身边最好清静些,摩严教多年来蠢蠢欲动欲取天门宗而代之,武林盟主大选在即,我言尽于此,你千万珍重。”


    前头还是针砭时弊的醒世之言,后头突然儿女情长起来,凌显扬装作听不出对方的情谊,抱拳道:“多谢姑娘提醒,凌某就先回去了。”


    “凌显扬……”


    见人轻功一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裴无心没忍住轻唤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