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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86章 永夜极光(六)


    “健太君……”少女深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声音干哑而带着哭腔。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我要被杀死了……健太君,那个、那个女人说,说我身上的锁链和、和什么东西连着,只要拆开那个锁,就会爆炸……”


    “怎么办、怎么办啊健太君,我不要、不要死……我不要死!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这里好冷,好可怕……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在这里……”


    惊恐下的大脑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少女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她用那对惊恐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南风健太,目光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大约是被园子的情绪感染,男孩的身体也微有些颤抖,他迟疑着,拖着有些不确定的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铃木园子的方向靠近。


    她是在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的人。


    她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和他做朋友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放学之后拉着他一起玩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假日找他一起外出郊游的人。


    她是他第一次喜欢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的人。


    与程序无关,与他的身份、地位、使命、责任都没有关系。


    他想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园子,是对于南风健太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南风健太缓缓弯下身子,单膝跪地,虔诚地伸出手,用那只略有些瘦弱的手掌抚上了铃木园子的脸颊。


    他的表情无比郑重,用近乎宣誓一般的庄严态度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不会有事的,园子,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向外滚。


    是啊,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炸弹的倒计时像是死神迫近的脚步,倾颓的广厦,濒临沉没的巨轮,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绝非区区人力所能阻挡,更何况,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少年。


    园子绝望地看着那个男孩子,看着他瘦弱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看着他那双罕有的、带着分外坚定色彩的眼睛。


    “园子……”


    健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园子,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一定可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我会保护好你,我有力量可以保护好你。”


    “因为我……”


    “不是人类。”


    “我的身体不是和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


    他说着,郑重地,一字一句地亲口揭露了自己一直想要隐藏的巨大秘密。


    那是他与她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知道,在揭露了这个身份之后,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以玩伴的身份和她,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直很害怕会变成这样,他好不容易拥有了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拥有了朋友,他不想失去。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铃木园子的生命面前,他的秘密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即使他以后永远也没法再出现在园子的身边也没关系,即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喜欢的生活说再见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活着。


    只要她没事。


    他放下自己的手,在园子的面前摊开,手掌的形状一点点地变得扭曲、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从他的掌心钻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在两个人中间张开。


    那是他身体的防护涂层,在系统的调整下,变成了一个足以将少女包裹在中间的防护罩。


    淡蓝色的防护罩隔在两个孩子中间,让他们彼此间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有些模糊。


    隔着如水镜一样的护盾,南风健太注视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周还挂着水渍,此刻已经完全被震惊和不敢置信填满。


    “防护罩的强度足以抵挡爆炸,我也会尽量想办法减轻冲击。等外面的撤离结束,我就帮你解开锁链。园子,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吗?”


    *


    朔月的夜晚,林间的光线格外昏暗。


    乌黑的树叶在风中招摇,衬着村庄里摇曳的灯火,像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鬼影。


    天空中倒是有灿然的星斗,像是落了一层絮,飘散在世界各处。


    诸伏景光踩着地上斑驳的絮,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知道,用别人的身体来做这种事情或许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现在并不是对一个神的拥护者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他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他在救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为此身染脏污,哪怕为此选择了并不完全正义的做法,他也依然会坚持下去。


    这是他一直坚守的正义,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正义。


    林间的风很冷,顺着呼吸进入肺叶,冰凉的感觉几乎让旁边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出现了不自然的颤抖。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的内心也十分忐忑。


    他没法不忐忑。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这个荒谬村落的机会。


    祭司的院子和圣女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祭司注意到玄心空结这边的动静,入夜的时候,他特地在村子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他在村子的另一侧点燃了一片草垛,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一侧。


    这样一来,至少她从家里到这片树林的这段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接下来他们会穿过这片树林,顺着溪流,穿过这片土地的结界——只要能离开这片结界,里面的人就算再想追他们,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内又回顾了一遍那道在书上记载的咒文。咒文可以短暂地在结界上开通一个通道,让他们走出这片迷障。


    魔法……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诸伏景光从未使用过咒文,或者应该说,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到咒文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只能借助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离开这个荒诞的村落。


    心跳得有点快,身体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绷了起来。


    在念诵了咒文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呢?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在离开这个村落,离开这里之后,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们会去到新的城市,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屋,他们会融入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各自找一份工作,然后在闲暇的时候去世界的各地旅行,又或者,在假日里,只是悠闲地一起在家里度过一整天。


    那是……外面的世界。


    那是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应有的生活。


    记忆中似乎有一些画面在闪回,脑海深处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仿佛有什么让人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顺着缝隙向他渗透。


    诸伏景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当中,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密。


    不是作为“城川澈”的自己,而是作为“诸伏景光”的自己。


    诸伏……景光。


    对了,他是诸伏景光。


    这是属于他【原本】的意识,这是他【真正】的自我。


    有什么在脑内叫嚣。


    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属于他的灵魂,对那个人的感情。


    她果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果然应该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缓缓的,那些嘲哳拗口的字符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汇聚成让人难以分辨其中含义的怪异片段。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


    但城川澈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从小就接受了村子里教育的洗脑,他是这个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会有机会成为圣女的近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穿过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与天空勾连而成的浓黑当中。


    点着灯的救生艇星星点点地铺散在海面上,但那些光点也如天上的星斗一样,在北冰洋十二月的深夜里无力招摇。


    夜很深。


    那是空茫到仿佛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黑暗,像是无尽的黑洞,会连光也一并吞噬。


    黑暗笼罩着一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天亮的极夜。


    直升机螺旋浆在半空卷起一阵寒风,烈烈地和着海浪的节奏。


    垂落的吊梯跟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半空摇晃。


    玄心空结仰着头,看着半空的那截绳梯。


    那是能将他们带离眼下困境的生命线,是让那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青年的身体对于和她比起来实在过分高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意识到,自己的怀抱根本不足以将这个人彻底包裹。


    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很多东西,但是在他的面前,在她决定想要“保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反而是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很习惯于被他环在怀里,很习惯于被他用全身的温度拥抱着。


    她有些费力地抱着他,任青年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鼓动着的心跳。


    绳梯逐渐收起,少女的双脚很快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悬空带给了她一种不安全感,仿佛她彻底被那片不见亮的黑夜吸引,陷入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在黑暗当中,他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是她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景光……”


    她低声轻喃着他的名字。


    海风在耳畔呼啸,凌乱地卷起她和他的发梢。


    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编就了将两个人牢牢束缚在一起的网。


    风声里恍惚间像是飘过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像是熟悉的、略有些黏腻的哼鸣,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回应她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动的错觉。


    “——轰!”


    晃神的瞬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于是漆黑的海面上,顿时铺开了一层通天的赤红色火焰。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爆炸的轰鸣依然毫无阻拦地在空旷的海面上蔓延。


    巨大的声响让玄心空结几乎有些耳鸣。


    玄心空结愕然张大了眼。


    明亮的火焰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撕开黑夜,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片被黑暗覆盖的海域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化成了漂泊无依的浮舟。


    空气中的气浪让直升机也变得有些不稳定,一瞬失重的感觉让玄心空结的大脑微微有些发空。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抱着在虚空中,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瞬,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倏然收缩,一瞬拉紧的肌肉线条,将两副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连得更紧。


    于是爆炸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格外清晰。


    玄心空结惊愕地低下头,借着爆炸在夜空中划开的光亮,她对上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眼底映照着的,明亮的光。


    第88章 永夜极光(八)


    诸伏景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橙红的火焰划破夜幕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寂静的,美丽的,被火光分割的面孔。


    烈火冲天,将月亮也染成了妖冶的赤红色。


    隔着烟尘和火焰,他和高台上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像是在编织着什么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诸伏景光知道,在经历了那段荒诞而无趣的人生的磋磨之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消散,而他的身体当中仿佛也有什么和她一起被世界吞没。


    想抓住。


    想留住。


    她不该在这里消散。


    她不该被困在这样的人生里。


    【——】


    【████,█████████。】


    *


    被困在深海中的意识逐渐上浮,可那种几乎被撕裂的窒息的感觉却仿佛依然充斥着身体。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于是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张面孔。


    那张、被猩红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的面孔。


    他望进了她的眼睛,望进了那双被夺目的火光点亮的菖蒲色眼瞳。


    在那对晶亮的眼睛里,摇曳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背衬着绚烂的火光,在她的眼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他看清了那个影子。


    那是——


    他自己的影子。


    意识尚且有些混沌,情绪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荒诞的梦境里无法抽离。


    像是从一段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当中,而在这场梦里,色调格外柔和。


    身遭是她的气息,包裹着皮肤的是她的温度。


    他看到她的面孔在向他靠近,他看到她垂下头,逆着海上寒凉的风。


    温热的呼吸覆上皮肤,有什么柔软的触感在唇间晕开。


    很轻。


    像是带着怜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呼吸停了。


    那不是因为被剥夺,而是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柔的麻痹下,他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诸伏景光轻轻垂下眼睫,任自己沉溺进了这段新的梦境。


    在冲天的火光背后,幽绿色的弧光悄然在墨色的天幕展开,绚烂的光线分割着黑暗,将整个世界点亮。


    那不是在书上或报导里出现的画面,那是他们共同见证的真实。


    那是在漫长而无望的永夜之中亮起的极光。


    *


    “空结。”


    “你还在这里。”


    “真的是……”


    “太好了。”


    *


    爆炸的火光与极光交织在一起,夺目的光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在被光芒铺满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只很小的救生船。


    那艘船似乎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船身略有些歪斜,如其他爆炸后浮在海面上的船体的残片一起,那只小小的船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推动着,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着。


    或许是原本挂在游轮边上的多出来的救生艇,在爆炸后脱离了游轮的船体,自己漂了出来吗?


    临时在海面巡逻的安保队架着汽艇向那个方向靠了过去——不管那是什么,他们都得处理一下。


    如果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垃圾,他们得确保如此大的船体不会靠近这边的救生艇的队伍,以免让艇上的乘客陷入危险。


    汽艇很快来到了那只小船的附近,在借着火光看清了小船上的场景时,前来查看情况的安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小船,而是一块完整的、破裂的船体。


    而在那上面,蜷着一个短发女孩。


    *


    在健太的安抚下,园子的情绪终于稍微稳定了一点。


    眼底含着的泪花折射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隔着水雾和半透明的防护罩,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恐惧与惊愕支配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她也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不是人类”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健太向她伸出了手,健太说会保护她,在炸/弹与死亡的威胁下,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不知怎的,园子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她第一次和他搭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转进帝丹,刚刚称为她的同学。


    班级内的圈子几乎都已经固定,加上健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在班级里几乎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在最初的新鲜感之后,也没人会注意到他。


    “嘿,转校生,整天这样缩在角落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和你玩哦?”


    那个时候她向他伸出了手,就像他现在这样。


    *


    为了确保船上的其他人能顺利撤离,健太监听了外面的无线信号——救生艇毕竟要分散在海面各处,各个船之间只能靠着无线信号联系。


    等待的时间对于两个精神紧绷的孩子来说格外漫长,特别是铃木园子,在经历了那场绑架和长达几个小时的威胁之后,她的状态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健太绞尽脑汁地希望她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靠着她的身体,将自己身体的温度调高,来给女孩取暖。


    他在数据库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些园子会感兴趣的话题和故事,接着用略显笨拙的语言把它们讲述出来,试图以此来分散园子的注意力。


    但园子无法消化那些故事,也无法让自己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最后,健太找到了一些音乐,在她耳边轻轻地哼唱,一段接着一段,一首接着一首,用温和的旋律,舒缓着这段时间。


    他仿佛从来也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个晚上说的话,或许比他过去的十一年的人生里说过的内容加在一起还要多。


    简直就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话一气说完一样。


    灌注进船体的液体炸/弹起.爆.装置并不是传统的计时器与电信号的结合,它利用的是液体自身的渗透压,也正因如此,想要断定爆.炸的精确爆炸时间很困难。


    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爆炸,不如由他们这边来拆除少女手上的锁链,打开控制阀门,主动调控爆炸的时间。


    于是在所有的救生艇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之后,健太停了哼唱,单膝点着地面,半跪在铃木园子的面前。


    “我会张开防护罩,在里面添加缓冲的材质。那样会有点难以呼吸,但爆炸的冲击不会维持太长时间,拜托园子稍微忍耐一下,真的,很快就会过去。”


    园子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防护罩能隔开大部分的热量,但是温度可能还是会比平时高。”


    “爆炸的瞬间我们可能会被推出去,视角会转得很快,园子不要看,闭上眼睛就好。”


    “不要怕,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絮絮地说着,像是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像是生怕会让她受到一点惊吓与伤害。


    他像是一个忠诚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他的王国,他的小小世界。


    “现在——”


    “我要开始了。”


    *


    清脆的锁链断裂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


    机械吱呀呀地转动,下一瞬,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冲撞在了一起。


    爆燃的火焰裹挟着灼烫的温度,让空气一瞬间膨胀扩散,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能撕裂人的鼓膜。


    缩在防护罩里的少女紧紧闭着眼睛,屏着呼吸。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空间被什么席卷,她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整个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失重的感觉让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在充满缓冲材的空间里,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的掩盖下,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无法呼吸。


    无法动弹。


    接连的翻滚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她只能竭力地屏住呼吸,只能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拼命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终于和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坐在浪间的飘摇感。


    混杂着硝烟气息的灼热空气涌入鼻腔,刺得鼻腔内柔弱的黏膜一阵刺痛。


    于是她再也无法坚持,她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起来。


    她被带着强烈刺激的空气激得呛咳了好一阵。


    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温柔地帮她调整着呼吸。


    她有些恍惚地张开了眼睛。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已经很难被称为“人”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料完全破烂不堪,露出了和人体近似的皮肤,皮肤表层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伤痕下面并不是血肉,而是由金属的框架和电路板,上面时而会闪过一两道幽蓝色的电火花。


    园子惊呆了。


    她讷讷地看着眼前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有些变形的少年,她才发现,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海里,而她此刻所处的,是一快被爆炸分离出来的巨大的船板。


    “健太君……”


    园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会……你……”


    “……别看我。”


    他说,声音也透出了轻微的电流音,听起来略有些失真。


    原本费力地帮她顺气的手挪到了她的眼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无视这样的现实。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想她知晓自己身体里这样的真实。


    尽管她已经知晓了,可他内心里还是卑微地祈愿着,别看,不要看。


    仿佛只要她不看他,他就依然可以作为人类,存在于她的身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健太、健太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健太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弄出来这一身的……伤?”


    园子用力抓住了健太的手。


    用那双颤抖着的苍白手掌抓着少年的手。


    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近乎抓狂的质问。


    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以这副非人的状态存在。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即使他不是人类,她也依然关心他的安危。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也是她在意的人。


    或许是因为内部的构造真的受到了损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健太的大脑卡顿了很久。


    接着,他缓缓地,在那张略有些扭曲的面孔上挂起了一点笑。


    他回握着少女的手。


    “没关系的,园子,这样没关系的。”


    “防护罩空间有限,而且只能单向弯曲,包裹住你之后,我就没办法进去了。”


    “但是没关系,制造我身体的材料很强,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爆炸也完全能够抵挡,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有痛感,坏掉的部分,回去很快就能修好。”


    “我现在送你去救生艇那边。”


    “我的身体上也有搭载能推进的装置,像现在这样,很快就可以……”


    “轰——”


    刺目的火光再次亮起,几乎能将人灼伤的亮白剥夺了少女的全部视线。


    新一轮的爆鸣声让少女的耳边出现了漫长的嗡鸣。


    新一轮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将海上漂泊着的两个小小的孩子吞没,而在视野被彻底剥夺之前,铃木园子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淡蓝色的东西飞快地在自己身周成型。


    小小的船板在气浪和海浪的夹击下飘飘摇摇,铃木园子讷然坐在上面,像是化作了一尊失神的雕像,像是度过了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时间。


    视野里的光点渐渐消退之后,眼前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了空茫的大海,黑暗的,沉寂的,像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彻底落下帷幕。


    一切都,结束了。


    第89章 涅槃于火(一)


    诸伏景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


    吊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向下安静流淌,有什么仪器在不远处,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在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能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两边的边界格外模糊,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试图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在转到病床边的时候,便陡然停住——


    那里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侧,将埋在臂弯里的面孔遮了个严实。


    脊背的弧线随着呼吸的幅度浅浅地起伏,似是睡得很熟。


    有什么混杂在黑暗中的画面在脑内浮现,于是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道,他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烈焰,他一时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红月的深夜,将她彻底吞噬的火焰,还是在纯黑的海面上将他们的身影点亮的火焰。


    有些颤抖的,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那道披着阳光的身影伸了过去。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证明这是真实的,他的确已经醒来。


    想要证明她就在这里。


    “你醒了。”


    少女略带沉闷的音色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青年的手顿在了半空。


    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伏在床边,没有抬头,但在青年来得及回过神来之前,少女没被压着的另一条手臂倏的抬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悬空的手掌。


    她握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接着牢牢扣紧。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在皮肤贴合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错。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抵抗的冲动。


    但诸伏景光没有动。


    他的手被那只手的温度包裹,被她蛮不讲理地禁锢。


    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收拢自己的手指,将指腹扣上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温柔的,掠起一阵浅淡的痒意。


    “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医生是不是在骗我。于是我想,我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如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的话,我就去杀了那个医生,然后换别人来重新给你治疗。”


    “还好你醒了。”


    诸伏景光稍怔。


    那样的语调他并不陌生。


    那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语调,很平静,却能轻描淡写地给一个人判上死刑。


    “你……”


    “骗你的。”


    沉闷的声音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对明亮的菖蒲色眼睛。


    “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不高兴吧。”


    “所以我不会去动那个医生。”


    微有些蓬乱的发丝分在面颊的两侧,她的额前有一小块红色的压痕,眼角也带着点浅淡的泪渍,折射的光彩让她眼下的那颗小痣也仿佛格外生动。


    眼睫轻轻颤动,她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但前一句是真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后一句也是真的,还好你醒了。”


    *


    游轮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结果上来说,这场他们与菅原家的战斗是以玄心空结的胜利告终。


    菅原明弘死了,菅原家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继承人,而作为菅原家支柱的小西商社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菅原明弘之死一案姑且不论,普拉米亚的出现让他们的处境更加不妙——普拉米亚是国际通缉的独行罪犯,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拿来大做文章。


    轻则可以说是小西家监管不力,实力欠缺,种则可以打他们与独行罪犯勾结,背地里意图不轨。


    小西家的生意并不干净,这样的冲击对于他们来说足以致命。


    这样一来,就算菅原家能量再大,也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有空闲来找诸伏景光的麻烦,也不会再有精力和组织周旋。


    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理想,但他们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她登船的目的原本是代替贝尔摩德对投诚的菅原家进行考察,现下交涉破裂了不说,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组织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边。


    一旦组织开始调查,那么他们在船上的很多细节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玄心空结并不确定组织会不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组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与其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发难和组织继续虚与委蛇,玄心空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主动和组织撕破脸皮。


    派出安川和树的法拉宾也好,派出普拉米亚的朗姆也好,这些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她总要好好清算才行。


    她让安室透将她带着公安潜入搜查官背叛的消息回到组织,自己则是和诸伏景光以及诸伏高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长野。


    ——这里是她去年活跃过的战场,也是她根基最深的地方。


    既然选择了要和组织开展,那么她总得建立一个可靠的大后方。


    况且,想要和组织抗衡,她也需要充足的力量。


    毕竟——


    “健太死了。”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郁的情绪。


    尽管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倒并非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撼。


    玄心空结曾经说过,像健太这样的机器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他的身体经过了完全的机械改造,只要储存记忆的芯片存在,那么他就依然存在。


    但,在爆炸的冲击下,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


    那份储存着他记忆和人格的芯片没有办法复元,那么他就是永远地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为了保护他的朋友,牺牲掉了自己。”


    玄心空结垂着眼,视线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上。


    铃木家的女孩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回去之后一直呆呆讷讷地没什么反应。


    直到在见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才终于哭出了声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当中,玄心空结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知道了那个一向懦弱的少年,最后的时刻有多坚决。


    他护住了那个少女,他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即使代价是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玄心空结沉默了片刻,直到手掌间感受到的束缚微微变紧,直到渗透过皮肤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她看着青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突起的指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事。”


    “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不能理解人为了别的事情奋不顾身。我没有过在意的事,也没有什么执着的目标,你们坚持的那些理想和信念我统统都无法理解。”


    她声音很缓,不是悠然的缓慢,而更像是带着一种生涩和笨拙。


    她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或者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


    “健太最开始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人形兵器,他的力量强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破坏是为了争夺利益,是为了保全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这是活着的本能。”


    “但他还保留着人类的灵魂,他有人类的感情,他有想要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


    “那是比本能更重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了这一边。”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神情凝视着诸伏景光的眼眸:


    “在伊澄须的房间里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选择那一边。”


    “可能从客观上来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至少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来都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事。”


    “意义不是客观的普世真理,是个人主观的定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很多事情就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尝试的方向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听少女诉说着那些内容的时候,心跳仿佛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


    那是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隐秘的期待,又像是有什么惴惴在心底里翻腾。


    “你……”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少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一次强硬地下达了宣判。


    “从现在开始,今后的每一刻,我都不会让你走了。”


    她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诸伏景光刚好能看清她眼底里闪动的那一点星芒,刚好能看清她眼里映着的,自己完整的轮廓。


    “我喜欢你。”


    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人,但我想试试看。”


    “所以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我想学着爱你。”


    第90章 涅槃于火(二)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少女。


    他们曾这样对视过很多次。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比这更近密的举动。


    他们曾相拥,曾接吻,曾融入彼此。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说——爱。


    爱是什么呢?


    或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地给它赋予定义。


    那是身体的冲动,是灵魂的本能。


    是她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说,她会学着爱他。


    她在学着接纳这个世界,她在学着接纳这样的生活,她在学着接纳他,也接纳她自己。


    于是她不再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再是失去自我的空壳。


    时钟开始转动,她的眼里有了光亮,她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诸伏景光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轻轻地,将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颊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柔软地,贴合着人的心脏。


    于是先前积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的不安与纠结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在这里,她在注视着他。


    他从前求之不得的一切,现在就在他的掌心里。


    青年倾身,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直到在那副唇瓣上,落下庄重的一吻。


    杂乱的心跳交织,被温柔缓缓展平,复又因为悸动而逐渐加速。


    那像是此世间最庄严的宣誓。


    在调和在一起的吐息中间,青年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的回应,是在他心底里千百遍回响过的声音,他在说:


    “我爱你。”


    *


    黑发的青年站在病房的门口,靠着背后的墙壁。


    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资料,那是接下来的部署当中会用到的东西,他把它们拿来,是想和她商讨。


    他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诸伏高明想。


    劫后余生的眷侣,在尘埃落定后互诉衷肠,像是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迎来温馨美满的结局。


    这或许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是他不应该去打扰,也不该继续参与的结局。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非没有预料。


    事实上,打从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依稀有这样的预感。


    可在那些预感终于应验的时候,在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时候,他依然无法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想,或许他应该转身离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他并不希望场面变得尴尬,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为难。


    眼下局势尚且动荡,他们之后恐怕也会多有共事的时候,那么作为这场关系当中的年长者,他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些,从容地退出,从容地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维持他们之间的体面。


    理性的思考和飞快运转的大脑让他很快找到了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但他却并没有迈开步子,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安静地站在了门外。


    屋内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尽管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神经都相当明锐。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玄心空结认定的安全地带,也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眼里根本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诸伏高明轻轻闭上眼,微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墙面上。


    ……为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并非不明白,感情当中并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感情原本就是非理性的,所以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他都只能接受。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这样想。


    他忍不住地去反思,去审视,去思考,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和她之间的相处。


    他已竭尽所能。


    他竭尽所能也未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甚至于,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所不足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哪里有欠缺,便无法修正,而今后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去修正。


    “总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休养,那些盯着你的家伙,不管是组织的人也好,藏在你们警察系统内部的家伙也好,这些家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你哥哥,你朋友,你其他在意的人有事。”


    “这样一来,你也能安心了吧。”


    少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着墙壁,传入了诸伏高明的耳朵里。


    他微微有些怔神。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姿态。


    前岁她在长野的时候,为了借用他和他背后县警的力量,绝大多数时候表现出的状态都相当柔弱,她向他求助,她说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


    于是他帮她,他庇护她,他也曾想过,想要将她从危险当中剥离,想要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尽管他自身也很清楚,她原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也因此很难能彻底脱离那样的环境。


    但他依然如蚍蜉撼树一样,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为什么,你会觉得如果你那样做了,我就会安心呢?”


    提出疑问的是青年的声音。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少女没有回话,于是青年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那些事情很危险吧。”


    “被保护和惦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你也同样是我很在意的人,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让你去承担所有的风险,让你一个人去做所有努力的话——”


    “空结,我会担心。”


    诸伏高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子,照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楼层很高,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视野一片豁然开朗。


    担心……吗?


    “可是你明明没必要……”


    少女似乎是想要反驳,但话音没能说完,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我会担心。”


    “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能完成很多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好。”


    “但是在你去战斗的时候,在你被那些危险的人盯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你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困难的问题。”


    “我的确没办法做到像你一样强大,但我还是希望,能稍微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是必须只能被保护的易碎品,我也不是只能当成摆设的花瓶。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和负担。”


    “空结,我会尽力跟上你的脚步,我可以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所以,能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吗?”


    *


    诸伏高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或许的确是他做的有所不足。


    他太习惯于成为一个保护者,太习惯于付出与给予,太习惯于不计回报——


    但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双向的。


    他能感觉得到,会以那种姿态存在的她或许从来都没有被爱过,于是他总想着要给她更多的照扶和关爱。


    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会被爱,当然也不会爱。


    他无所求,她便真的什么也不会给。


    诸伏高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的确是他的错,可如果再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依然会这么做。


    他站直了身子,敛回视线,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停留。


    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也不该再停留了。


    脚步迈开的时候,背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动静。


    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病房的门被倏的拉开,露出了少女略带戒备的面孔。


    很快,少女的视线在诸伏高明的身上聚焦,于是脱口而出的话便成了:


    “……高明先生?”


    既然已经被发现,诸伏高明自然没理由再继续向前走。


    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头发微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些皱褶。


    她在房间里守了很久,这几天都没得整理,但此刻,她那双眼里却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似乎很高兴。


    “之前说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本来想拿给你看,但看到你和景光是在说话,所以想着晚些时候再来一趟。”


    诸伏高明说。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面上带着的笑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僵硬。


    视线在半空碰触的瞬间,她向一侧别过了头。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将感情的因素纳入考量的范围之后,她也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现在的处境。


    于是空气也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个……”


    “请不必在意。”


    诸伏高明没有让这份僵硬持续下去。


    他注视着她。


    一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太多改变,但他能感觉得到,她身上就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让她变得快乐,那让她变得鲜活。


    所以那样的变化是好的。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些。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有困扰,也不希望景光如此。”


    “我愿你与他都能平安喜乐,那么请不必烦恼,人总有选择,而我接受选择之后的结果。”


    “接下来的路,我们还要同行。”


    “接下来……”


    “……也请多关照。”


    *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回了过往的片段。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恍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很平凡的晚上。


    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为她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坐在桌前,她忽然开口感叹了一句:


    “从前从来都没有人会这样和我一起吃饭。”


    “听说一般人的家里都会这样一起吃饭的,现在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有了真正的家一样呢。”


    “如果以前能遇到像高明先生这样照顾我的家人,说不定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那时想,或许她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和她共享生活的家人。


    如果她有一个家,有能带给她温暖和爱意的家人,或许她便不会像那个时候那样空洞又孤独。


    所以他想给她一个家,他想填补她的那些空白,他想看到她在幸福当中的样子。


    而现在,他看到了。


    现在的她过得很好。


    窗外白色的雪反射着有些刺眼的阳光,莹白的色泽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但雪总会化开,春天终究会到来。


    他会以另一个身份陪在他们身边。


    等春天到来的时候,等丁香花再开的时候。


    今年,或许能一起去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