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作品:《我听见了,来自地狱的更新公告》 村长被带走后,村里一夜之间安静了。
太安静了。
我和喻清月走在村道上,四周的门窗一扇扇紧闭,却总能感觉到目光贴在背上,阴冷又黏腻。
那些视线里,有躲闪,有怨恨,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恶意。
忽然,有人朝我们丢起了东西。
“快滚——!”
村民的吼声带着失控的愤怒。
我下意识侧身,把喻清月和孩子护在怀里。
“啪”的一声,一样东西滚到脚边。
我低头,看清的瞬间,我愣住了。
“这是……鱼泡?”
晒干的鱼鳔,被处理得很干净,绝不是什么随手可扔的垃圾。
我心里猛地一跳。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村子,怕海,怕人鱼,怕诅咒。
可他们,从来没有断过鱼。
面馆里有鱼汤。
客栈梁下挂着风干的海鱼。
就连并不富裕的人家,灶台上也吊着几串晒着的鱼干。
那不是池塘鱼,是海鱼。
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下海。
我把喻清月送回客栈,让她关好门窗,别再出来。
随后,我独自去了老渔民家。
他听完我的问题,沉默了很久。
“……能捕鱼。只是,能捕的不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惧意。
“自从出了那件事,那片海域,几乎没有船敢走。”
我立马捕捉到信息。
“几乎?”
“对,村长有一艘。”他说,“只有那一艘。”
“坐上去,安然无恙。”
“风浪也好,夜里也好,从没出过事。”
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
“就这一艘船,很多人花钱去借。”
“捕来的鱼,自然也卖得贵。”
既然只有村长那一艘船从未出过事,那问题,必然出在那艘船上。
我让老渔夫别把今天我来找他的事说出去,又郑重向他保证,我一定会找到他好友的遗骸。
老渔夫暗淡了多年的眼神,像是被人点亮了一瞬。
“……谢谢你,姑娘。”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颤。
我向他借了斗篷,把裸露的皮肤涂得黝黑,换上水鞋,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和村里的渔民没什么两样。
夜色正好,我刻意避开亮处,贴着屋影走,绕开那些仍在街口聚集的村民,顺着老渔夫指的方向,一路向海边去。
我要找的那艘船——
就在那儿。
也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从来没被诅咒碰过的东西。
我原本还在想,这一关未免太顺了。
没有上一关铺天盖地的恐惧,甚至连真正正面交锋的危险都不多——
怎么会是四星副本?
直到晚上八点半。
“叮咚!距离副本结束还剩24小时!”
……原来如此。
这一关难的地方在时间限制。
它不会在副本开始的时候告知,不会让玩家感到紧张,不会催促。
它会让玩家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让我们慢慢查、慢慢问、慢慢怀疑。
直到快结束时,才轻飘飘地补上一句“还剩24小时。”
如果到那一刻,我们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找到的话,或许下一个提示就是副本通关失败通知了。
潮水退得很低,我躲在船坞阴影里,看见那艘船。
船上倒是没什么不寻常的,很结实,船底吃水很稳,哪怕搁浅在泥滩上,也没有一点渗水的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贴上船底。
那层防水衬里,颜色发暗,像被反复油浸过,表面光滑却有细微的起伏。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没有碎裂,只起了一点点卷边。
看起来并不是鱼皮做的。
鱼皮被泡久了,会发脆、起白碱,而这一层……实在是太柔软了。
我取出随身的小刀,我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割下一小角。
刀锋下去的瞬间,没有任何撕裂感,而是被切开的延展感。
我把那一小片翻过来,月光落下,背面不是光滑的油膜,是密密的、规则的点。
“这……一定不是鱼皮做的。”
鱼皮的纹路是顺水走的,一片压一片。
可这上面,是……毛囊的排列。
一瞬间,所有线索轰然闭合。
为什么这艘船不怕夜航。
为什么人鱼的歌声对它无效。
为什么诅咒只落在某些人身上。
他们杀了一个人,剥了他的皮,把他缝在船底,用他的身体去换取活路、权力和财富。
几十年。
我慢慢直起身,手心冰凉。
我把那块东西包好,连夜去找老渔民。
他一开始不肯看。
直到我把那块皮放在油灯下。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人皮。”
“你确定?”我问。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哑:
“鱼皮没孔,且泡水会发硬。”
他把那块皮丢进水盆里。
一炷香后,那层皮反而变软了。
老渔民的手开始发抖。
“确实是……人皮。”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愤恨:
“这是下海的人,一定是我老友。”
“我要他死!!”
天亮后,官差带人封了栈桥,那艘船被拖上岸,翻了个底朝天,船底防水层被剥开,是一整张被裁得极其熟练的皮。
官差沉声问:“这是拼的?”
老渔民摇头。
“不是。”
“这是整张剥下来的。”
“鱼皮做不到这么大,也不会这么服帖。”
官差命人把皮浸水、再晾干…结果一目了然。
有人低声道:“……这确实不像是兽皮。”
官差收刀,看着船底,久久不语。
老渔民跪坐在地上,哭得凄惨。
我和队友们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皮被抬走。
这个村子靠的是一个人的死亡,靠他被剥夺的一切,靠他被踩在船底几十年的尊严维持下来的。
而所谓“镇海船”,不过是用罪孽压住良心。
刑房的门一关,天光就被隔在了外头。
最先撑不住的,是村长的一个党羽的后代。
他原本还咬死了不认,可板子落下第三轮,他终于哭了出来。
“我说……我都说!”
官差停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声音发抖,像是在回忆一场早就压在心底的噩梦。
“那年……是冬天前。”
“海里没什么鱼,村里人都快熬不下去了。”
他说,那天那个渔民照常出海,却迟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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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来时,人已经不一样了。
穿得厚了,有肉、有菜、有炭火,鱼一网比一网多。
“起初大家只当他走了好运。”
“直到村长发现,他晚上总往海边去。”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咔哒”一声。
后面的事,不用他说,我已经能和老渔民断断续续的回忆对上了。
那年,渔民在海上遇见了人鱼。
他们相爱了。
不是传说里的勾魂摄魄,只是两个在贫瘠世界里互相取暖的存在。
人鱼心软,见他冬天衣薄,便把自己的眼泪化成珍珠,又折下几片金鳞给他,让他换粮、换衣、换炭火。
渔民把祖上传下来的银锁送了人鱼,贴在她掌心,说这是他的命,许的是一生一世。
可命这种东西,一旦被看见了利用价值,就会有贪婪的人盯上。
村长把渔民关了起来。
不是一开始就用刑,而是笑着、哄着,说是为了整个村的村民过冬。
“只要一点点。”
“就一点。”
渔民信了。
他把原本要留着给老渔民治病的金鳞、珍珠,还有自己留下的,全都交了出去。
他以为,救的是人。
村长放他回了家,可就在那天夜里,渔民听见了有人在暗处商量——
“把人鱼引出来。”
“鳞片全拔了,值大钱。”
“人鱼死了,也没人知道。”
第二天,他就被抓走了。
这一次,没有哄,村长要他带路,要他亲手把人鱼交出来。
渔民不肯,死也不肯。
板子、绳索、威胁、好话,一样都没用。
于是,村长杀了他。
杀完之后,还让人剥了他的皮。那张皮,被处理、浸油、晾干,缝在了船底,就成了“镇海船”。
成了几十年来,唯一一艘能安然下海的船。
党羽的后代说到这里,已经不敢抬头。
“后来……人鱼等不到人。”
“她以为他忘了她。”
人鱼开始唱歌。
原本不是杀人的歌。
是想让他梦见自己,知道她在等。
可渔民再也没来。
歌声就变了。
她开始强行把人引到海边。
可来的,永远不是他。
她愤怒了。
掀船、拖人、溺死。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那艘船。
她能感觉到船底有他的气息。
于是,那艘船被她守护了几十年。
村长靠它借船、捕鱼、高价卖鱼。
靠金鳞片和眼泪珍珠换来的银子,富得盆满钵满。
而整个村子,踩着一个人的尸骨,活了下来。
官差合上了案卷。
真相,终于大白。
官差将金鳞片、眼泪珍珠,还有那张被妥善包裹的人皮,交到了我手里。
“既然你是后人,那这些,本该归你。”
我接过来,却觉得沉得抬不起手。
我不是他的后代。
可这世上,已经没人比我更适合,把它们送回去。
我独自去了海边,把那张皮、鳞片、珍珠,还有那枚旧银锁,一样一样,送进海里。
浪声翻涌,海水卷走了它们,像是收回失物。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人鱼有没有收到。
只知道,后来海面再没有传来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