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作品:《颂之,如歌

    “接着。”林颂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抬手丢给迎面而来的谭启。


    “公主那里给你告了假,今日里陪我喝酒吧。”


    谭启低头看了看酒壶,没有说话。


    “幼成,对不起。”林颂见他杵在那也不过来坐,低头看着他的靴子幽幽的开了口。


    对面的人动了动,靴子移到了眼前,而后是举到她面前的酒壶,已经敞开了。


    林颂抬起头来,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谭启,兀自笑了。


    “干杯。”


    拎起一旁的酒壶同他碰了碰,两人相视一笑,再未言语。


    相依为命十几载,一个眼神足矣。


    林颂并不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只是觉得和男人之间解决事情,用酒更方便,也更舒畅些。还有一个好处,林颂解禁后才发现,那就是——借酒撒疯。


    转眼已是隆冬时节,自林颂被调回京,因着种种原因逃过了早朝的折磨,却是赶在昼短夜长又寒气逼人的冬日里开始了漫漫早朝路,还有…数不完的散朝后的应酬。


    之前她因着种种缘由不是不在京城就是被禁足,各个想攀权富贵的和想要笼络她的官员们也没机会见到她,现下开始上朝了,每日里下了朝,林颂眼前都是谄媚的嘴脸。


    除了刻意避嫌的四皇子楚彦、六皇子楚涉,还有丞相徐寅,几乎八成的官员都要同她寒暄两句,约个酒席。


    她虽然大体猜到了楚寒予回京的目的,但却不知道她究竟要对付何人,要如何应对,以至于林颂并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些人周旋,只想着全都不得罪也不亲近是最稳妥的,便挑着有权势的应了酒宴。


    是以开始上朝这几日,她都泡在酒里,为了皇帝不胡思乱想,所有酒局她都安排在了繁华闹市的酒楼,也都是厅席,绝不入雅间,是以几乎全京城有点儿权势的都知道她每日见了谁,聊了什么。


    将披风的领口扯开散了散酒后的热气,在将军府门口明亮的夜灯下吹了会儿冷风,才摇摇晃晃的往府内走,一连喝了四五日的酒,林颂觉得再喝下去就要挂了。


    林秋上来扶,被她拂手拒了,她现下有些烦躁,不想被打扰。


    已是子时了,府里还是灯火通明,有小厮匆匆跑来见了礼,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启禀将军,公主殿下在等您呢。”


    “嗯?”林颂停下正要去寝房方向的脚步,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近些时日楚寒予同秦武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秋猎受伤时他就探访的频繁,楚寒予伤好了回京了,他们还是隔三差五的就见面,有时候在将军府,有时候在外头,闲话早就传开了。


    林颂没有理由生气,她也不相信楚寒予真的会和秦武有什么,只是听了闲话,心里头多少也不舒服,每每见了楚寒予,交谈的兴致并不高,草草寒暄而过便各自做各自的去了。


    是以两人见的越来越少,除了偶然碰到,就只有林颂偷偷去看她一眼了,现下这么晚了怎么会刻意等她呢?


    林颂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迈入正堂时,一阵酒劲儿上涌,林颂扶了扶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形,抬眼去看坐在堂内的楚寒予,她似是很生气的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冷气,让酒后燥热的林颂都觉得有些冷了。


    “公主找我有事?”林颂在她面前站定,尽量的稳住了想要不自觉摇晃的身子。


    对面的人倏的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冷若冰霜的脸冻得她一个激灵,才稳住的身子晃了晃,倒退了两步才又站稳。


    “林如歌,你好大的本事,才入朝为官,就学人日日笙歌攀附弄权了!”


    林颂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搞的有些懵,本就喝了酒,反应没有那么灵敏,楚寒予又声色俱厉,以至于她愣在那迟迟没有回话。


    “回话!”


    “回什么?”被厉声呵斥回神,林颂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困。


    “本宫问你,你要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对面的人欺身而来,那张满是怒意的脸一瞬间便已近在咫尺,她说话时,林颂都能感觉到她打在自己脸上的呼吸,这要是在以往,她能靠她这么近,林颂肯定高兴死了。


    可现在,对面的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林颂只想逃开。


    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林颂退后了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才抬头去看对面皱起眉头了的人。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不该得罪人,怕影响你计划…公主有什么指示就说吧,林颂照做。”


    对面的人明显的怔了一下,而后眼神闪躲辗转,慢慢柔和了下来。


    楚寒予本是有着满腔的怒气,她不知道林颂这是在做什么,只知道她这么做,过不多久父皇就有理由罢免她了。


    她同秦武的频繁接触已经开始让父皇不安了,若这时候林颂行止有差,那这个镇国将军的权柄就会丢掉。


    所以她恼怒,她生气,她跑来指责林颂,却忘了,自己从未告诉过这人她要做什么,有何打算,如何行事。


    林颂的话从愤怒中唤醒了她,也让她愧疚,她的计划这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只能谁都不得罪,她这么不羁的人,怎会在乎是否树敌,若不是为了自己,她估计第一日上朝就将这些人打发了,怎么还会陪了这许多天的酒。


    “本宫…我只是…着急了,未及深思,对不起。”


    她不知自己的眼睛该如何安放,几经辗转,低头看见了对面那人靴子尖上还未化开的晚霜,才堪堪落了眼。


    “冷不冷?”


    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回话,她便又开了口,抬头间才注意到,那人头发上也染了晚霜,称的她的脸都有些苍老了。


    “本…我着人去熬些姜茶,你且等一等。”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晚霜尽染的模样看的她有些心慌。


    “不用了,还请公主指教下末将在朝中该如何自处吧。”


    对面的人第一次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心下的慌乱似是真切了,手指不自觉的跟着抖了抖。楚寒予垂下眸子,抿了抿嘴,还是先叫了丫环去煮了姜茶。


    “朝中之事我能掌控,承义在帮我了,你只需明哲保身,别惹父皇生气就好。”


    “明白了,光讨皇上欢心就行,我这差事应该比秦武的好办多了,多谢公主偏爱。”


    楚寒予抬起低垂的眸子,对面的人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公主还有事?”


    楚寒予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事竟抓了那人披风,入手冰凉,是冬日寒夜的冷。


    “你是不是又没乘马车回来,怎的身上都是寒气?”她出门总是不喜欢马车软轿,若无急事连马都不骑,独独喜欢举步而行,这冬日里的天,又是午夜时分,怎么能这般胡闹。


    “喝酒了,不冷,公主要没什么事的话末将想先去睡了,时辰不早了,公主也早些休息吧。”


    “如歌…承义是同长风一齐长大的,许多旧人旧事他知道的多,我才让他多帮衬的。”她攥了攥手里的布料,没有松开,解释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未经思虑。


    对面的人看了她许久,直到她松开了手里的披风,才弯起嘴角笑着开了口。


    “是林颂小家子气了,还望公主不要介怀,往后的事末将心里也有计较了,公主放心吧…若无它事,末将就先…”


    “等等吧,姜茶一会儿就好了,你饮了酒,又乘夜踏霜而归,冬日里寒气重,暖暖身子。”林颂笑的牵强,她总想留一留,就像曾经她不高兴的时候,长风陪陪她,她就能心情舒畅许多一样,她想多陪她一会儿。


    “喝的烈酒,一样驱寒的,公主美意末将心领了,只是现下困顿的很,明日还要早起上朝,还请公主放末将去休息。”


    目送林颂离开的背影转过回廊,楚寒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泛着淡粉色的皮毛扫在脸上有些痒,抬手抚了抚,这是林颂秋猎时猎得的,本是银狐,毛色里却泛着淡粉色的光。


    这样的毛色太过罕见,她当时一带回营地就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捷足先登的堵了父皇讨要的嘴,未等父皇开口,直接让人往她寝帐里送,还当着父皇的面耍无赖,说什么谁猎的谁说了算,这个给媳妇,不充公。父皇倒是没生气。


    夜色更沉了,今夜的霜雾太重,没有月光,楚寒予踏着雾气往回走,除了侍女手中的灯笼照的地方亮些,回廊上的灯光都被雾气笼罩了,她看不清廊柱上精细的花纹,也看不到每个栏下精致的小雕刻。


    这个府宅里处处都是精妙的小心思,是她喜欢的,她总能注意到,也很容易记住,即使雾气缭绕,她也记得什么地方做了怎样精巧的装饰。


    “初洛,你觉得这个宅子,是她喜欢的样子吗?”楚寒予突然回头,对着雾气里忽明忽暗的身影问道。


    今日里太晚,她没让谭启也跟着,不甚方便,是以她知道那个不近不远跟着的人是初洛。


    “是。”雾气里的人无比肯定的答道。


    “印象里,她并不喜欢精巧的小物件,更欣赏大气简约的造设多些。”


    雾气里的人没有回话,楚寒予不禁停了步子等她走近,直看到她的脸,才又开了口。


    “初入府内时,因每一院落都做了一处磅礴之作,倒是没觉得怎样,住的久了,反而觉得有些刻意了。”


    见初洛并不打算同她说什么,她便又自顾自的开了口,“看得入了眼,便觉得宅内清淡雅致,静谧悠然,既不拘泥于形,又处处透着细腻的精致,这不该是她的喜好。”


    “是。”


    对面的人简简单单一个字就打发了她,楚寒予不悦的敛了敛眉毛,“方才的事你听到了?在替她生气?”


    “没有。”


    “她该是生气了。”


    “宅子能入得了公主的眼,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入得了?”


    初洛的话让楚寒予怔了怔,而后回身继续往前走了去,“勿要误会,她认本宫作姐姐,亲人间总要关怀些。”


    “是吗,那公主以后不用问属下她的事了,她说过,无论她为你做了什么,勿要多言。”


    所以,你想说,这宅子她确是为我而布置的?


    “她不让你多言,未让你说谎,本宫方才问你此宅布置是否是她喜欢的样子,你答是,她本不是喜欢这些的人。”


    “属下未说谎,她喜欢所有你喜欢的。”


    夜更深了,雾霭却是慢慢稀薄了开,楚寒予抬头看去,几颗星星穿过薄薄的雾气,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周围很静,时间慢慢的流淌,如一首轻缓的歌谣,催人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