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你没听见的那声谢,是三百人死前最后一句

作品:《埋尸百年,我吞噬了万古神魔

    西漠诏堂的余烬,如亿万只明灭的萤火,将半壁夜穹映照得一片悲怆的暗红。


    林渊立于废墟中央,那本曾被他亲手撕碎投入烈火的活页命书,此刻已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缠绕着他的臂膀,静静流淌。


    光带中,有亿万个细如尘埃的字符在沉浮,那是真实不虚的万民之声,是无数被听见的苦难与执着。


    可他心口那根承名之脊所化的“裁理之枢”,非但没有因大功告成而平息,反而震颤得愈发急促。


    那不是石皮僧沉冤得雪后的安宁,也不是三百伪诏被焚尽后的空旷,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缺失”。


    像是一首宏大的悲歌,唱完了所有激昂的章节,却独独漏掉了最压抑、最无声的序曲。


    “你烧掉了葬瞳教编织的谎言,也听见了那些敢于请命的冤魂……”夜凝霜的虚影在他身前缓缓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点在林渊的眉心,一丝冰凉的慰藉顺着裁理之枢蔓延开来,“可真正的绝望,是连请命的资格和勇气,都一并被剥夺。有些愿望,从未递到过你的手上。”


    她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沙丘。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三百具小小的棺椁,无铭无碑,静静地排列在被火光映照的沙地上。


    它们看上去如此卑微,仿佛不是为了安葬死者,而是为了埋葬一段不容于世的记忆。


    棺木的表面没有雕刻任何文字,只隐约渗出淡红色的水痕,像是凝固了数百年,却始终未能落下的血泪。


    棺童阿七早已被那无声的场面吸引,他蹲在一具小棺前,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像是倾听地下的泉水。


    忽然,他小小的身躯猛地一抖,脸色煞白,眼中那清澈如井水的光芒被巨大的恐惧与悲伤所淹没。


    “他们……他们在说……”阿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过头,用发抖的嘴唇对林渊说,“‘别写我们的名字’……他们说,他们不配……”


    原来,这三百人,正是当年被朽诏谷强行征召,用以顶替真正叛逆者罪名的“替罪俑”。


    他们是庶民,是奴仆,是无人问津的流浪儿。


    生前,他们的额头被烙上代表“背叛”的印记;死后,他们的名字被从一切典籍中抹去,连向执笔者请命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他们不敢求轮回,因为在自己的认知里,他们就是罪人。


    他们不敢申冤,因为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本来的名字。


    他们只是凭借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执念,拖着无形的枷锁,从地底爬行千里,来到这里。


    不为平反,不为昭雪,只为了让这位新生的葬主知道——


    “我们也曾想做个好人。”


    这句简单的话语,通过阿七的转述,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灰烬的血书娘,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那片棺群前,颤抖着从早已破烂的怀中,掏出半张被火燎过、焦黑卷曲的纸。


    那是她记忆归零前,唯一没被焚毁的东西,是她早年游方代笔时,不知为谁写下的一封残稿。


    上面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唯有末尾那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在火光下依稀可辨:


    “若有后人问起,请替我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来看我们一眼。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们身上的烙印而转过身去。


    那一声你从未听见的“谢谢”,是他们死前最后一句。


    林渊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猩红。


    他盘膝坐下,将那根充作拐杖的乌木断箫猛地插入身前的沙地。


    裁理之枢的力量被他催动到极致,引动体内夜凝霜留下的霜心印残力,一个无形的阵法以断箫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无名通幽阵”。


    此阵不召显赫之魂,不引盖世之雄,它唯一的作用,是为那些被历史彻底抹去姓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的存在,打开一条通往人间的缝隙。


    刹那间,风停了,火静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三百具小棺同时剧烈震动,一缕缕血色的雾气从棺木的缝隙中渗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个透明的人形。


    他们没有面目,没有声音,只是朝着林渊的方向,无声地跪拜。


    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每一次叩首都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林渊臂上的命书光带感应到这股庞大的执念,开始剧烈波动,无数古字在光带中翻涌,试图将这三百道冤屈记录在册。


    然而,它们失败了。


    这些亡魂的执念太轻,轻到连最微末的一丝力量都源于“不敢”,轻到命书那承载万钧之重的法则,都无法为他们落笔。


    他们,甚至不配被记录。


    “混账!”斩诏郎目眦欲裂,他看着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魂影,看着林渊苍白的脸,猛然发出一声怒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拔出长刀,却不是斩向任何敌人。


    在阿七的惊呼声中,他反手一刀,在自己坚实的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他却看也不看,只是将流血的手臂高高举起,对着那三百魂影,声音嘶哑而沉重:“我父执掌断舌之刑,一生裁命无数,却从未听过你们一句声音。今日,我斩诏郎,代我父,为这迟到的公正,补上一笔!”


    鲜血凌空,并未散落。


    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化作一道刺目的血线,一端连接着斩诏郎的脉搏,另一端,精准地刺入了林渊的命书光带!


    “嗡——”


    光带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股蕴含着“裁决者”血脉的愧与憾,原本虚浮的法则瞬间变得凝实。


    林渊抬起手,锈铁的共鸣让他能清晰“触摸”到那道血线。


    他没有犹豫,以指尖蘸取斩诏郎的鲜血,混入自己从嘴角逼出的一滴心头血。


    血为墨,锈铁为笔,在那因血线注入而新生的空白一页上,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那不是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名氏·壹”。


    字成的刹那,最前方的一具小棺轰然自燃,火焰不是炙热的赤红,而是一种温暖的橘黄。


    棺木在火焰中化作飞灰,那道透明的人形魂影则在灰烬中缓缓站起,对着林渊深深一躬,随即化作一点星光,扶摇直上,归于天际。


    他回家了。


    林渊没有停歇,继续写下“无名氏·贰”、“无名氏·叁”……


    每写下一个代号,便有一具小棺腾空焚灭,一道魂影解脱升天。


    广场上空,三百道光柱接连冲天而起,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逆行流星雨。


    这是一场跨越了八百年的赎罪。


    写到第一百具时,林渊的身体已濒临极限。


    鲜血从他的眼、耳、口、鼻中不断渗出,意识几近溃散。


    那根作为支点的“裁理之枢”因过度透支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还不能倒下……他们……等了八百年了……”夜凝霜的残影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她化作一道最纯粹的流光,决然扑入林渊体内那条命书光带的核心,用自己最后的一丝灵韵,强行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光带流转。


    林渊的身体猛地一震,意识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他看着眼前仅剩的最后一具小棺,已经无法起身,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爬行过去,将那只仅存触觉、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在冰冷的棺面上。


    棺盖无声滑开。


    里面的孩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无垢的眼眸,他的容貌,竟与林渊在流放之地唯一给过一颗糖的那个小乞丐阿狸,一模一样。


    孩子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怀里递出一块小小的木炭。


    “哥哥,”他用稚嫩的口音,低声呢喃,“帮我……写个名字吧。”


    林渊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接过木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蘸着自己指尖的心头血,在命书的最后一角,写下了三个字。


    林小七。


    那是他当年随口给那个小乞丐起的名字,那个在饥荒的寒冬里,最终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字成的瞬间,最后一具小棺轰然焚尽。


    三百道归天的光柱在天穹之上汇聚,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河,倒灌而下,尽数没入林渊的体内!


    他臂上的命书光带轰然扩展,原本作为核心的“裁理之枢”之上,浮现出一行崭新的金色纹路:


    “无名者之言,亦重于山。”


    而在那遥远的极北冰原深处,倒悬的青铜巨门,门缝又开启了一丝。


    一声极轻,却仿佛穿越了万古洪荒的叹息,从中传出。


    “这一次……是我欠你的。”


    西漠的风沙,终于停歇。


    火光燃尽,灰烬冷却,漫天星辰重新显露出来,清冷如水。


    林渊躺在冰冷的沙地上,身体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内容的空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那片空洞的感知世界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遥远的、封禅谷的方向。


    那片埋葬了千百年来无数请命者的土地,在这一刻,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西漠的这份重量。


    它不再是单纯的坟场,不再是终结之地。


    那里的每一寸尘土,每一粒沙石,都在无声地等待着。


    等待一场,前所未有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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