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房间内，只有床头亮着微弱柔和的光。


    随着律闻西的醒来坐起，智能家居运转，遮光极佳的厚实窗帘缓慢拉开。


    巨大落地窗外的艳艳阳光得以穿透玻璃袭来，破开昏暗的室内，也破开迷蒙的梦境。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短短的一个晚上过去，在律闻西看不见的地方，钱进辗转反侧一宿未眠，林嘉渊与一夜成立的特殊事务管理所达成了初步合作……


    而律闻西在这夜，做了个梦。


    这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做过梦了。


    进入主神空间后，人类失去了梦乡。除去灵异位面的特殊情况，正常入睡再也无法产生梦境。


    律闻西也不例外。


    这是他与世界久别重逢的一个梦。


    只是梦境似乎不那么美妙。


    律闻西伸手撑住额头，凌乱的发丝盖住他微微皱起的眉，也盖住他泛红的眼。


    梦里，他看见天地开裂，洪水倒流，猩红的天空与墨蓝的土地相融合而为一。


    他看见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复活，摔倒的人再次爬起来，执拗奔向看不清的远方。


    他被这巨大的洪流裹挟着，被迫卷向那未知的远方。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不断有人在呼唤他，可梦境里的律闻西始终没有停下。


    这末日般的场景在梦中也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更多短促而破碎的片段在他的梦境里轮番上映。


    都是他在各个位面执行任务的画面，许多律闻西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旧日只言片语再次浮现。好的，不好的，他想要留住却忘记了的，他不愿意再回想起的，都如不可援矣的浪潮向他涌来。


    他的数位前任一一幻化成狰狞诡谲的模样，怨怼着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律闻西不答，一味前进。


    直到最后，他来到一间墓室。


    巨大的图坦拉蒙太阳之眼高悬于墓室穹顶，开阔的高台之上，两具涂着彩色染料的木乃伊棺椁安静躺卧。


    梦中律闻西的视线顺着太阳之眼一路往下，径直望向右侧的木乃伊盒。


    冥冥之中，他直觉那是具空棺椁。


    那是图坦拉蒙为西闻准备的永生之棺。


    他的梦就停在这里。


    梦境最后的场景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律闻西都无法笃定那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或是只是他的幻想。


    律闻西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穹顶上的图坦拉蒙太阳之眼，回想起那具也许属于他的木乃伊盒上的极繁花纹样式。


    光怪陆离的梦，加上昨天发生的事情，都在不断让律闻西回想起图坦拉蒙。


    图坦拉蒙，这个大概率已经变成了木乃伊、不知道前多少任的，他的一个前任。


    这太不应该了。


    不管是凭空出现的木乃伊骑士，还是已经死了的前任，都不应该再出现在律闻西的新生活中。


    ——难不成主神真的已经脑残到把两个毫无瓜葛的位面融合到一起？


    基于目前种种，律闻西真的很难不这么想。


    毕竟他可对主神的脑残程度深有体会。


    当然，也没准是新界派那群家伙终于把主神打倒了？自顾不暇的主神索性拉他下水——


    不管是什么情况，总归律闻西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他也不想干。


    没有人会愿意在退休后回前司打白工。


    如果世界一定要毁灭的话，那就让它毁灭吧。


    律闻西故作深沉地想到。


    日上三竿，律闻西终于起床。


    他换上家居服，倒了杯温水倚靠在吧台翻看手机消息。


    沉浸式睡眠的一上午，手机新消息直接多到爆炸。


    律闻西皱着眉头将小红点先全部点掉，等小红点全部消失了，他才懒洋洋地重新点进消息框。


    有五条未接来电。


    九点四十的时候钱进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紧跟着没多久物业管家来电。然后是十点半、十一点半，钱进再次分别来电两次。


    微信给他发消息的人也不少，连昨天加的两位警官都给他发来了问候。


    不过没人比得过钱进，钱进的对话框之长，律闻西划拉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开头。


    【钱来：律哥，我律哥，醒了吗？】


    【钱来：哥急急急急——】


    【钱来：看见速回Orz】


    【……】


    律闻西粗略扫过几眼，大都是些含糊不清的混乱发言，钱进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只反复询问有空吗。


    【lvwx：。】


    【钱来：律哥你终于醒了！！】


    钱进秒回，像是一直守在聊天框前。还不等律闻西回些什么，他的消息就又跟机关枪似的，一条紧接着一条突突突地弹出来。


    【钱来：哥我亲哥，你现在有空吗？家里有人吗？小生能叨唠一二吗？】


    【lvwx：准，到门口给我发消息。】


    【钱来：好！马上就到！我现在就在离你家最近的咖啡店！】


    -


    律闻西推开门。


    门外钱进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面容疲乏困倦，浑身上下散发着颓丧的气质，活像是整宿没睡。


    他的双目格外无神，眼球上蜿蜒的红血丝犹如细密的蛛网交织缠绕，眼下青紫色的黑眼圈尤其明显，短袖下摆一小节胡乱夹进了裤子里。


    律闻西一眼扫过，发现他连裤子都穿反了。


    “昨晚做贼去了？一整晚都没睡？”律闻西问。


    钱进勉强露出个哭似的笑来，“哪能啊哥，我是真的没招了……”


    钱进下意识握了握右手，合拢的指缝间露出点棕黑的痕迹。


    律闻西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随后小幅度扬了扬头道：“进去说吧，门口鞋柜最底层有拖鞋，你自己拿。”


    钱进点头，魂不守舍地换了鞋，游魂似的跟在律闻西身后。


    “随便坐。”


    律闻西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客厅的沙发，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大冰箱。


    他随手拿了两罐可乐。


    律闻西隐约还记得钱进爱喝可乐——实在是这二货时不时暴风吸入可乐，然后再从鼻子里喷射出的画面给律闻西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往后在主神空间的许多年，他也没再碰上第二个这样喝可乐的傻叉了。


    “接着。”律闻西将还冒着冷气的冰可乐抛给钱进。


    钱进手忙脚乱地接住可乐罐，道了声谢后便立即拔开拉环，大口大口灌着可乐。


    冰镇的气泡饮料仿佛给了钱进些许安慰，他顿时感觉自己浆糊般的大脑镇定了不少。


    律闻西在他身旁的长条沙发上坐下，也拨开拉环喝了口可乐。


    只不过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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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手里拿的是随处可见的蓝色可乐易拉罐，也硬是衬出了种高端商务饮品的氛围。


    律闻西不急不慢，钱进也被感染着镇定下来，虽然脸上的惊惧始终未散，但紧绷的肌肉与脊背还是稍稍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律闻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甚至有了寒暄闲聊的空间。


    “律哥，你前两天说你一夜暴富了我还没当真，真住上大别墅了啊……这大客厅，这老高的天花板，这沙发怎么能这么舒服这么软……今非昔比，我还能跟你做兄弟吗？俺当你小弟成不？唉，我跟你说，我昨晚查了分，考得还不错，你准备去哪所大学啊？哥我能跟你填同一座城市不？”


    钱进没完没了地碎碎念着，恐惧似乎都具象化成了碎嘴子，直把律闻西念叨得耐心归零。


    “律哥我发现你真的是好靠谱一男的，真的，我真的理解你的那些迷弟迷妹了，如果这个世界是本小说你一定是主角，点家男频龙傲天知道吗？你就是律傲天，假如世界要毁灭了我肯定跟着你我……”


    “停，越说越离谱了你。”


    律闻西抬手，把钱进手上握着的冰可乐罐子一推。


    冰可乐贴上钱进的脸颊，钱进立马被那冰凉的易拉罐外壁冻得一激灵。


    “……我是不是又废话了？”钱进弱弱道。


    律闻西挑眉笑答：“挺好，还有自知之明。”


    “唉，不是，我也不想这样，我控制不住，你能懂吗？我就是想先铺垫一下，我怕你……”


    见钱进有故态复萌的迹象，律闻西果断插话道：“但这都不是重点，你直接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给你一句话的发挥空间。”


    “唉，这，你这，我这，唉……”


    钱进长吁短叹了两秒，瞅着律闻西眉梢浮现出些不耐瞬间停了嘴。


    他难得沉默了，把右手掌心向上抬起，让掌心的痕迹彻底暴露在律闻西眼前。


    “昨天晚上，我发现我手上突然冒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怎么也擦不掉，就算是用刀刮掉一小块皮，那个痕迹也还在。”


    钱进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右手手掌边缘，那儿果然有一小块破皮伤口。


    “我昨晚一晚上都没睡着，查了好多资料都没敢确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好久，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


    “我觉得这个图案眼熟不是在什么电影里看过，而是那天的木乃伊骑士！他们盔甲上有个图案，跟我手上这个图案是一样的！像太阳，更像眼睛！”


    钱进死死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睛黏在掌心那纹路诡谲的图案上，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剧烈颤抖。


    这两天的时间对他来说度日如年，学校里那些同学们惨死的画面不断盘旋在前进的眼前，面无表情的木乃伊骑士，冲着他而来的利剑，手心上突然出现的奇怪图案——


    每一件事都令他感到崩溃。


    强压的恐惧在律闻西的面前彻底溃散，钱进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仿佛看救世主般的目光紧紧看着律闻西。


    而律闻西，他表情不变，伸手握住钱进的手。


    视线被阻挡，钱进身体抖动的幅度变小，可他的表情依旧难看。


    “诅咒——诅咒还没有结束，对不对？！”


    他们都能感受到，那图案正隐隐发烫。


    律闻西垂眸，神色难辨地看向自己的手背。


    或者说，那被遮盖住的图坦拉蒙太阳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