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到你的视线，月岛也没有多做停留，重新面对着捂着嘴轻笑大人，你知道他对长辈一直是很有礼貌的。


    你默默低着头，忍不住想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又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妈妈说了什么。


    “难怪你们两个今天会一起回来呢。”


    “话说小雪今年也没有参加部活吧？平时回家都这么早，既然这样，干脆也加入排球部好了。”


    ...


    ...


    ...


    你沉浸在没有答案的纠结中，直到右侧的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


    你差点以为是幻觉。


    直到你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月岛，发现他根本没在看你，再一转头，就看见妈妈笑意盈盈的看着你，像是在等你回话。


    啊，刚才妈妈说...加入排球部？你吗？


    “可是月岛是男排部的，再说我也不会打排球...”


    重点是这个吗？月岛默默吐槽。


    难道不该是你为什么要加入排球部吗？他在排球部是为了打排球，你好像没有对排球的兴趣吧。


    “经理啦、经理。妈妈当然知道你从小就不擅长运动。”


    排球部经理的话——是像清水前辈那样吗？


    你想到那位明明是三年级，待人却不仅没有一点前辈架子，反而亲切又温柔的学姐，周身洋溢起暖呼呼的泡泡。


    虽然你在班上已经有小松美里这个好朋友了，除了放学回家你们在学校基本上是形影不离，但两人的性格差异过大，虽然你已经完全适应了小松美丽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节奏，但如果可以，你也想试着交一些相处方式不同的朋友。


    你一直有一种担心，自己这样的状态，学生时期还能勉强撑过去，可未来总不能永远停在自己舒适的交往环境里，你也不想永远停留在这里。


    排球部的话...有很多你从未接触过的人，虽然和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但你莫名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家伙。


    更何况排球部还有清水前辈，还有...月岛。


    只是...


    “这样好吗？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加入排球部，会不会妨碍——”


    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月岛看似不经意的打断。


    “无所谓，反正也只是社团活动。”


    是没有特意低头的必要还是因为那个你单方面怀揣秘密，总之说这句话的时候，月岛似乎往一边偏了偏头，镜片的反光遮住眼睛，你什么也看不见。


    你沉默良久，最后只来得及跟他说声再见。


    月岛也跟你们道别，留下一个无言的背影，夕阳把他本就修长的身影拉拽的更长，在空旷的路面显得分外孤独。


    你曾经抱有侥幸，当那天在月岛家做客，厨房里的你听到了月岛和明光哥的交谈声，又想到他加入乌野排球部的事情，你很想相信那件事在月岛心中已成了过去——


    现在看来，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现在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会跟阿月一起回来了吧？”


    看着妈妈不加掩饰的八卦眼神，你闭了闭嘴，最后还是轻声说：“是我问月岛，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家的。”


    “欸？”妈妈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她从不认为自家小孩是这么主动的孩子。


    “至于原因，我说是因为很久没和月岛他一起回家了。”


    “但其实，我会这么说，是因为美里说我喜欢他。”


    你目不转睛的直视着母亲情绪复杂的双眼——


    “妈妈，她说我喜欢他。”


    “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喜欢月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说到最后，视线的落点又回到地面，像沉入海底的、微小到足以销声匿迹的石块。


    好在它带起的涟漪，并未就此消失。


    第二天你们照常上课，你还是照常跟晨训后回到教室的月岛问好，他给你的回应也没有超出日常的范围。


    直到课间，你被从门口进来的同学告知有人在找你。


    你朝教室门外看去，却看到抱着一叠海报的清水前辈。


    跟负责传话的同学道谢后，你走到清水前辈跟前，听见她问：


    “小雪，要不要试着加入排球部？”


    你没想到清水前辈会问的这么直接，这种不带任何铺垫开门见山的做法明明是美里那家伙才会做的！


    少女惊讶的表情逗笑了早有预料的清水洁子，她强忍着没有笑出声，不动声色的清了清嗓子，又解释道：


    “听月岛说小雪还没有加入过运动社团对吧？其实经理的工作就跟昨天下午那些差不多，当然，合宿和正式比赛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同的工作，但性质都不会差太多，所以小雪不用有负担。”


    月岛、是问了月岛吗？


    啊，如果是他的话，的确会知道你从小就是归宅部的常驻人员的事情，但是清水前辈是怎么问他的？月岛又是怎么回复的呢？


    好想知道啊...


    “当然，我还会再试着找找其他还没有加入社团的孩子...总之，如果小雪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朝你笑了笑。


    你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你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但在此之前，你也想试着替她做点什么，毕竟清水前辈关照了你这么多次...


    “还没有加入社团的学生，我知道一个，但是...”


    “嗯？怎么了？”


    你先是想到在义务劳动的时候，一旦被那些过分高大的学生请求换班，仁花就忍不住颤抖着双脚想答应的样子。


    又想到排球部几位虽然接触下来任谁都会觉得是好人，但乍一看有的确有些...不好接近的前辈。


    不，还是不要擅自下定论好了。


    而且如果是清水前辈的话，一定不会强人所难的，到时候让仁花自己做决定好了。


    “是隔壁班的仁花...谷地同学。放学以后我们会一起做义务劳动，她好像也还没有加入社团。”


    “是这样吗？多谢你了，小雪。”


    “不...不用客气。”你犹豫着回应，不知道自己这次又有没有说错话。


    “还有...”


    “是。”你本能的接话，表示自己还有在听。


    清水洁子差点没控制住笑意，她好像能理解为什么看上去并不热衷于和女生相处的月岛，会跟你关系亲近了。


    “小雪放学后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要不要再来排球部参观呢？就当作是决定参考了。”


    “不会打扰大家联系吗？明明是无关人士，总是三番两次的在训练的时候出现。”


    “如果是未来经理的话，就不是无关人士了吧？”


    和清水前辈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按照通常理解，最后你应该是答应了她的邀请。


    于是放学后，当月岛带上书包准备离开教室前往排球部，转身走向教室后门时，却看到你正站在课桌间的过道中央。


    他没有多想，只以为你今天收拾的速度比平时快，直到发现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动作，才开口问你：


    “怎么了？”


    他没有把昨天的状况当成常态。


    任谁都想得到，你一定是被小松美里那句话影响了，然后用你那常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做出了要跟他一起回家的决定。


    哪怕曾经小瞧过你，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不觉得你这么固执的人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改变心意，或者说...突然打开了什么关窍。


    他还是觉得，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舍不得放弃的朋友，哪怕你们明明完全不适合做朋友，也没有强行维持友谊的必要。


    他显然不排斥你的接近，和你那些只会给自己带去烦扰的纠结，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他身边。


    他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乌野。


    你不喜欢排球，乌野离家也不算近，离你周末兼职的海洋馆就更远了，偏差值也不高，他找不到你来这里的理由，除了他会来这里，而你也知道他会来这里，所以你才临时改换了志愿——


    但他又不完全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来乌野。


    “我也...要去排球部。”


    听到你的回复，他的脑中中划过一个可能。


    “这样吗。”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回复。


    但在月岛心里，他仿佛看见一块缺失的拼图就此浮现，与所有业已确定、却早已尘封的图块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丝毫不差。


    只是亲手拼凑出这个答案的人，却开始不自信了。


    在看到你和新谷正一的朋友们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当他说完那句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情说出口的话以后，山口后来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当时他没能答上来，现在...或许也还是不能。


    他问他，他是怎么看你的。


    现在的月岛产生一种猜测，对于这个问题，他和你的答案是一样的——


    都是‘无’。


    理由是，缺乏思考。


    就像你光顾着研究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一样，月岛也把注意力放在了你的想法上，竟也从未认真思考过，在自己心中，你是怎样的存在，你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取决于你吗？取决于你怎样看他、怎样想他吗？


    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当你们一起走到排球部的时候，清水前辈也已经到了，女生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看来她还没有找到除你之外的人。


    装作没看见那些好奇的视线，也装作没听见前辈们对月岛善意的报复，你默默走到清水前辈身边。


    “我拜托过日向帮忙打听与一下，一年级还有哪些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现在还在搜集信息，等统计好了再一起去找谷地同学。”


    她居然主动跟你解释。


    “我知道了，但是...”


    “小雪觉得我没必要解释这么多对不对？”


    你重重点头，又看见清水学姐扬起一个欣慰的浅笑。


    “但是作为前辈，我也不想小雪替我担心，所以还是想说明白一点。”


    因为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主动把话说明白...好温柔的做法。


    转念间，你又想到总是因为没能把话说明白，从而让人为你担心的自己。


    “无论是作为球员，还是经理、教练、指导老师。”一边说，你一边看向场内的每一个人，“在排球的世界里，沟通都是很重要的吧。”


    “没错呢。”清水洁子回应到。


    “我...能做好吗。”


    你觉得清水前辈应该已经看出你身上的问题了，哪怕月岛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而她也没有问起。


    “那一天，不是好好说出来了吗？”她转头看向你。


    要不是后来从排球部的其他前辈口中得知事实，你差点以为清水前辈其实是个很爱笑的人了，哪怕只是微笑。


    “那一天？”


    “嗯...就是小雪第一次来排球部的那天，那个时候月岛不是问了你很多问题吗？”


    清水前辈的说明点到为止，你也一点就通，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哪句话。


    再然后，你突然醒悟，那个困扰你许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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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乃至于现在想起来还无法解开的疑惑，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是故意那么说的。


    但不是因为他讨厌你。


    他只是，想让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


    可月岛又是怎样知道的呢？难道他也和你一样，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替你保守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吗。


    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不知道，但你想到一件无关的事，关于你为什么要来乌野，关于你为什么要答应清水前辈，来到这里。


    你只是...不想和眼前这个人分开罢了。


    甚至于你为什么固执的认为自己不能喜欢他——哪怕是在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理由同样是这个，你不想和月岛分开，连分开的可能性都不想有。


    事到如今，你终于能做出决定了。


    训练结束以后，打算留下来等山口和月岛一起回家的你跟先一步离开的清水前辈道别。


    独自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你听见亮着灯的活动室里传出哀嚎。


    你好奇的盯了一会，就在你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你看见月岛和山口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体育馆门口亮起的小小灯光，以及灯光照着的一方身影，山口朝你挥了挥手。


    你随即站起，朝活动室楼下走去。


    等你走到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天色已晚，大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起慢慢悠悠的往回走，而是早早的朝着各自回家的方向走去。


    “你还是和清水前辈一起走比较好吧。”月岛突然说。


    山口罕见的没有因为他这句冷淡的话发表意见。


    你看着眼前没有路灯，就黑到看不清远方的道路，这次没有误会。


    但还是微妙的产生了些许不满。


    “有什么关系...”你赌气似的说，“最后不也是跟你一起吗。”


    月岛没有说话，他的确没办法反驳。


    就在这时，两道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和一声难以忽略的“月岛”打破宁静。


    你们转头看去，就看见推着自行车的日向，和站在一边的影山，两人一副有求于人的正经模样。


    还有在你们回头之后，日向那句像是姗姗来迟似的“...同学。”


    “请教我们功课...求您了。”他小声说。


    月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日向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很快又将目标转向走在两人中间的你——


    “雪村同学...已经决定加入排球部了吗？”


    你想起清水前辈说她拜托过日向打听可能的经理人选的话，这么说日向的确是知情者。


    你点点头，这个决定你只告诉过清水前辈，还没来得及跟月岛和山口分享。


    而你点头的动作落在月岛眼中，再配合日向一副早有所知的口吻，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开始发酵。


    “那能拜托你放学后——”


    “这家伙不行。”这次的拒绝来得更果断。


    “欸——为什么？虽然雪村同学是你的幼驯染没错，但是雪村同学...”


    “补习结束以后，你送她回去吗？”月岛说，紧接着，不等日向回应又追上一句，“还有...我说，光是让小个子出面，也太卑鄙了吧。”


    “那边的大个子。”


    默默隐身了很久的影山被人当场抓包，在日向的催促下，颤颤巍巍的冒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请求。


    月岛没有放过这个趁人之危的机会，装作听不见，步步紧逼的试图让影山大声说出那句令他难为情的话。


    最后忍无可忍的影山大声说出了出来，也惊动了便利店内的教练。


    毫无意外的，你们几个一起挨骂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一口回绝的月岛还是答应替两人补习，虽然你当时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但临走前你还是答应日向：


    “毕竟还没有正式加入排球部，所以明天还是要参加义务劳动，不过...以后如果需要补习的话，我也可以留下来一起。”


    日向没忘记被月岛点醒的事情，他还怕你忘了：


    “那雪村同学回家...”


    “笨蛋。”月岛不留情面的吐槽。


    你装作没听见，解释道：


    “我跟月岛和小忠一起回去就好了，不用担心。”


    “那...非常感谢！”


    这次没有日向的提醒，影山也主动跟你道谢。


    像往常一样，在快到家的时候跟山口道别，最后的这段路又是你和月岛一起走的。


    “你...没问题吗？”月岛突然开口。


    他不是在怀疑你是否能合格胜任经理的工作，而是在怀疑你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是否违背自己的心愿。


    好奇怪，你发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你与他之间的存在。


    “月岛，这是第三次。”


    是吗，他可没有计算自己说过的话的爱好。


    说到底，你又为什么要记这种东西。


    “这次是真的没问题，我是自己想要加入排球部的。”


    月岛的呼吸重了一瞬，像是叹了口气，但又不是叹息。


    “理由呢？”


    “因为...”


    话到嘴边，你突然说不出口。


    不是老毛病找上门，而是你终于意识到这句话如果脱口而出，将引发怎样的反应。


    不知不觉间，你们已经走到家门口，仿佛出于某种默契，你和月岛都停下脚步。


    你没有抬头，但你知道他一定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