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作品:《颂之,如歌

    虽已进了夏日酷暑季节,高耸巍峨的山林清晨里还是会升起淡淡的雾气,轻轻浅浅的围绕在山巅上,映出朦胧的颜色,似还未苏醒的人们梦中的模样。


    直到朝阳的第一缕光亮甫照过来,那清浅如梦的颜色才会渐渐消失,露出山巅上青翠的草木和嶙峋的巨石。


    此时朝阳已爬上山顶,橙黄的光芒唤醒了沉睡的山林,却是没有唤醒林颂。


    她正躺卧在楚寒予怀里,双眼被遮盖,挡住了扰人清梦的光明,睡得安然沉静。


    楚寒予收回仰望山巅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的人,覆在那人双眼上的手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满意的弯了弯唇角。


    她脸上的温度并没有因山间的清冷而转凉,还是以往温热的触感,让楚寒予甚是放心。


    昨夜里佯装入睡,直到了后半夜,抱着她的人才因为困顿收回了覆在她眸子上的手,她没敢睁开眼,连故意放缓的呼吸都没敢改变。


    直到感觉那人撑着脑袋不住的点头,她才睁开眼来小心的从她怀里直起身子,将那个几乎要东倒西歪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林颂睡眠深沉,不易唤醒,这让楚寒予很是放心,也很是感动。


    漠北危险多,她还能保持着多年嗜睡且能安睡的习惯,是谭启在背后保护的周到,才让她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感激谭启对她的守护,若不是他,怀中的人在漠北的那些日子或许连日日的安眠都没有。


    将身上谭启拿来的毯子盖在怀中人的身上,回头示意不远处静立守护的人回去休息了。


    还有初三在,无需他亲力保护。他白日里已陪这人玩儿了大半日,也该累了。


    满意的看到他听话的回去了,楚寒予才转回头来。


    对这人好的人,她应当也好好相待。


    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她就着篝火的光亮认真的看她睡着的模样,少了白日里世事缠绕的纷乱,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平静。


    她五官长得很是清爽,除却双眉浓密多了些坚毅之色,简洁的眼线,小巧的鼻梁,莹润的双唇,无不透着十七岁少女的玲珑之气。


    等一切都结束了,一定要让汀子寻为她调理下肤色,这般灵动中透着英气的相貌,若是再白嫩些,定是世间难寻的精巧。


    到那时,她穿一身劲装束袖的白色锦服,该有多少人会为她倾倒?


    脑中出现她那日穿自己衣裳的样子,楚寒予突然就不想为她打扮了,她现下这样意气风发,就已招惹了谭启,说不定还有流音,还有她那个三皇妹,若她将养的好了,指不定多少花花草草的围绕。


    “你就委屈些吧。”她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现下这般就很好,安全,还是不要打扮了吧。


    她已二十三岁了,不再年轻,还生养了温乐,这世间多少的少男少女,她比不过,也不敢比。


    流音是随着这人的喜好长大的,如今她已成年,就已够自己担惊受怕的,若再有一个流音,或者一个年轻的楚寒予,她真的无力可争。


    她突然觉得这世界好可怕,因为她开始自卑,开始觉察到这世界对怀中之人的诱惑力,开始恐惧失去。


    夏日夜晚的风并不是很冷,可树叶的沙沙声夹杂在清凉的风里,让她感觉莫名的恐怖,尤其想到若是将来有一天,她护不住这人,要将她赶走的时候。


    紧了紧怀中的人,直到冰冷的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脸上,她才感觉到一丝暖意。


    世事变幻,她不想怀中的人再随她受苦,将来若真有分离的一天,再疼她也可以忍,只要...只要她现下不同她明了关系,到时就是让她死心,自己沉沦。


    若明了了关系,怕是这人死也要守着。


    “如歌,不给你承诺还要这么绑着你,这样的我,怎值得你这般的爱。”


    这京城的权势,她二十多年从未沾染,而今,她要尽力的握住,越多越好。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全身而退,共天涯。


    夜晚悠长,楚寒予从午夜的幽暗里一直呆愣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看着山巅上升起一团云雾,又被初生的朝阳冲散。


    她的心也跟着暗暗明明,朦胧清晰。


    此刻山林万物都已苏醒,林间传来鸟儿的啼叫声,欢快的啼鸣听的楚寒予也心情悦然了许多,仿似感受到了林颂所说的活在当下。


    她心中装了太多事,心弦一直紧绷,一刻都不肯放松,高度谨慎下是压抑许久的渴望,一旦有了借口,就钻了出来。


    现下,她最渴望的就是怀中的人能日日这般陪在身边,走这一条或长或短的路,不问归途。


    手心里的睫毛颤了颤,是怀里的人转醒的迹象。


    楚寒予收回手来搭在她肩上,看着她慢慢睁开了双眼,朦胧的视线环顾了下四周,最后落在她脸上,渐渐清明了眼色。


    搭在林颂肩上的手有些紧张,攥紧了她青黑的锦衫。


    楚寒予吃不准林颂什么反应,昨夜是她太低落,这人才温柔以待,不知天已亮,昨日已过,她对自己,是否还能如昨夜那般。


    怀里的人看了她半晌,直到她脸上的笑意都僵了,才动了动身子,仰躺着伸展了下,转头窝进了她怀里。


    林颂的举动让她僵直了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她怕她只是还未醒过来,搭在她肩上的手都没敢动,怕惊醒了她,这温存也就结束了。


    她小心翼翼的等待着,等的久了,腹间传来那人温热的呼吸,连同她的脸都被熨帖了。


    “你睡了多久?”声音隔着软纱传来,很轻。


    “很久。”


    “还困不困?”怀里的人侧过头来看她。


    “昨天白日里睡的多,晚间也睡了许久,不困。”


    “哦,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膳。”


    她说着就要起身,楚寒予张开的口中还未说出拒绝之言,手就已经不自觉的将那人脑袋按回了腹间。


    “子寻和初洛在做了,你再休憩一会儿吧。”


    “唔,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被按回去的人埋在她腹间问。


    许是她按压的太用力,那人说话有些费力。


    “午间你再做,昨夜里睡太晚,早间就歇着吧。”她松开按在她头上的手,怕把她捂的喘不过气来。


    “唔,好。”怀里的人没有退开,又往里窝了窝。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窝的静默了许久,山间开始热络了起来,再加上腹间林颂湿热的呼吸,到最后,楚寒予从小就终日清冷的身子都热了起来,连同似雪的脸颊也烧红了。


    “小寒儿,可以吃饭了,你们...”


    汀子寻走到近前,说了一半的话顿在了当场。


    楚寒予侧头,就看到她盯着窝在她怀里的人,一脸的惊恐。


    抬起广袖遮住她注目的视线,楚寒予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嗯,知道了。”


    怀里的林颂听到汀子寻的声音顿住了,正转过脸来寻思看看发生了什么,视线就被楚寒予的广袖遮住了。


    她只能抬眼去看楚寒予,看到那人红霞满面的脸上故作严肃淡定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哈哈的笑出声来。


    她笑得豪迈,不但自己的身子晃动不止,连同端坐的楚寒予也跟着摇晃了,广袖还漂浮在半空,随着二人的晃动摇曳起了风的姿态。


    “我先去喂乐儿,你们...继续,嗯,继续。”汀子寻觉得她和初洛才是温乐的爹妈,在这里厮混的这俩,怕不是亲生的。


    楚寒予不知道汀子寻心里在想什么,见她红着脸转身走了,放下遮挡的手,回过头来却是不知该看向哪儿。


    怀里的人放肆的笑着她,她又不能转身走开,只能尽量镇定了神色,去看那早已熄灭了篝火的灰烬。


    一阵风吹过,青灰色的木灰被吹了起来,她赶紧抬袖将那灰尘隔开,怀里的人正张着嘴笑得开怀,这一吹怕是要吃一嘴的灰。


    她只顾着为她遮挡,扑面而来的灰尘钻进她的鼻息,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怀里的人赶忙拉下她的手坐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林颂紧张的问,她以为刚才她太过分了,让这人生了尴尬。


    “无事。”怪自己,怎么就没忍住。


    怀里空虚的感觉让楚寒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反应。


    “是不是被灰呛到了?”林颂看了看一旁的火堆,回头关切的问。


    “无...咳咳...无碍。”她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忍了忍才回她。


    方才她没有腾出手来遮掩,就这么空咳,实在是有失仪态。


    “这还叫无碍,快拿水净一净,你这贵重的身子,哪受得了这个。”


    林颂说着就抄起一旁的水壶往楚寒予脸前送,却是被她瞪了一眼。


    “本宫没那么娇贵!”楚寒予正色辩解,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无法吃苦,将来要是二人一起生活,她这般认为自己吃不了苦,怕不是会累死她。


    “呃...”她刚才的话好像有歧义,“我是说,这烧尽的木灰比尘土更呛人,普通百姓家常年生火的还受得了,我都受不了,你哪能?”


    对面的人被她这么一解释,正经的神色才缓和了,却是没有要净一净口鼻的意思。


    “本宫回去洗漱。”


    这般被人看着做不甚雅观的事,楚寒予做不出来,尤其是在林颂面前。


    “唉,你那皇家礼教真是束人,行吧,你赶紧去,一会儿饭菜该凉了。”她看楚寒予说完却是没有动作,赶忙催了催。


    看着那人不情不愿的起了身,犹豫着转过了身子去,林颂明白,她怕现下的温馨只是一时,她不舍。


    “楚寒予,”她叫住半天才背转身子的人,“昨夜里说好了,此次出来是游玩的,我们都放下京城恩怨,好好享受山川自然,所以...开怀最重要。”你若愿意,心照不宣的温暖就好,不必为不敢相爱而顾虑。


    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来认真的看她,半晌,唇角眉眼皆泛起了喜悦。


    “如歌,谢谢。”她笑着回她,眸子里已盈满了水雾。


    “快去吧,吃完早膳好启程。”


    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日了,山水虽好,出游的时日却是快要过半了,流音心心念念的大海还没看到,再喜欢这里也该走了。


    脚下的步子轻快起来,楚寒予疾步向着寝帐而去,她要赶紧洗漱完,好去再见那人。


    寝帐内已透进了阳光,暖暖的,似是将她的心房也照耀明亮了。


    屏风后的浴桶中盛满了水,探手进去,是温热的。


    楚寒予轻笑,汀子寻是最了解她的人,昨日夜里没有沐浴,今早她定会冲洗一番,这定是她准备的。


    素手在水中来回摇曳着,她感恩于汀子寻的细致周到,也感谢上苍给了这个女子一个新的希望,初洛来到了她的世界,是那人带来的。


    她不光将自己带到她的世界,也将子寻的爱一并带来了。


    水被搅出了波光粼粼,在透过帐布的阳光下闪起光来,她并不急着沐浴,而是抬手唤了初三来。


    被召唤出来的人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眼前的人,她与昨日比不同了,清冷不再,连同多日的郁郁寡欢也消失了,是主子终于不再对她生冷了吧。


    只是初三不明白,为何她没有开怀,却是染上了惆怅和迷惘。


    直到她开口,她才明白。


    “初三,计划有变,朝中要换咱们的人。”她摇曳着浴桶中清澈的水,已被搅得贴在筒壁上的花瓣跟着晃了晃。


    初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惊诧,她是利刃,只听命令。可她不是无情的利刃,她对眼前的女子多了关怀,也就多了话。


    “属下这就去办,公主快沐浴吧,水凉了容易着凉。”


    对面的人听到她的话,终是将投在水中的视线转了过来。


    “你不问为何?”


    “属下只管听令就是。”她低头,躲开了她幽深的眸子,那双眸子,让她心绪难平。


    “初三,你是她的亲人,在我面前,便不要以属下自居了。”


    所以,她把她也当做了亲人,因为主子?


    初三低头不语,她不该泛起苦涩的,她该高兴,为主子,也为眼前的人。她知道她的过往,流音让她查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最开始心疼她的,可她不该多生妄念,她怎能!


    “朝中权势,我要握在手中,将来…好有将来。”


    她回头继续看着水面,初三抬眼看过去,那人似是被惆怅和不安包裹了个严实,是怕生了变故,和主子不能长久吗?


    “公主放心,鹰眼有这能力。”她的主子才是能保护眼前人的人,高瞻远瞩,早将一切变故都思量了,也早做了准备。


    她总说,不怕白准备,就怕用到的时候没有,所以五年来,她准备了所有可能性的应对之策。


    “她总是思虑周全,心思缜密至极,倒是白白让朝中人误会了她是无脑的愣头青。”对面的人对着水面浅笑。


    “属下去办事了,公主沐浴吧。”她不想改口,这样的称呼,或许能让她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眼前的人是主子的,也只有主子能配得上。


    “等等,这事…先不要告诉她。”


    才转过身的初三步子顿了顿,却是没问为什么,只低声应了,“是。”


    “总不能让她空欢喜一场,还是等尘埃落定再说吧。”


    她终于,也要为她们的将来而筹谋了。


    帐外阳光开始炙目,初三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主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不是空惘,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