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说不判的时候,才真正判了

作品:《埋尸百年,我吞噬了万古神魔

    那是一个孤绝于世的“审”字。


    笔锋凌厉如刀,深深刻入万载冰原,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裁决之意。


    仿佛这片天地间最古老的法则,在此刻化为实体,向那个胆敢让神位空悬的凡人,发出了最严厉的质问。


    同一瞬间,朽诏谷。


    千棺环列,如最虔诚的信徒,将中央的祭坛拱卫成一座孤岛。


    它们或铜或铁,或石或木,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肃穆。


    这里,已然成为一座由死亡构筑的请命台。


    林渊静坐于孤岛中央,双目紧闭,七窍渗出的血丝早已凝固成暗红的血痂。


    他已失去视觉、嗅觉、触觉,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化为一片无尽的虚无,唯有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亡魂低语,如潮水般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


    他头顶之上,那本无形的命书正缓缓悬浮。


    九种不同材质的活页,在山谷的阴风中无声翻动,仿佛在等待着被书写。


    “三百恶魂联名上书,请求赦罪轮回。”夜凝霜清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如同一块寒冰,暂时镇住了他因承载万千执念而濒临沸腾的意识。


    她无形的手指仿佛划过其中一页漆黑如墨的骨板,那页骨板是用被虐杀者的指骨打磨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录着令人作呕的罪行:屠城、焚村、虐俘、以婴孩为食……每一桩,都足以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说,他们也是‘秩序’的牺牲品,是被人当做屠刀,才犯下这滔天罪孽。”夜凝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渊沉默了良久。


    在这片只有声音的虚无世界里,他能“听”到那三百恶魂在骨板上发出的狰狞咆哮,也能“听”到骨板本身所承载的,那无数冤魂的无声悲泣。


    审判者,即是共犯。


    他若赦免,便是对受害者的二次凌迟;他若不赦,便是否定了自己所立下的“倾听所有亡魂”之诺。


    这是一个死局。


    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那只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那是他仅存的生机所化之笔。


    他要写。无论写下什么,他都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然而,笔尖尚未触及命书,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骤然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凡人岂能代天执笔!”


    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自浓雾中破空而出,手中长刀挟着一股斩断因果、裁决天命的凛冽刀意,直直斩向林渊头顶悬浮的命书!


    来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绝。


    正是断舌判官之子,斩诏郎。


    “你不过是个披着慈悲外衣的僭越者!天命自有其轨,岂容你这区区守陵人肆意篡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神圣秩序被亵渎的愤怒。


    在他看来,林渊的行为,是对他父亲,乃至历代斩诏官所守护的一切的终极背叛。


    刀锋凌厉无匹,眼看就要将那九页命书斩为齑粉。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斩断山岳的刀锋,在触及命书活页的刹那,竟仿佛斩入了一团虚无的棉絮,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却也无法伤及任何一页。


    刀锋从书页中一穿而过,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于同一个维度。


    就在斩诏郎惊愕的瞬间,一道微弱、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残音,在他与林渊的识海中同时悄然响起。


    “执笔者若无罪感,诏不可立。”


    是系统的声音,却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法则低语。


    斩诏郎彻底怔住了。


    执笔者若无罪感,诏不可立?


    什么意思?


    祖上传下的戒律中,只说了斩诏刀可斩一切伪诏乱命,却从未提及过这条闻所未闻的禁忌!


    林渊始终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任由那冰冷的刀尖在穿过命书后,余势不减地抵住自己的咽喉,皮肤上传来一丝刺痛,那是他仅存的触觉之一。


    “那你告诉我,谁该有资格?”他没有回答系统的话,反而向斩诏郎发问,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那些为了维护嫡系血脉,便能将庶子推下深渊的‘嫡统’?还是那些为了所谓家族颜面,便能将无辜女子沉塘的‘族规’?”


    他缓缓抬手,竟是将那本悬浮的命书,主动向着斩诏郎递了过去。


    “若你觉得我不配,那就由你来写。”


    斩诏郎握刀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写?


    他写什么?


    写下天理昭彰,将这三百恶魂尽数诛灭?


    可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父亲临终前,那位断舌的判官,指着祖传的斩诏刀,无声流下的两行浊泪。


    他终究,没有去接那本承载了万古沉冤的命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祭坛下的血书娘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猛地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原本紧攥在手中的一封血书,也随之滑落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不是真的!”


    一直蹲在角落的棺童阿七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封血书,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这上面说石皮僧是为了荣华富贵,主动出卖了全族,将族人的皮献给了葬瞳教!可我听老瞎叔说过,石-石皮僧是最后一个被剥皮的,他是被栽赃的!”


    葬瞳教余孽!


    林渊心中一凛。


    他瞬间明白,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


    有人伪造了“伪命签”,混入了这请愿的洪流之中,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扰乱视听。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诱使自己在那三百恶魂的请命帖上,写下诸如“赦尔无罪”、“赐尔永生”之类的判词!


    一旦写下,埋藏在命书深处的“噬主阵法”便会被激活。


    届时,这三百恶魂的滔天罪孽与怨气,将会瞬间反噬,将他这个“执笔者”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命书活页中,那张由整块人皮制成的诏页,正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有一个无声的灵魂在其中发出痛苦至极的呐喊。


    真与假,善与恶,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林渊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出,却并未散开,而是化作一团血雾,将他的指尖染得殷红。


    他以心头血为墨,以指为笔,在那三百封由恶魂凝聚的漆黑骨板上,逐一触碰。


    当他的指尖掠过那些由葬瞳教伪造的“伪命签”时,锈铁的共鸣毫无反应,指尖冰冷刺骨,仿佛触摸着一块万年玄冰。


    而当他触及到那些真正源自恶魂本心的请命时,命书活-页便会微微发烫,一股夹杂着悔恨、痛苦与不甘的灼热感,透过锈铁的共鸣,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意识深处。


    谎言冰冷,真心滚烫。


    他闭上眼,在这片虚无的世界里,全神贯注地分辨着这一丝丝温度的差异。


    一张,两张,三张……


    他飞快地将那些冰冷的伪帖从命书中剥离、弹出。


    那些漆黑的骨板在空中便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最终,三百请命帖,只剩下十七封。


    这十七封真帖之上,所刻录的罪行依旧罄竹难书,但那狰狞的咆哮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忏悔。


    “我知我罪……深重如渊……不求赦免……只求一途……赎之。”


    一个曾屠戮千人的将军魂魄,发出了第一声低语。


    林渊收回手指,重新凝聚起笔锋,在那十七封真帖之下,写下了他成为葬主以来的第七句命文。


    “赎罪之路,始于自知。”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赦免,没有惩罚。


    字成的刹那,那十七道曾作恶多端的魂魄,仿佛被这八个字抽去了所有的力量,齐齐发出震天的哀嚎。


    那嚎叫声中没有了怨毒,只有无尽的痛苦与解脱。


    他们抱着头,魂体在剧痛中扭曲,最终化作十七道黑烟,主动坠向了祭坛之下裂开的一道深不见底的冥渊裂隙。


    他们自愿入冥渊,受刑百年,以赎其罪。


    也就在这一刻,命书的第九页——那一块刻满了古老符文、形如人类脊椎骨的奇异骨页——缓缓从命书中升起,化作一道流光,骤然没入林渊的后心!


    一声清脆的骨骼嵌合声,从林渊体内响起。


    他的承名之脊上,第九节骨柱悄然浮现,上面亮起一道道玄奥的古老铭文。


    这铭文流转汇聚,最终化作三个古字——裁理之枢!


    自此,可照见一切执念真伪。


    “原来……是这样……”


    斩诏郎失神地望着这一幕,手中的斩诏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朝着刀锋落下的方向,重重叩首。


    “父亲临终流泪……不是因我学不会刀法……”他喃喃自语,泪流满面,“是怕我……永远不懂什么叫‘该斩’。”


    请命台的最深处,那张一直被忽略的、残破的诏书无风自动。


    依附其上的哭页鬼,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两行血泪滑落,它终于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是叛徒……我是唯一……没签字的证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朽诏谷,千棺环列,所有开启了一道缝隙的棺椁,在同一时刻,齐齐合拢。


    “吱嘎——”


    “砰!”


    此起彼伏的棺盖闭合之声,连成一片,最终归于一声沉闷的巨响。


    请命台风止声寂,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即将被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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