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崔韩率

作品:《13天枯叶蝶

    这是他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做完这些,已是傍晚。雪又下了起来,今年的雪怎么下得这么频繁?他犹豫片刻,还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决定退出SEVENTEEN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带着在贤的期盼,把有些东西,在2014年做个了结,比如父亲那边无尽的债务。


    他想离开前最后跟父亲说清楚,钱只有这些,拿去还债也好,自己跑路也好,从此两不相欠。


    金侑一转身,汇入街道上匆匆的人流。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是冰冷的泪,他穿着棉服就这样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捧着鲜花和礼物,笑声飘在冬夜的空气里。他拉了拉衣领,低头匆匆走过。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家附近的那条巷子口。远远望去,那栋旧楼一片漆黑,只有三楼自家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母亲出门前忘了关灯。


    也好。


    他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个疯癫呓语。


    金侑一转身,打算去24小时营业的漫画店熬一夜。刚走出几步,巷子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还有压低的咒骂。


    “跑?你再跑啊!金成浩!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卸你一条腿!”


    金侑一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闪身躲进巷口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屏住呼吸。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三个人影踉跄着冲出巷子,来到路灯下。两个穿着黑色皮衣,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个几乎瘫软的人。


    那人是他父亲,金成浩。


    金成浩的样子惨不忍睹。脸上布满青紫和血污,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鼻子歪在一边,还在汩汩冒血。


    嘴角干涩到裂开,唾沫混着血丝往下淌。他身上的旧棉袄被扯破了,露出里面脏污的毛衣。两条腿拖在地上,显然已经站不稳。


    “大……大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金成浩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我儿子……我儿子有钱……他马上就拿钱来了……”


    “你儿子?”其中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嗤笑,用力揪住金成浩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你儿子在哪儿呢?嗯?叫他出来啊!看看他会不会管你这个老赌鬼!”


    金成浩痛苦地呻吟着,浑浊的眼睛在雪夜中茫然四顾,最终定格在巷口那个堆满纸箱的角落,而那恰好是金侑一藏身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隔着飞舞的雪花和昏暗的光线,撞在一起。


    金成浩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里面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疯狂光芒。


    他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力气嘶喊:“侑一!儿子!救我!救救爸!给他们钱!你快给他们钱啊!”


    刀疤脸和另一个男人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巷口。


    金侑一的心脏像被灌满了液氮。


    他想逃,双腿却像钉在地上。


    纸箱的缝隙里,他能清晰看到父亲那张被打得变形又涕泪横流的脸,看到他眼里那种只会索取压榨的贪婪与恐惧。


    “哟,还真在啊。”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出来。你爸说你有钱?”


    金侑一没动。雪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滑下来。


    “不出来?”刀疤脸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金成浩的膝盖窝。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异常刺耳。金成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肉袋,软软地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右腿,身体痉挛般抖动。


    “爸——”金侑一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音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有钱吗?”刀疤脸踩住金成浩那条断腿,缓缓用力。


    金成浩的惨叫声更加凄厉,他在地上翻滚,却逃不开那只脚。“有……有……侑一!给他!快给他啊!爸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另一个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朝巷口走来。


    金侑一后退一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看着父亲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着求饶。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刀疤脸啐了一口,松开脚,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拿短棍的男人点头,转身走回金成浩身边。他没有再用棍子,而是蹲下身,双手掐住了金成浩的脖子。


    “唔……呃……”金成浩的惨叫变成了窒息的嗬嗬声。他双手拼命抓挠着男人的手臂,双腿在雪地上无力地蹬踹,扬起一片雪沫。


    他的脸迅速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死死瞪着巷口的方向,瞪着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什么?是怨恨?是乞求?还是不解?金侑一分辨不清。


    他只能看到父亲张大的嘴里,舌头慢慢吐出来,看到那双曾经扇过他无数次耳光,揪过他头发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然后力道渐弱。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像刻进视网膜里。雪落在父亲逐渐停止挣扎的身体上,落在他凸出的眼球上,落在他吐出的舌头上。


    掐脖子的男人面无表情,手臂肌肉绷紧。刀疤脸点了一根烟,靠在路灯杆上,冷冷看着。


    终于,金成浩的手垂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最后一蹬腿,然后彻底不动了。


    紫红色的脸慢慢变成死灰,眼睛仍然睁着,直直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无声飘落的雪花。


    掐脖子的男人松开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金成浩的尸体软瘫在雪地里,脖子上一圈清晰的青黑指印。


    “死了。”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雪停了”。


    刀疤脸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尸体旁边。“晦气。钱呢?”


    两人开始搜金成浩的身,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出几个硬币和半包皱巴巴的廉价烟。刀疤脸骂了句脏话,踢了尸体一脚。“穷鬼。”


    他们又看向巷口。金侑一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雪雕。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替你爸收尸吧。记得,他还欠我们一个亿。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两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雪还在下。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


    金侑一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那逐渐被雪覆盖的尸体。


    父亲死了。


    在他眼前,被人活活打死了。


    他应该感到什么?解脱?悲伤?恐惧?


    什么都没有。


    胸腔里空荡荡的,冷风灌进去,在空腔里回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子。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金成浩的脸近在咫尺。死灰色的皮肤,凝固的惊恐表情,微张的嘴里能看到断裂的牙齿和凝固的血块。


    金侑一伸出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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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颤抖着,碰了碰父亲的脸颊。又冷又僵,像一块冻肉。


    这就是结局。


    这个给过他生命,也给过他无数噩梦的男人,最终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冬夜的雪地里,死在讨债人的手上,死在自己儿子的眼前。


    没有壮烈,没有尊严,只有丑陋和卑微。


    金侑一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父亲的尸体。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尸体上积了薄薄一层,仿佛要将他温柔地掩埋。


    他该做什么?报警?叫救护车?还是……


    金侑一愣住。


    没有人了。他发现,才二十的年纪,他就剩他自己了。


    “好好的。”


    弟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么轻,那么清晰。


    金侑一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枯叶摩擦。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好好的?要怎么好好的?


    弟弟死了。父亲死在他眼前。母亲疯了。家没了。债台高筑。梦想……那他妈从来都只是海市蜃楼。


    他还能怎么“好好的”?


    他转身,踉跄着试图离开几步。可甚至没有离开十米,他停了下来,蹲在地上。


    报警是没有用的。本就是他们欠债不还,那些戴帽子的人只需要几袋沉甸甸的东西就能打发走,哪有什么正义可言。


    金侑一终究疯了。


    他死抓着自己的头皮,呢喃着拽断了大把的发丝。随后站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铁锹,双眼无神地背起他的“父亲”,一点点往小区后的山林里走。


    这个家里,他本是最恨金成浩的那个。


    他恨男人赌博成瘾,父债子偿;恨在贤活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辱骂他,打他;更狠在贤死后这个名为“父亲”的人还要抢走他的“死人钱”。


    可金成浩就这样被打死了。


    在他的眼皮底下。


    是他亲眼看见他一点点死掉的。


    死神带走了最好欺负的金在贤,又带走了最难扳倒的金成浩。留下了金侑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懦夫。


    在贤去世的时候,金侑一在想什么?


    “金成浩可以在任何时候死。”


    “唯一唯一,就是不能当着他金侑一的面去死。”


    所以,他不仅可怜地下葬了在贤,现在又要可悲地埋掉他唤了二十年的父亲。


    圣诞节那天,金侑一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也没有去P社的练习室。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些在贤最喜欢吃的饭团还有一包烟,然后坐上深夜的地铁,辗转来到了麻浦区。


    马罗尼埃公园。


    即使在这样的雪夜,依然有一些零星的行人和依偎的情侣。高大的树木枝丫上积满了雪,像盛开的银色花。


    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覆雪的小径和长椅。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簌簌又簌簌,仿佛天地间唯一的耳语。


    金侑一找到公园深处最僻静的一张长椅,拂去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长椅是铁质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裤子直刺上来。


    他不在乎。他从背包里拿出面包,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包很干,很冷,噎在喉咙里,需要用冰水费力地送下去。


    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吃完最后一口,他拧紧水瓶盖,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放进背包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