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作品:《颂之,如歌

    南都城外群山林立,返程的队伍穿行在山间小路上,道路蜿蜒,将大军拖的稀稀拉拉,在山路上盘旋了很长的队形。


    那人端坐在马上,脸上有回程的迫切神色。


    蓦地,天清气朗的山间瞬间起了风云,狂风夹着乌云朝那人笼罩而去,天空惊雷滚滚,毫无预兆的打下来。


    那人毫无防备,受到了惊吓,直跌落下马,顺着山坡滚落而去,她想去抓住她,她想提醒她身后有刺客,可她动不了,也开不了口,她只能看着她倒在一地血泊里,无声无息。


    她看到林恣去救她了,他背着她就往后山跑。


    为什么要往后山跑?不要,别去后山,那儿是悬崖,没有路,那下面是江河,她不会水!


    她没能阻止他们,当她赶到时,只看到林恣的尸体,和那人飞下悬崖的身影。


    ……


    画面突然转到了京城,她站在她的房间,站在她床前,对着床上熟睡的她发呆,她不叫醒她,也不坐下来。


    怎么办,如歌,我动不了,你近前来可好?扶我起来可好?


    “不,不要过来,不准过来!”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感觉到了她心中流转着道别的话语,她不想听,甚至不想见到这样的她。


    “楚寒予…”


    “你闭嘴!”她不要听,这都是是梦,这不是真的,她要醒过来,她要醒过来,她的如歌只是受了伤,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楚寒予,醒过来,醒过来!


    “公主,醒醒,醒醒!”初三上前,正打算伸手去摇醒那个明显做噩梦了的人,就看到她猛的坐起了身来。


    “没道成别,就不准走。”她抱着膝盖喃喃自语。


    “公主,是梦。”初三蹲在她床前安慰道。


    “她来道别,她来道别了,我没给她机会开口,所以,她不会走的,她还没把想说的话说了,不会甘心走的,是不是?”她脸上挂着泪痕,是她这两月来第一次流泪。


    “只是梦,不是真的。”她垂头看向她握紧的拳头,她的指尖,肯定又刺破了手心。


    “对,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只是他们说她遇袭那日打着雷,只是听到她滚落山坡,又被林恣带到了悬崖边,只是听说她坠了江,她没有在那儿,她并没有看到那画面,只是他们叙述的太仔细,她才做了这个过于真实的梦。


    是的,不是真的,梦里她骑着马,可她受了重伤,回程的时候坐的马车,所以,刚刚那只是噩梦。


    她这般想着,抱着膝盖前后轻晃起身子,她讨厌自己不断颤抖的样子,就好像那个梦是真的一样,她只有不断的摇晃着自己,咬着自己蜷曲的手指,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害怕,那只是个梦,只是梦,而已。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屋外渐渐亮了起来,她紧绷的神经才松了几分。


    初三见她放松了些,将放在一旁的茶盏端了过来,“公主要不要喝点水?”


    这个兔绒茶盏她记得,是主子为公主做的,只是它并没有那么保暖,里面的水过了一夜,都凉透了,可她知道,面前的人不会让她换掉。


    每次她都说,不准倒,如歌会来替她换。


    “收起来吧,以后…夜里不喝了。”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


    她因为想要她回来,拾起了改掉半载的夜里饮茶的习惯,她觉得那人会像以往那样夜里悄悄来替她换温热的水。


    而今,她又因为一个梦,要收起那个茶盏,她怕她真的会来,就像梦里那样,是来道别的。


    “公主,小郡主来请安了。”初三将茶盏收起,折转回来对她说。


    床上的人没有动作,依旧抱着双膝发呆。


    汀子寻来信说,多带小郡主到公主身边,当年温旭离开时,她就是因为小郡主才振作起来的。


    可初三试了许多次,从那次秦思韵带回那个包裹到如今,她见到小郡主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去学习,然后自己抱着琴,依旧每天去主子的院里,一坐就是一天。


    有一日小郡主问她,为何不再唤她念曦,而是唤乐儿。


    她说,有人会吃味儿。


    “外面还冷,要不要先让郡主进来?”初三收回思绪,蹲下身来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问。


    “她给长风上香了吗?”那人松开咬着的手指,看着寝被上的花纹问。


    “上过了。”


    那孩子很听话,每日都记得她娘亲的嘱咐,早晚上香,每次都问她爹爹一句‘干爹什么时候回来’。


    “让她进来吧。”


    刚入了二月的门,天气还很冷,一路走来,温乐稚嫩的小脸蛋都冻得通红,可她知道娘亲不开心,比遇到干爹前那些年还要不开心,所以她走到床前,恭恭敬敬的请了安,只立在床头上看着她娘亲。


    小小的孩子,因为没有爹爹,娘亲又总是不开心,她比平常的孩子懂事的多,她知道,娘亲并不在意每日请安的规矩,初三让她日日来请安,是想让她陪陪娘亲,她或许,能让娘亲开心一些。


    “娘亲,你困吗?”她看着娘亲眼下明显深沉的颜色,知道她又是一夜没睡了。


    床上的人闻言,抬头冲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困,乐儿去用早膳吧。”


    “乐儿还有些困顿,娘亲可以陪乐儿再睡会儿吗?”


    楚寒予抱着双膝的手松了松,最后终于伸出去将温乐抱起。


    小姑娘长大了,她抱不动了,还是初三帮着她,她才艰难的将她抱上了床。


    一股无言的辛酸感蔓延开来,她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和长风的女儿终于长大了,复仇的心愿也快要达成了,她曾经想做的,都快要做到了,可为什么,她自己却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在那个宫墙里守望了十几年,最后如愿以偿被长风救赎出去,可他只陪了他两年,又给了她五年生不如死的煎熬,她好不容易遇到了如歌,那人重新给她希望,给她爱恋,让她重新有了将来,可她却只陪了她一年。


    不,那一年里,都是那人在追逐着她,受尽了委屈和疼痛,她们,只在凉州享受过短短几日的幸福。


    而今,她又成了孤身一人,是她活该吧,谁让她那么懦弱,那么铁石心肠,直让那人捂了这么久,才堪堪融化。


    她是活该,可怎么办,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惩罚,她没有力气抵抗这疼痛,她害怕这样的失去。


    如歌,你若真的要走,带我一起好不好?


    一行清泪越过她的鼻梁,滑落进另一只眼睛,又顺着眼角滑落,她就那么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躺在一旁的温乐,毫无所觉。


    小姑娘也侧头看她,小小的手掌贴到她眼上,没有给她擦眼泪,就那么遮盖着她的眼睛,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她,“娘亲要好好睡觉觉,睡醒了去吃早膳,要乖乖的,不然干爹会生气的哦。”


    楚寒予闭着眼睛,感受到小孩子手掌冰凉的温度,一阵心疼,抬手想要拉下那双小手给她暖暖,却听到那孩子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准动!要听话!”


    那声音,像极了林颂生气时的样子。


    楚寒予愣了愣,又摸索着将身下的被子为她盖好,“睡吧。”


    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你身上流着长风的血,性子又像极了如歌,或许,这就是我们在这世间的见证。


    小手掌里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过了好久都丝毫没有停歇,小姑娘生气的叹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


    “娘亲不听话,不睡觉!”她鼓着小腮帮子看她。


    “睡不着。”她笑。


    “是想干爹了吗?”


    “嗯。”


    “谭叔叔去赈灾的时候说,他会去找干爹的,他会把干爹带回来的。”


    小姑娘安慰了两句,似又想起什么,小腮帮子又鼓了起来,“皇外公真是的,本来谭叔叔早就该回来了的,他想赈灾,不自己去,那么多粮食,非让谭叔叔帮他一块儿拉着去送,咱们的粮食就够谭叔叔送的了,他又给那么一堆,害得干爹也没法早回来。”


    小姑娘不知道她娘亲是用了自己名义赈灾,她和林颂那点银两换来的粮食不过抗了一个月,故意掀起百姓对林府和长公主的赞誉和对朝廷的不满,才换来皇上大开国库救济灾民的成果,她只知道,谭叔叔不回来,干爹就回不来。


    “乐儿,如果干爹不回来了,你会怪她吗?”楚寒予拉了拉小姑娘因为气愤而抬手打落的被角,认真的看着她问。


    “干爹不会不回来的。”小姑娘认真的回道。


    “万一呢?”


    温乐眨了眨眼,“那我们可以去找干爹啊。”


    “找不到呢?”她继续问,话一出口,眼眶便又湿了。


    小姑娘抿了抿嘴,小手撑起身子,学着干爹亲她的样子,在她娘亲的额头上亲了亲。


    “干爹不会不要我们的,娘亲要乖,干爹就会回来了。”


    楚寒予没有回话,将头埋入了枕头里。


    她不乖,她没有保护好流音,她还害得她去护送仇人,害得跟随她多年的恣意平生四兄弟还有鹰眼跟去的暗卫都丢了命,因为保护仇人而丢了命。


    她不乖,她的如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她肯定是躲了起来,再也不想见她了。


    因为抽泣,身子忍不住的颤抖,温乐艰难的抱着她的肩膀,趴在她耳朵边上安慰她,“娘亲,你这样,乐儿会心疼的,干爹知道了,更会心疼的。”


    外面都说干爹死了,娘亲不信,她也不信,干爹的武功她见过,除了谭叔叔,谁也打不过她,她不会死的,肯定是娘亲惹干爹生气了,他躲起来了。


    “娘亲,去年过年干爹和你生气,每次他来看乐儿的时候,乐儿问他,会不会不要我们了,干爹说,只有我们不想要他,他不会不要我们。”


    “去海边的路上,干爹老撇下娘亲,跟流音师傅在一起,乐儿问她是不是要给乐儿找二娘,干爹说,他只是和娘亲闹别扭,气气娘亲而已。”


    “乐儿问他,娘亲惹他生气的话,他会不会像皇外公一样娶好多好多的人,干爹说,娘亲一个就够了,因为…娘亲很难伺候。”


    感觉到那肩膀不再抖得厉害,小姑娘说着,抬手揉了揉她细腻的长发,“干爹说,娘亲就是个别扭的小孩子,还真是哦。”


    楚寒予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那张小脸,“我是你娘亲!”


    对面的小姑娘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愣了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那人说。


    “本宫比你大!”


    “楚妹妹~”那人笑着唤她。


    “本宫比你年长!”


    她每次说她比她大,她总会反驳她,反驳完以后,那人就像现在的温乐一样,笑得狡黠揶揄。


    她已二十四岁了,还被人说像个孩子,她本该恼怒的,可现下,她看到温乐,突然就感觉到了那份宠溺。


    林颂给她的宠溺,是纵容和隐忍,是放任和包容,她从不愿伤害她,也从不忍看到她难过。


    心蓦地充盈起希望,是的,她为了她在漠北受尽了苦楚,葬送了数条性命,她依然不顾一切的来到她身边,初初回京,婚前她从不信任她,婚后也事事瞒着她,利用她,伤害她,她都不曾离去,就连她要保楚彦,那人知道了,也从未离开,东游路上还对她百般照料,凉州时她还那般对自己…


    她原本就受了很重的伤,急着回来,又遇到了刺客,伤势肯定加重了,所以没办法赶回来。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她只需要,找出刺客,将京城的事尽早了结,扫除所有障碍,然后耐心的等待,等她回来接她离开这里,山山水水,不再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