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作品:《颂之,如歌》 汀子寻回来那日,楚寒予正坐在院中仔细的打磨着手中莹白的玉石,玉石已显出扳指的样子,只边边角角还有些粗糙。
她坐在阳光下,低头一遍遍摩挲那些边角,有些起泡的手指托着通体雪白的扳指,那扳指只中间凹槽带着天然的黑线。
汀子寻抬头看了眼认真的人,她找到这块玉,怕是花了许久吧。
“擦擦吧。”她递过帕子,打断了她的动作。
楚寒予抬头,有些惊讶,“何时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她看了她半个时辰,若不打断她,或许这一下午她都发现不了她。
“初洛…还好?”
“都挺好的,她留下守灵了。”她说着,抓了她的手过去,开始号脉。
才三个月未见,她憔悴了许多。
“回来路上可安全?”
“安全的很,楚涉和徐寅都没空管我这神医诡医的名头,估计是觉得我早为温旭断出了毒,积劳成疾的说法早靠不住了,也就不管我了。”她说完,开始认真号起脉来。
楚寒予没有动,等她号完了,才又开了口,“那日抢夺音儿的,不止徐寅的人,徐寅的人都做了刀下鬼,那些江湖高手如今还在暗处,不知作何动作,你也还是小心为好,往后留在将军府吧。”
“嗯,求之不得,留下来就省得来回跑了,你这身子,太虚了,得调理。”
“我无碍。”她笑,抽回手低头继续打磨那块扳指。
汀子寻犹豫了半晌,终是开口问了,“背后暗杀流音的,和…杀林如歌的,是一伙儿人吗?”
对面的人顿了顿,“嗯。”
“还未查到是何人?”
“宫中。”她停了动作,抬头看了看无云的天空,目光有些飘远。
那个宫墙里,永远都住着掠夺她幸福的刽子手,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从儿时,到现在,从不停歇,皆是因她这长公主的名头。
与皇子同尊?呵呵,不过是个靶子。
“皇上?”汀子寻小心翼翼的问,拉回了她的思绪。
楚寒予摇了摇头,“在等宫中建造图。”
所有暗杀最后都汇流到宫中,传递消息的太监和侍女却查不到是哪个宫的,甚至于入了宫就消失了,她怀疑宫中有暗阁。
虽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暗阁暗道的她却不知,最能知晓的莫过于建造这皇宫的工匠,只是都是数百年前的人了,而今能找的,就是修缮过皇宫的人。
皇宫修缮工匠都是隐秘的,她要找这些人,还要不被发现,是以查起来费了许多时间,到现下还没有眉目。
手无意识的又开始摩挲那枚还未完成的扳指,因着表面粗糙,她又忘了拿一旁的砂纸,指腹被磨得有些疼,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磨起的软茧,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子寻,做些护手的药霜吧,如歌她,很嫌弃自己的手粗糙。”她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的弯了起来,像是那人还在一般。
汀子寻不忍看她现在的样子,撇开了脸去,“知道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信她死了,一个嘱咐备好补药,一个嘱咐做护手的药霜,还真是一样的心思!
汀子寻暗叹了口气,她没能看到那副尸体,无法帮忙辨认到底是不是她。
且听消息,她互送路上两次遇袭,第二次还受了重伤,没休养多久就返程了,算起来,回程路上遇难时伤口才堪堪愈合,刺客都是江湖高手,暗卫一个都没活成,林秋又被留在了南都保护楚彦。
她生还的希望,几乎没有啊!
可看到这些活着的人所忍受的悲痛,看到楚寒予万般的不信,她只希望她们的念想不会落空。
林如歌,你最好还活着,不然老娘备的药算是白瞎了!
不对,药霜为什么要护手的?那家伙连脸都不在乎,在意自己的手干什么?
想着想着,她总觉得不对,转头问,“小寒儿,你方才说,要护手的药霜?”
“嗯。”她没有抬头,只答应着。
“为何是手不是脸?”汀子寻不解。
楚寒予听了她的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脸也泛起了红晕。
那人为何在意自己的手,她是在每日翻看她画的那些画后,才突然想到的。
她画了许多她的样子,初见时刀林剑雨中冷静持重的她,重遇时一身白衣染霜的她,被她气到的她,被她逗笑的她,弹琴时落寞的她,见到她时会微笑的她…可那人从来没有画她们成婚那夜她穿喜服的样子。
她想起,那夜,她哭着说她没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得到她的信任,所以,她将清白交付,她就是拉着她的手…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日在凉州,那人为何莫名的提及自己的手太粗糙,委屈了她,又为何因为她的不解而懊恼。
原来,她以为她前一夜对她做了什么。
手无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唇,那夜是她第一次吻她,吻的毫无章法。
明明是活了两世的人,却原来连接吻都不会。
明明是连接吻都不会的人,却对她行了那般放肆之举。
自己因为她和莫飞雪的对话打断了她不安分的动作,她还咬了自己。
…
“小寒儿?”汀子寻开口打断了思绪飘远的人。
楚寒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放下覆在唇上的手,低头打磨了两下扳指,一时竟忘了回话。
“小寒儿,你怎么了?”汀子寻见她脸色绯红,以为她生病了,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儿烫,是不是染了风寒?你说你,才开春坐在院中做甚!”
“无事。”她躲开她的手,脸烧的更严重了。
“还说无事!快跟我进屋去!”汀子寻说着,就要拉她起来,又被她拽着坐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她,有些害羞的抿了抿唇,开口说话时又慌忙移开了眼睛,“子寻,你可知,女子之间,如何行事?”
“啊?”汀子寻听的有些懵,“行什么事?”
“就是…”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闪躲着不去看她,连耳朵都泛着红晕,汀子寻见她这样,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一瞬间,抓着楚寒予的手松开了去,汀子寻背转了身,泛泪的双眼眨了又眨,怎么都压不住汹涌而出的灼热。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再见过她这般小女儿的姿态,这么鲜活,这么动人,这么幸福的表情。
她不信那人死了,她依然沉浸在等她归来的时光里,她一直坚信着她会回来,她甚至…想象了将来的幸福。
林如歌,你怎忍心!
“子寻?”身后的人唤她。
她没有回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清了清嗓子,“咳咳,嗯,我也没经验,不知道。”
虽然自己是大夫,可研究的都是男女特征,她也没刻意研究过女子之事啊,毕竟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
“哦。”那声音好像有些失望。
“不过,嗯,我可以去找找这方面的书。”是该翻阅下,毕竟自己那什么…也是时候看看了。
身后的人没了动静,汀子寻又抹了把脸,回头看过去,阳光下的人正低头摩挲着那枚扳指,脸上红晕未消。
“你那个…要看吗?”
汀子寻知道,这人虽成过一次婚,骨子里却是矜持内敛的很,小时候因为宫中日日奢靡宴饮,皆不避讳他们这些孩子,小孩子没有是非礼仪概念,难免与人相处时学了他们父皇行乐时没分寸的样子,这人儿时也活泼,因为和只小她两月的二皇子学她父皇行乐的样子,被人说了龌龊之言,她拉了个夫子,在藏书阁待三个月,看遍了所有礼仪之教的书籍,自此从不越距,也因为被人传与自己亲弟弟行止亲昵不知检点,再不喜与任何人触碰,除了那个她曾经一直笑说“迂腐守礼过了头”的温旭。
现下,她知道她对林如歌动了情,知道她不会排斥那个人的触碰,但这书…
汀子寻觉得,她大概会斥她厚颜无耻,荒唐过分。
“嗯。”楚寒予轻声细语的应了声,听得思绪飞扬的汀子寻以为幻听了。
“你真要看?”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要知道,她和温旭成婚时,教习嬷嬷给了她一本书,她只翻了一页,就摔在了嬷嬷身上,要不是自己跟她亲近,以大夫的名义给她讲了男女特征,怕不是温乐都出生不了!她现下,竟然想看这样的书?!
“嗯。”
这一次她听清了,看着楚寒予充血的侧脸愣了半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现在她真不知道,林如歌的出现于这人来说是缘还是劫,像她这般动了心便会将爱人视为所有的人,她失去过一次,若不是温乐才出生,她连活着都不想了,现在若再让她失去一次,那人什么都没留下,她该怎么活着?
她终于知道她为何不信那人死了,她不敢信,她不肯放手,林如歌于她,是爱恋,是救赎,也是她活着的希望。
幸好她不信,她若信了,也就跟着去了。
“寒儿,”她抬手覆在她肩上,让她看着她,“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对面的人弯起嘴角笑得温柔,毫无血色的双唇都泛起了阳光的颜色。
……
天泽二十六年四月,大楚丞相徐寅因连续失了后宫主母,皇城禁卫军首领的支撑,皇帝又因三方制衡失去了平衡,楚佑扶不起来,恐他们大权在握,不好控制,放任他和楚涉互相争斗两败俱伤,致使他权势日渐凋零,被逼到绝境下,终于隐忍不住,悄悄离京回了尚未被剥夺兵权的驻地。
五月,徐寅于兖州起兵,以皇族奢靡享乐,拖延赈灾以致千万百姓饿死街头为由,举旗北上京城,讨伐皇室。
六月,漠北西晋国因去岁干旱无收,比林颂预料的早了半年,趁大楚夏日庄稼待收时节,大举进攻,俗话说,穷凶极恶,打仗最怕的就是遇到不要命的,西晋铁骑如饿狼扑食一般,攻城略池,毫不顾忌自己的性命,只为身后老幼妇孺的生存,没命的抢占城池,短短一个月,就连下三座州府,二十余县粮食惨遭掠夺,晋北军首将常继常老将军也受了重伤。
与此同时,周围各国也都蠢蠢欲动,似要再一次上演七年前的那一场战乱。
七月,内忧外患战乱纷飞,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入京城,朝廷百官惶惶不得终日,再无心分党立派,也再无精力网络天下消息。
就在此时,蜀中无名山间行出一驾素木清辕的马车,两匹灰棕色的马儿并驾齐驱,朝着漠北的方向飞驰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