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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偏执前任火葬场以后》 第61章
另一头。
玄尧尾随着阴傀来到了魔界边境。
其实他并不意外阴傀令会在魔族手中,尸祖出逃,必定需要人里应外合,普天之下能做到从无间地狱里撕裂虚空的,除了他便是魔尊与天帝。
天帝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便只剩下那老不死的魔界头子了。
他沿着怪石嶙峋的空隙望去,难得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扶鸢。
扶鸢藏匿魔界多年,穿着打扮早已不似在仙界那般清新脱俗,深紫色的丝绸罗缎配上华丽的半遮面帘,美人尖垂坠着圆润的珍珠,颗颗泛着莹白的珠光。
她仰头和旁边的灰发老人说着什么,眼神娇柔中带着一丝忐忑。
“义父,怎么还没有动静?”
“别急,这不是来了。”
灰发老人伸手指向空中的阴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他头顶的帽檐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恐怖的脸,脸上一条蜈蚣似的狰狞刀疤横亘左右,像是被利器划成了两半。
如果有冥府的人在场,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他们久寻不得的尸祖。
谁能想到堂堂尸祖恢复自由之后,会隐姓埋名遁入魔界,和魔族联手重操旧业呢?
扶鸢想不到。
她完全是通过燕蘅魔君得到的消息。
当年她害怕身份暴露,偷偷离开九重天,跟随燕蘅魔君来到魔界。魔界众将领起初对她心怀鄙夷,可她却忍辱负重爬上了魔君大妃之位,还获得了尸祖的青睐,成为了尸祖的义女,从此地位再不可撼动。
“真成了,太好了,夫君定是会很开心的。”扶鸢神情闪烁道:“义父的阴傀秘法不愧是九重天都害怕的法术,有如此威力,何愁魔界复兴无望?”
“老夫自是有这般自信,才敢向尊上提合作。”尸祖捋了捋灰白的发须,若有所思道:“只是今日看时辰确实等的久了些,昨日你不是才确认过,只差些许就足够了吗?”
“女儿昨日是问了——”扶鸢皱了皱秀眉:“莫不是她们诓骗于我?!”
“待老夫探探。”尸祖打断了她的猜测,伸出斑驳的手掌贴在阴傀的眉心……
须臾后,他奇怪地“咦”了一声。
扶鸢紧张道:“义父,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倒也算不上岔子。”尸祖揉了揉太阳穴道:“这阴傀身上有修士的气息,而且这气息……老夫瞅着至精至纯,甚至不像是凡人的。”
“会不会是仙界有所察觉?”扶鸢又惊又怕,心里却不自觉地去想对方是谁。
“不会。”尸祖安抚她道:“老夫肯定这气息不是仙气,兴许是这个凡人修炼的心法独特,你不必放在心里,义父会帮你解决。”
“多谢义父。”扶鸢感动不已,声音似有些哽咽:“女儿回去定与夫君好生说说。”
闻言,尸祖非但不高兴,还冷笑一声道:“老夫才不稀罕燕蘅小儿的恭维,他待你好就不错了,就怕他心里没你多少分量。”
扶鸢抿了抿唇,心头的怨气又隐隐升起来。
燕蘅嘴上甜言蜜语,将她哄骗到魔界后便不闻不问,就连她被他那群莺莺燕燕害得小产,他也只是敷衍着安抚了几句。
这样的男人她要如何相信他会真的深情?都不过是装出恩爱的表象罢了!
她想着想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早知会陷入这般泥沼,还不如咬咬牙留在九重天,至少她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她不用费尽心机找寻立足之地,更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云殊流芳百世,而自己却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可惜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路是她自己选的,选错了也不会有人来替她承受恶果。
“大妃。”耳中响起婢女的传音:“魔君大人催您回去了。”
扶鸢眨了眨眼,柔声回话道:“我知道了。”
如今她身边的婢女,半数是燕蘅安排的,一边照看她的饮食起居,一边监视她与尸祖的往来。她现在摸清了燕蘅的脾气,很少冲撞他,大多时候保持柔弱可人的姿态,反而更能讨得他的欢心。
她扭头看向尸祖道:“既然阴傀到手,女儿就先行陪义父回去歇息吧,稍晚些夫君备下了酒席,请义父同饮。”
“好!”尸祖扶着扶鸢的手慢悠悠地转身,突然鼻子嗅了嗅,皱起了眉头:“等等……”
他回头扫过周围的巨石,手势一挥,阴傀就一掌劈开了其中一块石头,但石头后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在偷听。
“嗯?是老夫弄错了?”尸祖用力揉揉布满疤痕的鼻子,疑惑地辨别了一番,才确定附近无人。
“老了老了,鼻子不灵光了。”他摇头叹气,拉着惊魂未定的扶鸢走进了通往魔宫的法门。
在他们走后,碎裂的石头旁缓缓凝聚出一颗留影石。
留影石飘到玄尧手中,瞬间没入他指间的纳戒。
他没有言语。
深深地看了眼魔界外浑浊的魔族瘴气,闪身离开了这不洁之地。
*
云殊正苦恼着没向冥差打听清楚。
那冥差刚说完尸祖与魔界有勾连,就跑得影都没了。
仿佛是怕她多追问,连带着冥府气息都抹得一干二净。
这下倒是方便了云殊,不需要给永漳城的百姓一个个化解阴气了。
永漳城的百姓经过昨夜的惊心动魄,再也不敢随意打开那破旧屋舍的门窗。
一直挨到朝阳破晓,才有人隔着门结结巴巴地开口问云殊。
“仙……仙师,这鬼……鬼新娘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
“那……那她的同伙,就她那两个姐妹,还……还在外头吗?”
“她们死了。”
云殊看了看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阳光照射在尸身上,像开水烫到了皮肤,嗞嗞冒出黑烟来。
这就是修习阴傀术的代价,不人不鬼,又人又鬼。
若非她们死了,这辈子都无法沐浴在阳光下,x只能栖息在黑夜中,与阴沟里的老鼠为伍。
“呼——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算是收了这鬼见愁的东西,大家伙往后不用担惊受怕了!”
屋里的人两两相拥而泣,唯独角落里的老三媳妇无人搭理。
毕竟大家都知晓陶老三也是鬼新娘一案的帮凶,自然不乐意待见陶老三的遗孀。
等到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屋舍,一双素履在老三媳妇跟前静静停下。
是云殊。
“你明明知道事情的始末,为何什么也不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老三媳妇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充满了血丝:“没有人会相信的,陶老板会打我,赵老板会打我,就算他们后来都死了,街坊邻里也只会当我是失心疯在胡言乱语,难道大家会同情小夫人吗?同情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鬼?”
云殊目光复杂地看着崩溃的妇人:“可真相早晚会公之于众,你丈夫帮人作恶,这是不争的事实。”
老三媳妇像受到了刺激:“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不假,可我先前根本不知道他在广通府办什么差事,他是吓怕了才告诉我的,想拖着我一起去死。”
“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老三媳妇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哑着声质问道:“你说怕死有错吗?你会为了微不足道的真相把自己推出去吗?”
云殊怔了一怔。
这事听起来很傻,但她确实干过。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突然有人替她说了话:“她会。”
云殊转过身,看到那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郎正迎着日光走来,朱红色的唇轻轻开合,无比笃定地回答道,她会。
那神情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云殊失笑,他怎么会见过呢,那些事情都久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了。
他不可能见过的。
“你回来了?可有受伤?”她察觉到贺遥身上淡淡的魔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皱。
贺遥摇了摇头:“不打紧,就是出了点岔子,耽搁了些时间。”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粒奇形怪状的石子,递给云殊道:“我追了许久,追出荒山后便寻不到那阴傀的踪迹了,思前想后许是这山有古怪,就捡了些山后的石头,带回去给长老研究一二。”
云殊接过石子,石子上果然有魔瘴的味道,想来那荒山连着魔界入口,阴傀应该进入魔界内部了。
魔界究竟想搞什么名堂,大肆炼制阴傀,莫非是想再次掀起战事不成?
两人说话间,老三媳妇已经战战兢兢地跑出了屋舍。
“师姐,可要我把那人抓来敲打一顿”贺遥斯文地卷起袖子,大有云殊一声令下就把人拎回来的架势。
“不必了。”云殊摆摆手道:“说到底,懦弱并不是她的错,她错就错在因为懦弱而对这么多条人命选择了袖手旁观,往后岁月恐怕都要在内心的煎熬中度过了。”
“自作自受。”贺遥语气冷淡。
“也是个可怜人。”云殊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两人在附近的驿站住了下来。
永漳城的百姓倒是热情好客,纷纷邀请两位仙师到自己家里去住,但云殊顾及次日早上要返回宗门,便礼貌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连日的查案令她四肢酸软,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第62章
贺遥进屋时,看见的就是她熟睡的景象。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侧身对着床边的灯烛,烛光映着她的稚颜,朦朦胧胧间依稀能看清脸颊上的绒毛,微微颤动着,分外可爱。
她的手枕在头下,呼吸均匀,唇瓣无意识地启着,唇珠上淡淡的水渍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诱人。
毫无防备。
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贺遥唇线微抿,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烦躁,倘若换一个男人站在这儿,未必不会动奸邪之心。
可他恰恰忘了,自己才是对她意图最不轨的那个。
贺遥闭了闭眼,下一秒悄无声息地唤出了识海中的聚灵灯,聚灵灯围绕他的手心转了两圈,自发地朝云殊身上飞去。
这一回,聚灵灯不再是紧紧闭合的模样,而是水到渠成地张开了灯芯,灯芯处绵绵不绝的功德在云殊头顶汇聚,找到了归属般涌进了云殊的体内。
睡梦中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身上素色的衣裙堆叠在膝前,露出了瓷白色的小腿。
贺遥的眼神暗了暗,云殊如今的长相与她原来越来越像了,如同新生的灵魂驱使着身体逐渐向魂体靠拢,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盖好被褥,被褥拉到脖颈的时候,他不自觉上移了手臂,指尖距离她的脸不过三寸的距离。
稍微接近便能碰到。
他却在这个时候顿住了。
僵持半晌,还是挪开了手。
他这双手沾满鲜血和魔气,早已不配触碰干净如纸的神女了。
他仓皇退开几步,捏紧了手指,怔怔地看着她。
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就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
但,渐渐地,渐渐地。
他好像又不甘心止步于此了。
少年的外壳在无声无息中褪去,成年男性的身姿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强大而冷酷的魔神踏着月色掀灭了那盏渺小的烛灯,动作略显笨拙地躺在了少女身旁。
少女睡得香甜,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手臂随意地搭在了他的发间。
他浑身一紧,瞳孔在黑黝黝的夜里无限放大,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
良久,才缓过神来。
小小的床榻限制了男人高大的身躯,他曲起腿,丝毫不觉得煎熬或者难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似要将她的任何一种模样都刻进心里。
哪怕有一天他认不出所有人,也绝不可以认不出她……
男人这样想着,心口处的伤痕越发疼痛,不过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比起云殊当年生祭魔渊,他这只是十之二三罢了。
都是他合该受的。
“阿殊,我会把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我也给你。”
“好不好?”
宁静的夜里无人回答,他也不需要有人回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脸,直到对方呓语般的动了动嘴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陪着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
翌日晨起云殊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些许变化。
这种变化不像休息过后的神清气爽,更像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浩瀚的灵气。
难不成她昨夜梦游收集灵气去了?
云殊的脑袋有点发懵。
她解决鬼新娘事件后确实从双面女那儿剥取了部分灵气,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中间是否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
她迟钝地扭过头,发现贺遥就坐在她的床沿,手中还端着热腾腾的清粥小菜,时不时舀动一下,生怕烫到嘴唇。
“我昨晚一直睡在这儿?”
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瞧着与昨晚睡下时别无二致。
“当然了。”贺遥见她醒了,轻笑一声道:“难道师姐还能去我屋里睡不成,虽然我是求之不得。”
他说着将白粥送到云殊面前,伸手像是要喂她。
云殊赶忙夺过汤匙自己喝。
边喝边道:“那昨晚有没有人来寻我?或者带东西来?”
贺遥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闪了闪,直接问道:“师姐是不是觉得修为有所提升了?”
云殊凝神看他,停下了动作。
贺遥不紧不慢地把手腕递到她手边道:“其实不仅是师姐,我的修为也涨了不少,若不是师姐问起,我还以为是我那丹药发挥奇效了。”
他似乎还觉得颇为惋惜:“现在看来不是。”
云殊默了默,又听到他说:“今早我出门听见永漳城的百姓为我们诵经祈福,诵的还是功德经,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们的赏赐?”
“有人为我们诵功德经?”云殊有些惊讶:“多少人?”
“所有人。”贺遥淡定地答道。
“……”
云殊大概明白身上的修为从哪来了,功德能加快灵气的吸收,运气好还能事半功倍,他们算是捡着便宜了。
“我去向百姓们道谢。”她说着便要下床,收拾整齐去面见百姓。
贺遥及时拦住了她:“不用了师姐,我已经代师姐谢过了,而且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不方便多加叨扰。”
云殊被他一扯,又跌回了床上,有些愠怒地瞪着他。
这眼神落在贺遥眼中反而颇为娇俏。
他不好再逗她,神x色认真起来,起身稳稳地拉住了床上的人:“师姐莫要生我的气,我也是一时情急,难得这许久未涨的修为有要突破的迹象,自然是急着与师姐切磋一番。”
云殊反手摸上他的脉门,当真感受到了结婴的征兆,不由地暗叹丹峰这小子藏的够深,不声不响就要结婴了,回去还不得惊掉一众人的下巴……
“这可是你说的,要与我切磋——”云殊眉眼微挑,唇边勾起一丝报复性的笑:“打伤了别怪我。”
“不怪师姐,全是我自己摔的。”
贺遥扬唇一笑,眼中尽是鲜衣怒马的轻狂,叫人不自觉想摧毁他的傲气。
两人走至屋外,风拂起他们的衣衫,翻涌飞舞在身后。
云殊松散的发髻未来得及打理,被风一吹彻底散开,发丝遮挡住了视线,她蹙眉别到了耳边。
贺遥回身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走到她身边,将她头上的木簪取下,轻柔妥帖地重新为她绾了个发髻。
他的动作娴熟,像是重复过无数遍,轻而易举便盘起了她的长发。
“这样方便多了。”他笑了起来,目光中有一闪即逝的怀念:“动手吧。”
云殊愣了一愣。
她记忆中还有一人常常这么做,那人便是玄尧。
玄尧喜欢早起为她绾发,日暮为她拆发,他说这是凡间丈夫会为妻子做的事,他想提前练习练习。
只可惜到最后都没能用上。
云殊微微失神,抿唇不去想这些前尘旧事,她定定望着面前的少年,声音一如往常般强硬:“事先说好,我可不会留手。”
贺遥轻轻点头:“那正合我意。”
两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佩剑,借着风劲纵身而起,他们身下是渺小的山峦树林,头顶是光芒万丈的初升朝阳,阳光照在剑锋上反射出雪白的剑光。
云殊是真的没有留手,招招直逼贺遥的命门。
她想逼出贺遥的极限,这样才能让他抓住升阶的契机。
而贺遥也没有让她失望,起初接漏了两招,之后便再没有给她可乘之机。
云殊战意上涌,招式越发凌厉,她早知道贺遥会使剑,但不知道他使剑使得这样好,丝毫不亚于他们剑峰弟子。
他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她边想着手上的剑意更加汹涌,将他的脚步打得节节后退,即将站不住时他终于选择还手,跃开几丈远,挥出了三道带着寒气的剑风。
这剑风不比寻常,所过之处皆冻上了寒冰,寒冰贴近她的发尾,为她的发丝添上了些许白霜。
云殊眸中一亮,在空中以灵力化出许多水缎,水缎奔腾而下,瞬间冲碎了那厚厚的冰层。
贺遥的修为不过金丹,这招却已经有了与元婴后期一较高下的威力,着实令人讶异。
薄冰擦过脖子带来了丝丝凉意,云殊刚想转头,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动作。
因为在她身后,有一柄剑尖离她的后颈不足半步之遥。
“师姐,切磋时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身后传来贺遥清浅的声音,云殊没有懊恼,反而是微微一笑,手指掐着的诀一变,颈后陡然窜出一股强有力的内劲。
贺遥的剑被猛地弹开,反观云殊已经移形换位到了另一处。
“师弟,别人露给你的破绽未必是破绽。”她勾唇挥剑而下:“也有可能是陷阱。”
贺遥硬生生接了她一剑,明显落入了下风。
“受教了。”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回云殊的话,云殊手持灵剑,又是一剑击去。
贺遥看起来受了轻伤,手上有些血痕,却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反应力,从山石上旋身一滚避开这一剑,抛出许多凝烟丹混乱了云殊的视觉。
他归根结底是丹修,用自制的丹药算不得胜之不武。
云殊当然清楚这个规矩,一早便提防着他使用丹药,真到了这个时候赶紧捂住了口鼻,倏而发现这丹药只有迷惑眼睛的作用。
她想起之前迎战鬼新娘时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无非一个是白天,一个是黑夜,本质上都是阻断她的五感,以谋取突袭的机会。
可这种处境亦有破解之法。
她索性撕下一片袖布,扯成长条系在眼睛上,眼前顿时归于黑暗,与此同时,耳朵和触觉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她的神情专注,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深深浅浅地洒在空气中。
兀的,捕捉到了什么响动。
她展颜一笑,踩着山石腾身跃起,直接来到了贺遥面前,抓住他握着剑的手,狠狠地按在了后方的石壁上。
贺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唇角溢出鲜血,但他的眼睛却是笑着的,望着身前姑娘微微翘起的红唇,喉咙咕隆咚动了一下。
“我输了。”
他认输认得理所当然。
云殊扬手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撞进了一双温柔缱绻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喜悦,更像是悲伤。
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云殊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接踵而来的疼痛感吸去了注意力。
她咬牙探了探自己发热的丹田,察觉到肆意流转的灵气后,苦笑着挤出一句话。
“抱歉啊师弟,我可能要比你先突破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不客气,我故意的。
第63章
修真界普通修士从元婴跨越到化神大约需要半辈子的时间。
即便是宗门内根骨极佳的佼佼者,完成这一突破也需要五到十年不等。
凌霄宗最负盛名的剑修,徐子瑜的师父元堰道君,二十八岁元婴,三十一岁化神,三年成就了当世无可超越的奇迹。
而云殊仅仅花了三个月。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进展会如此顺利,原先准备好的丹药不曾用上,静室也未曾开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摸到了晋阶的门槛。
她体内的灵气汹涌澎湃,不断撞击着脆弱的经脉,像要挤破头冲出来似的。
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
贺遥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果断地弯身,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别动,会疼。”
他低低嘱咐了一句,迅速飞驰向边上一处空旷的山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我为你护法。”
他见她痛得直打颤,心疼地扶住她的肩膀,给她传入护体神力。
可他忘了,他的神力中混杂着龙族业火,对云殊如今的躯体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殊的汗水浸湿了鬓发,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贺遥马上发现了不对,心一横凑近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她只觉得灵府短暂地一阵刺痛,随即那些炽热的火焰就被另一人的灵府全部吸走,连带着她经脉中的疼痛,也一并融合进了那人的体内。
她无意识中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手脚松懈了下来。
而贺遥的灵府里就没那么温和了。
阴暗寂寥的灵台上出现了一团布满功德的灵气,疯狂地打压着盘根错节的业障,两者本就相生相克,剧烈的抗争使得周围的地方都开始坍塌下陷。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不知持续了多久,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星星渐渐取代夕阳,两人之间的气息波动终于渐渐平稳。
云殊率先睁开了眼睛,她呆愣了一阵,很快感知到身体里化神期的修为。
她记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她似乎没遭什么罪,就倒在了贺遥怀里,再醒来已经万事大吉了。
她捂着头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人紧紧环在胸前。
这人发丝凌乱,满脸血污,额角沾着密密的汗珠,呼吸安静得过分。
云殊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拂开他的碎发,看到了一张精致而又破碎的少年面容。
“贺遥……”她去探他的呼吸,声音急促紧张:“贺遥。”
他依旧没有醒,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要停止。
云殊调动流畅的灵气输入他的脉搏,惊觉他的脉搏空荡荡的,像耗光了所有精力,亏损至极。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眉头紧蹙,自己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却残破不堪,很难想象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有等他转醒才能知晓。
云殊撑着胳膊站起来,打量着四面光秃秃的山崖,刚刚入夜的天还没暗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婆娑的树影,鸟兽在成群结队地归家,顾不上搭理路过的行者。
她拾了些木柴生起火,把贺遥拖到火堆旁,免得他受凉伤情加重。
等过了今晚,她就给大师兄传x信,让大师兄辛劳些跑一趟,带他们这两个不中用的弟子回宗门。
正想着,身边的火苗轻轻地跳了一跳。
虽然很细微,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准确地来说,不是不属于这里,而是不属于人界。
这是……魔气?!
云殊神色一凛,当即召出两把本命剑,一把墨霜留在了原地自成结界,另一把飞羽跟着她御风而去。
没行出多远,便遇见了一排举止木讷的傀儡。
那带傀儡来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藏,大大咧咧地把傀儡摆在她面前,生怕她看不见似的,甚是大张旗鼓。
这般行径,与前几日召走阴傀的谨慎做法大为不同。
云殊定定地看向傀儡后黑幢幢的树林,心里十成十地确定那有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她会因此踌躇吗?
当然不会。
飞羽剑携着银光扑向瞬间灵活的傀儡,轻盈的身姿如它的主人一样,巧妙地穿梭在众多傀儡中间,一剑戳穿一个傀儡的心脏,将它们重重地摔下悬崖。
这样就算是爬上来,也要费上不少时间。
“阁下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来找人麻烦。”
云殊的剑悬在身后,冷声讥讽那妖媚骚包的魔族。
若说她第一眼没认出来,现在怎么着也认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打架作风,这把戏,不是燕蘅那神经病还有谁?
而且燕蘅魔君那长相,那打扮,她想认不出都难。
燕蘅魔君来此地做什么?她可不相信他是碰巧来寻个乐子,顺便折腾一下他那略显鸡肋的傀儡们。
“小娘子客气了。”
燕蘅魔君轻佻地抬起眼,眼中倒映出一袭白裙的少女,少女发髻微散,目光凌厉地望着来者不善的男人。
这眼神……当真是令他想起了某个长眠已久的故人……
燕蘅的神色变了变,玩味中又带着丝丝怀恋,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云殊觉得恶心。
“魔族。”云殊猜测对方是来投石问路的,不会真的杀人引起轩然大波,于是故作莽撞的模样,喝道:“当诛!”
她说着提剑刺向燕蘅,毫不顾忌地对着他的脸蛋扎,他臭美臭得人尽皆知,应该无法容忍这张脸遭到破坏吧?
燕蘅果然脸色阴沉下来,出掌击退了云殊的剑气,云殊有古神神力傍身,虚晃了一下拄剑站住。
“化神期修士。”燕蘅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恶狠狠地笑道:“人界何时有这出息了,一个小丫头都赶上化神了,那群老东西还叫嚣着无人无人的……”
他说的是每年人族请愿,向仙族诉苦族中无人,故而邀仙族的仙君神君下界,打压魔族,以维持人族的和平稳定。
不然单凭凡间寥寥无几的高阶修士,如何能保卫得住数千万里的广袤疆土?
“废话少说。”云殊的目光丝毫没有露出胆怯:“打不打?”
“不打。”
燕蘅十足风雅地举着扇子挡住脸,端详着面前碧玉年华的天才少女。
“本君从不欺负貌美的姑娘。”
云殊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睡了五百年,燕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色成性,也不知道他那身体受不受得了……
她颇为怀疑的眼神激怒了燕蘅,燕蘅竟破天荒的从一个小姑娘眼里看到了不屑和轻蔑,登时火上心头。
“你这是不相信本君?觉得本君在说谎?”
他一介魔君的信誉被诋毁,极其不悦道:“你可知本君一只手指头就可以杀了你,现在留着你说话,就没想要你的命。”
“所以?”云殊像是听进去了一点:“阁下有兴趣告诉我这傀儡从何而来吗?”她站直身走近几步接着道:“亦或者说,永漳城的阴傀从何而来?”
这两批傀儡有天壤之别,刚刚的只是普通魔气催动的傀儡,而前几日的鬼新娘则是用残忍禁术炼制成的阴傀。
一只阴傀的威力是普通傀儡的数倍,如果她方才对上的是阴傀,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小娘子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燕蘅有些意外她会直言要害,啧啧道:“不过这脾气,本君喜欢。”
他边风情万种地调侃云殊,边忆起来此的目的。
他原本是听了他那位岳丈的话,觉着有点意思,便带着几个傀儡来试试那阻挠他们大计的凡人修士有多大能耐。结果路上意外闻到了一缕熟悉而又讨厌的龙族气味。他偷偷隐匿了身形跟着,才发现那尊魔神居然在保护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这就值得深思了……
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那位喜怒无常的神明不惜自伤也要护她周全。
据他所知,上一个得玄尧帝君如此对待的人,还是云殊帝姬。
燕蘅的眸色深了深,五百年前他亲眼看着云殊跳下魔渊,跳下魔渊的生灵没有来世,更不可能转世投胎。
难道……
他看向云殊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痕迹来。
这种堪称狂热的视线立刻引发了云殊的不适,她握紧手中的剑,剑尖毫不客气地指向燕蘅。
“好了好了,本君说就是了,小娘子莫生气。”燕蘅收回目光,舔了舔嘴角道:“这傀儡都不是本君的,本君只是代人来问候小娘子,小娘子以后若再遇上阴傀,还请高抬贵手放它们一马。”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说不出的妖娆魅惑:“我族定不甚感激。”
他来之前是打算洗去对方关于阴傀的记忆的,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临时变了卦,改选了迂回战术。
毕竟以后可能是会常常相见的。
何必多此一举让小娘子忘了自己呢?
燕蘅心里盘算得好,却不料云殊压根不领他的情,轻嗤一声道:“魔族的感激?”她仿佛听了个笑话:“我不需要。”
燕蘅没被她的冷言冷语所击退,反而越挫越勇:“那你想要什么?钱财?荣耀?秘笈?我都可以满足你。”
云殊看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就差把“你有病吧”这四个大字挂在脸上。
燕蘅见寻常事物无法打动她,压低了声音轻轻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与你在一起的那名少年,他的身份……”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神识中冒出一个阴翳到可怕的声音——
“再不闭嘴,就死。”——
作者有话说:燕蘅:完了,BBQ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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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燕蘅浑身一凉,他能感觉到那道外来的神识正贴着他最薄弱的命脉,只要稍稍用力一掐,他就会神魂破灭。
他瞬间僵硬得犹如一具尸体,脑海中不断徘徊着几句话。
这尊瘟神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会不会真的掐死他?!
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不好说,但最后一个已经清晰明了。
会。
他真的会掐死他。
燕蘅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面上又不能显露分毫,怕被云殊看出端倪。
因为那个恶魔在他耳边威胁着:“被她看出来,也死。”
燕蘅额角沁出冷汗,他位至魔君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的性命任他生杀予夺,哪里有被人逼到绝境的时候,这次是阴沟里翻了船,倒霉透顶了。
想想他刚刚差一点把人家的身份捅破,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原地搬家。
“……”
“你在说什么?”云殊听他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疑惑道:“和我在一起的人怎么了?”
施加在燕蘅命脉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燕蘅当机立断决定自救,梗着脖子挤出了一个假笑道:“我是说和你在一起的人会拖你的后腿,不如甩掉他,另选搭档。”
他发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兴许是他在心底的默念起了效果,玄尧虽然似笑非笑地嘲讽了几句,却没有再封着他的脉门。
云殊看向他的神情愈发诡异:“你很闲吗?还是魔族都喜欢多管闲事?”
她挑眉道:“我爱和谁在一起,和谁组成搭档,关你什么事?”
燕蘅被呛得哑口无言。
玄尧轻笑出声。
“你说得对,不关我事。”燕蘅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连珠炮似的丢下一句话,趁着玄尧没有桎梏他赶紧抽身离x开:“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就风一样的跑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云殊只当他是病得不轻,多年未见病情不降反升,实乃魔界之大不幸。
她收了剑慢慢往回走,心里仍想着燕蘅先前说的那些话。
燕蘅此人自负,若是修习过傀儡术,定会显摆一番,而不是弄些绣花枕头充门面,所以他说傀儡是别人的,这话有九分可信。
至于傀儡的主人让其代为问候,无非是想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魔界的人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她的踪迹甚至抹杀她的存在,她要想活命,就得隐瞒阴傀出世的事。
可她向来不是听话的那种人……
云殊微微笑了笑,眸光坚定地抬眼,见到了已经醒来的贺遥。
贺遥坐在篝火旁,身边插着一柄雪白的飞羽剑,一头长发半束未束,随意披散脑后,如乌黑的瀑布,蜿蜒在倚靠着的石头上。
他闻声转过头来,脸颊上的血污还未擦拭干净,零星匀在唇畔,融融火光落入那双眼瞳,将瞳孔染成了暗金色。
“师姐,你去哪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像体贴妻子的丈夫,自然而然地为她扫出一片空地道:“累了吧,过来坐坐。”
云殊因他这熟稔的动作愣了一愣,不自觉捏紧了袖角,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挨着他单薄的身子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不像走之前那样了无生机,总算是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你何时醒的?”她开口问道。
“刚醒不到半刻。”贺遥答得很快,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
“没有出去过?”
“没有出去过。”
云殊莫名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就是本能地不想让贺遥知道她与燕蘅见过。
“师姐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贺遥的目光含着幽怨,拾了根木柴泄愤似的往火堆里丢,边丢边道:“枉我还担心师姐回来找不见我,一步也没敢往外走。”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确实一步也没走出过结界,只是神识出去威胁了一下某个不长眼的货色。
“瞎猜什么。”云殊拿长棍拨了拨旺盛的火苗,拣出多余的焦灰,正色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点伤不碍事。”
贺遥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云殊却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她的神情十分认真,眼中灼灼的目光不容他有半分逃避:“我问你,你这伤是不是与我有关?”
贺遥到嘴边的“不是”在她这种目光下渐渐缩回去,无可奈何地吐露了实话:“是。”
云殊的目光闪了闪,像是要验证心底的猜测一般,接着道:“你这伤是替我受的?”
贺遥的指尖僵了一僵,指缝间的碎叶不经意飘落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云殊抿了抿唇,其实她不用问也能感觉到,他是用某种法子代她承担了进阶的风险,所以她进阶的时候才会浑身轻松,一点波折都没有遇上。
原是有人替她受了这份苦。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有些涩,别开脸道:“为什么这么做?”
她与他并无情分,亦非生死之交,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空气中传来少年轻轻的叹息声,他似乎靠近了几寸,贴着她的耳畔缓缓道:“若我说,我心悦你,你信吗?”
云殊闻言愣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一寸一寸地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少年。
少年望着她的目光温柔从容,唇角轻启,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心悦你。”
云殊呆在原地数秒,猛地后退几步,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堵了回去。
“师姐既然不信,就不要再问了。”
他收回了目光,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低下头去,继续摆动那捆岌岌可危的木柴。
云殊心头有点乱,贺遥突如其来的陈情令她措手不及,她自是不信他的,他们认识不过数月,谈何有多深的感情,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倾心,在她看来都是极为不可靠的东西。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她自认为自己这张皮囊毫无优势,尤其是摆在贺遥那张俊得惨绝人寰的脸前,更是显得黯淡无光,他对谁动心起念,都不可能是对她。
她尚有自知之明,不至于沉溺在少年郎没来由的情愫中,况且少年郎自己都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她也无须为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总是静不下心来。
云殊定了定神,索性盘腿入定,入定需要排除杂念,她费了好一会功夫才使灵台清静,仔仔细细内视起丹田中的灵气,如今她修为已至化神,经历与傀儡一战后始终起伏不定,是该找机会好好稳固一番。
她调整吐息,慢慢梳理周身上下的经脉……
天明时分,徐子瑜接到信如约而至。
这几日凌霄宗下山历练的弟子陆陆续续地回了宗门,却迟迟未见云殊和贺遥的身影,徐大师兄早就有所担忧,幸好师妹来了信笺,他才好下山去接他们二人。
徐子瑜甫一看见云殊,便知道她的修为又提升了。
因为以他元婴的水准,已然看不透她的修为层次。
这种情况,除非是修为微乎其微,否则就是修为高出他一头。
“白师妹,你如今是……” 徐子瑜抱着试探的态度询问了一句。
“化神期。”云殊笑了笑,完全没有作为天才的自觉,就事论事道:“前日刚刚突破的。”
徐子瑜:“……”
有这样一个恐怖如斯的师妹,不知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几乎能想象到师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念他“一把年纪”还没有人家初出茅庐修炼得快……
徐子瑜莫名觉得头有些疼,抬眼瞧见水灵的师妹,还是欣慰地夸奖道:“看来师妹在永漳城收获颇丰。”
“是那鬼新娘手段残忍,引得天怒民怨,民怨得解,才会诵了如此多功德给我们。”云殊把进阶归功于百姓们念的功德经,倏而想起身边之人也帮上了不少忙,补充道:“贺师弟这几日忙里忙外的,多亏了他,我才能顺利突破。”
她抬眸看向贺遥,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又心照不宣地选择缄口不提。
贺遥勾了勾唇:“师姐过誉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说罢掐了话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徐子瑜虽是个男子,心思不比女子细腻,但也能察觉到师弟妹之间的古怪气场,就好像是师尊与器峰大长老吵架拌嘴时,明明双方都很在意,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他不是很懂。
简单的问候过后,云雾前方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凌霄山的轮廓,特定的飞行法器能够大大缩短路途中的时间,为修士往返各地提供便利。
云殊得了宗门的好,自然没忘记给宗门排忧解难。
徐子瑜还当她是急着去更衣梳洗,忙道:“师妹莫急,此次你顺利完成了任务,有半月余的时间撰文书,等完成后再去见长老也不迟。”
云殊心知他误会了,却也没打算从头解释:“大师兄,我不是去见剑峰长老。”
她直言不讳:“我是去拜见掌门。”
第65章
元琒掌门许久未召集各峰长老议事。
没承想这一次召集众人来主峰竟是为了听一名弟子的说辞。
“你的意思是,永漳城所谓的鬼新娘案,是有人故意在制造祸世阴傀?而且此事还有冥府和魔界插手?”器峰大长老公孙雅半信半疑地看向掌门身后的素衣少女,努力消化着她所说的惊天秘闻。
“荒谬!”不等公孙雅听到少女的答复,坐于另一侧的符峰首席严毅就拍案而起,怒道:“你这小弟子是否存心消遣我们,阴傀是何物?是随随便便能弄出来的吗?还有魔、冥两界,如此大手笔会叫你一个小小修士看穿?!”
“老严,你瞎激动什么?”
公孙雅是个有话就说的暴脾气,从不藏着掖着,呵斥严毅一嘴后道:“掌门还没说什么呢,先听听掌门的意思再做定夺。”
云殊立在元琒掌门的身后,始终未置一词,她知道自己信口说来没人会相信,特地带了证物与证人到掌门面前说明事态,得掌门首肯后才告知各峰,接着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诸位稍安勿躁,老道喊你们来就是商量对策。”
元琒掌门捋了捋胡子,脸上愁容毕现道:“人家女弟子说的是实话,你们且瞧x瞧这四相红线和金铃,上头沾染的阴气可不是寻常鬼怪能酿成的,老道活的年岁比你们久些,见的也比你们多,认得几号冥府的人物,已经核查过无误了。”
“你们都读过三界志,应当知道三千年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傀儡暴乱,我修界中人死伤无数,其中有大半便是被那阴傀所杀,此物至邪至毒,非无根之水不可祛除,若真是卷土重来,我们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掌门的一席话犹如警钟敲响在众人头顶,令众人不自觉想起了书中记载的暴乱——“赤地千里,尸横遍野,死者复生而无魂,见人即杀。”寥寥十几个字,却绘尽了千万人死不瞑目的景象。
公孙雅握紧了拳,胸腔内有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艰涩出言道:“掌门说得在理,如果这等邪物重新出世,我们势必不能袖手旁观,定要倾全宗之力除之。”
可她是这么想的,未必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长老席中很快出现了“避世”的一派。
以严毅为首,三三两两的各峰主事人站出来道:“我们凌霄宗百年前刚经历过重创,如今尚在广收弟子调整休养中,如何经得起再一次伤亡?”
严毅执掌符峰,终日与朱砂笔墨为伴,自是不愿意接触血腥厮杀:“依我看,目前这什么阴傀还没有出现,我们就该通知各宗各派布好守护阵,免得它们伤了弟子。”
公孙雅闻言气得不轻,这位已至化神的女修是真的生气了,不顾同门情谊也要揍严毅。
却不料一直作“哑巴”的云殊突然说话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知在座前辈可曾听过这句话?明哲保身固然没有错,可阴傀出世并非小打小闹,凡间血流成河,修真界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何况我们原本就是凡人,承蒙宗门不弃才能窥见仙道,纵然如此,我们往昔的亲朋好友依旧活在市井当中,弃他们不管不顾,便是诸位师长要教授我们的道吗?”
“如果是这样,那这道不修也罢。”
她说得毫不犹豫,仿佛真的不怕从弟子册上除名,又或者说,她眼中根本没有那本小小的弟子册,她眼中有的是山川流转的天下苍生。
公孙雅微微怔神,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她与掌门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宗门未来的希望。
“口出狂言!”严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并未拜师,算是自己说的。”
公孙雅听到云殊坦荡的话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凝重的氛围中显得分外突兀,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她轻咳几下掩饰道:“老严,你听到没,做人不能忘本。”
这意有所指的话使得严毅身后的长老都面红耳赤,歇了气焰灰溜溜地坐下。
“哼,我看是这小弟子想要记上一功,所以才上赶着来通风报信。”严毅冷冷盯着云殊,似乎对她有很大的敌意:“她的消息从哪里来?怎么会来得这么容易?得好好查一查。”
云殊皱了皱眉,先前她还不确定,现在可以肯定了,这位严姓前辈处处针对她,像是成心要引起别人对她的怀疑,否决她带来消息的可信度。
为什么?
她仔细想了想,她与这位前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没有见过面,不可能有过节,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应该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力附着到严毅身上,想要深入却被弹了回来。
此时不止云殊,公孙雅也察觉到了严毅的异常:“老严,你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欺负一个女弟子。”边说边扭头道:“你看女弟子都被你吓退了。”
云殊没有反驳,她的手指悄悄扶上腰间的佩剑,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严毅”:“退后,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是什么……”
公孙雅笑了几声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此刻微微偏着头,正好看见“严毅”用一种阴毒无比的眼神瞪着云殊,那双眼仁黑白分明,半刻都没有眨一眨。
“是傀儡。”
云殊深呼吸一口气,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原以为燕蘅的底气只是魔界那套追踪术,没想到连正派宗门中都混入了他们的人,难怪他们能打包票,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抓住她。
“大家小心!严毅不对劲!”
元琒掌门也看出了“严毅”的问题,他猛地站起来,一杖挥退周边的人。
众人堪堪站定抬头,只见昔日熟悉的同门不知何时已经变幻了模样,脖子后飘出一缕淡淡的黑烟,随着黑烟散去,“严毅”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木然的瞳孔冷飕飕地扫过周围手足无措的修士,最终锁定在手持灵剑的云殊身上。
“你,很,特别。”“严毅”的声音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原先那种粗嗓子,而是像木头拉锯产生的怪调:“坏吾等好事,吾等早晚,来寻你。”
断断续续几句话下来,那张属于严毅的皮囊彻底褪去,露出一副木制的傀儡架子,傀儡架子桀桀地笑着,突然冲上前几步,作势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不好,他要自爆!”
元琒掌门到底是经验老道,一眼便看出了那傀儡的意图,长杖一甩,顾不得碰掉了多少陈设,十万火急地把傀儡击了出去。
还没击出多远,傀儡就轰然炸开,铺天盖地的木屑带着灵气冲向议事堂的门扉,硬生生将议事堂毁去了一角!
众人心惊胆战,要是晚一步,遭殃的就是他们本人!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严毅……老严怎么会是傀儡?”
云殊蹲下身捡起一块炸碎的木屑,木屑上并没有残留的魔气或者阴气,可见收尾收得很漂亮,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但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她摩挲着木头的纹路,坑坑洼洼的触感表明其来自阴暗的地底。
“这是槐树根,槐树是聚阴之木,能在短时间内汇聚大量阴气,此人通过操纵阴气来控制傀儡,手法精妙,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你是怀疑三千年前的那位尸祖?”公孙雅喃喃自语道:“确实只有尸祖能将傀儡术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元琒掌门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座上,脸上的胡子眉毛都快拧成一股了。
宗门内部混入傀儡,还是假扮一峰之首的身份,谁知道别处会不会潜伏着其他的暗哨?
“即日起,全宗封锁,所有长老弟子都要经过核查,一旦发现异样,就地诛杀。”
元琒掌门说出这句话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恹恹地吩咐公孙雅道:“雅儿,你亲自走一趟其余五宗,告诉五宗掌门阴傀出世之事,另外提醒他们,提防身边的得力之人。”
公孙雅是掌门的亲师侄,算是掌门看着长大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别人放心。
“是,掌门,我去去就回。”
公孙雅走后,议事堂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一点,一众长老俯首听命,全部遵循掌门的决定。
“我凌霄宗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祖师爷有训,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贪生怕死,不可违背道心,大道至善,虽万死犹往矣!
“我凌霄宗,战!”
第66章
魔界。
魔君殿内。
还有一群人听见了这番豪言壮语。
燕蘅魔君手下的魔将按捺不住性子,拱手上前道:“君上,不如末将去给这宗门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威风逞得,什么威风逞不得!”
燕蘅魔君摇着扇子,轻飘飘瞥过去一眼道:“你去做什么?是去给人教训,还是去被人教训?”
他抬起扇柄指向黑镜中的白胡子老道士:“瞧见那老头没?他的修为不比九重天的小仙差,你去?讨不得好。”
他说的正是元琒掌门,元琒掌门的修为接近地仙,寻常魔兵根本不是其对手。
“人界藏龙卧虎,深山老林里还有不少渡劫期的强者,硬碰硬对我们不利。”尸祖皱着眉头,脸上的长疤褶在一起,很是瘆人:“为今之计只有低调行事,待阴傀大军炼成,再举兵踏破两界界门。”
“仙界那边可有得到消息?”
“暂时没有。”
尸祖得了满意的答复,苍老的手指慢慢勾住镜中的黑烟,猛一用力,那缕黑烟就乖巧地窜回了袖中。
巨大的镜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澄明。
“贤婿啊,老夫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但你也该给个交代。”尸祖眉目阴沉,似是想起来什么极其不悦的事情,嗤声道:“那通风报信的x女修士应该就是老夫嘱咐你除掉的那个吧?就算除掉不方便,封个口总是容易的,别告诉老夫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是说,你见这女修模样好,动了别的心思?”
燕蘅着实没想到尸祖会得出这般结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咬碎了一口银牙,挤出声音道:“岳父怎会作如此想,本君便是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对低贱的凡人下口。”
“而且本君已经有鸢儿了,鸢儿这般绝代的佳人,本君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去沾花惹草伤她的心呢?”
尸祖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说辞,心里早就不知道把他反复谩骂了多少遍,这小子这几年沾的花惹的草还少吗?干女儿受了多少委屈,做义父的最清楚不过,这小子居然还好意思在这儿空口白话?
真是一点不害臊。
尸祖忍了忍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魔尊岳丈的身份能在魔界一呼百应,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只得继续维持双方之间的体面:“所以贤婿为什么要放虎归山?”
燕蘅知道尸祖有怨言,如今两人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军情消息理应互通,他啧了啧嘴道:“岳父可听说过龙族有一位帝君?”
尸祖拧眉,不明白燕蘅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自然是听说过的,龙族万年来才出了这样一位传奇的帝君,堕魔成神,也算开天辟地头一位了!
只是龙族帝君能与小小女修扯上什么关系?
“本君寻得那凡人女修之时,阴差阳错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燕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以置信,“龙族帝君就伪装成凡人的样子呆在那女修身边,不仅如此,他还用灵府相交之法为那女修缓解痛苦,否则以本君的窥探术也无法察觉到他隐藏的气息。”
“竟有这回事?”尸祖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若是龙族帝君有意要护着那女修,那便是十个燕蘅也取不了她的性命。
毕竟对方已经迈入真正的神境了!
尸祖闭口不言,陷入了沉思。
“啪——”
殿门口碗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主事的几人纷纷抬起头来,见到了不知听了多久,满脸煞白的扶鸢。
“鸢儿?”
尸祖脸色好了一点又很快沉下去,险些忘了龙族帝君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扶鸢的前未婚夫。
虽然未能走完婚仪,但确确实实穿上过嫁衣,举行过典礼,心有挂念也是正常的。
可尸祖哪里能想到扶鸢根本不是在伤心,而是在害怕!
那个男人给她留下了极度恐怖的印象,过去五百年她始终避而不谈,就是因为他在云殊出事前,曾经亲自带着她去欣赏过特意准备好的雪魄冰棺,并且在冰棺前说出了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等大婚以后,你就可以住进去了。”
“什么也不用担心,你魔界细作的身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相应地,你要献出你的躯体,为本尊所用。”
浑身上下包裹着业火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低声哀求的她,露出了一个残忍且无情的笑:“哦对了,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接下来就是无数充斥着尖叫声的噩梦。
每当扶鸢从汗涔涔的梦中醒来,都无比确信,如果当年云殊死得不是那么彻底,玄尧疯得不是那么厉害,她都不可能保住这具息壤之躯,没准现在已经变回了籍籍无名的断肠草小妖……
扶鸢接受不了!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魔界,生怕被龙族的人盯上,躲了那么久却又从自己夫君的口中听到了龙族帝君的消息。
龙族帝君来了人界?救了一个女修?不会还需要她的躯体吧?
扶鸢颈后冒出细汗,默默安慰了自己几句,才勉强从心理阴影中走出来。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神情也略显憔悴,将手中的托盘交给旁边的侍女,期期艾艾地走上前道:“妾身……见过夫君,见过义父。”
“鸢儿来了?”燕蘅神情含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亲昵招手道:“来,到本君这儿来。”
扶鸢闻言双颊染上了点红晕,听话懂事地握住燕蘅的手,小鸟依人状站在他身边。
“怎么流血了,这么不小心。”燕蘅感觉到手心的黏腻,低头瞧见扶鸢葱白的手指冒出血珠,挑眉吩咐侍女道:“还不快去取雪莲粉来给大妃敷上!”
“雪莲粉贵重,夫君不必浪费在妾身上。”扶鸢赶忙阻止:“妾身只是不小心被瓷碗划破了手,过会便好了。”
若真用了千金难求的雪莲粉,还不知道要被后院里那些妃嫔如何编排了去!
她故作懊恼地看向碎了一地的汤碗:“都怪妾身笨手笨脚地,连碗甜汤都端不住,叫夫君和义父看笑话了。”
“都是一家人,这有何关系。”尸祖垂眸打量着燕蘅与扶鸢的“夫妻情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一碗甜汤而已,贤婿不会觉得比鸢儿的心意重要吧?”
“这是自然,爱妻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燕蘅揽着扶鸢的手微微收紧,扶鸢被力道带着依偎进他的怀抱,神态娇憨可爱,令人心生喜欢。
尸祖见两人恩爱有加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交代下属尽快收集傀儡,避开凡界宗门的搜查,其余一应事宜皆交由魔尊裁决。
待尸祖离开魔宫,燕蘅便缓缓放开了扶鸢,扶鸢略有些失望,但又不能表现出怨愤,凄婉唤他:“夫君。”
“鸢儿,你知本君心意,并非轻视你,实在是魔界事务繁多,难以顾及两头。”燕蘅话说的好听,却有几分敷衍的意思,他得到手的女人向来不会新鲜太久,新鲜劲过了,就当个摆设丢在后院里,“你是本君大妃,是这宫中的女主人,那些妖艳贱货要是惹出什么祸,你替本君惩戒了就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扶鸢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妾身都听夫君的。”
燕蘅今日心情不错,许是扶鸢的配合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多说了几句情话才放扶鸢离开。
扶鸢背过身去的手捏得很紧,满心的屈辱咽下后,只剩下长久的麻木和茫然。
这就是她为自己苦苦谋划的结果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她咬了咬唇,眸光闪烁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提步便朝魔尊的冥血池走去。
*
凌霄宗议事堂里。
众位长老都已经散去,唯独掌门留下的云殊依旧站在堂中。
元琒掌门用了许久才从宗门一团乱麻的事务中缓过劲来,拄着长杖一步步走到主位上,示意云殊坐在他的侧边。
“掌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云殊看着这位修为已至巅峰的老人,心里清楚他不日便要飞升,压制修为太久,多少会落下点后遗症。
“老夫记得……你姓白,是灵乌镇人对吧?”
元琒掌门的态度颇为和蔼,他甚至记得她的姓名,记得她家住何处。
云殊点头应下。
“你不用紧张,老夫留你,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元琒掌门捋着胡须,话在喉咙里兜了一圈终于问出了口:“你可有意做我凌霄宗的掌门继承人?”
纵是云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听到掌门这话仍然愣了一愣。
掌门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新掌门?掌门不把这位置传给自己的弟子反而传给她?
这算是什么规矩?
“修仙宗门自古传贤不传长,老夫原想着传给雅儿或是子瑜,可雅儿性子太急,子瑜又耳根太软。”元琒掌门一看云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叹息道:“老夫此生只收过三位弟子,前两位都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一位也堕入了魔道……不提他,这逆徒不提也罢。”
云殊忽然有些同情元琒掌门,掌门收徒想来也是希望徒弟成器,将来好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惜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终究无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留存下来,唯一留下来的还是掌门不愿意提及的伤痛。
她抿了抿唇:“掌门就不怀疑我是别人派来的卧底吗?”
她的修为涨得如此之快,甚至超过了同样是天授的长清,旁人不可能不生疑。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没想到元琒掌门居然也愿意相信她。
师父以前不是教导说,凡人心海底针吗?
元琒掌门呵呵地笑起来,配上他抖动的白胡子,颇有一种老顽童的味道:“孩子,你的身上既没有妖气,又没有魔气,那便说明x是人,人分三六九等,出身人品皆有所差距,但唯有正气最难得可贵。”
他年纪大却眼睛目明:“而你身上,就恰好有这种东西。”
云殊心念微动,神识中的两把灵剑不自觉地产生了共鸣,它们争相环绕着主人的元神,守护着古神的最后一丝神脉。
“掌门。”她深吸一口气,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弟子很高兴您能信任我。”
“可是——恕弟子不能答应接任掌门之位。”
她确实有一瞬间的心动,带领凌霄宗平定凡间的妖魔战乱,与她年少时的宏伟梦想不谋而合。可她如今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小公主了,她肩上背负了太多过往,需要将其一一斩断才能振翅高飞。
所以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可是有什么顾虑?”元琒掌门不想放弃这个好苗子,但也不会强人所难。
“弟子没有顾虑。”云殊摇了摇头,她不想欺骗元琒掌门,即便她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些大言不惭:“弟子百年之内想要飞升。”——
作者有话说:一直以为自己更过的我(阿巴阿巴.jpg)
然后一看发现压根没发
PS:距离男主掉马还有三四章
第67章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跨越三个阶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她自身拥有得天独厚的神魂,神魂与躯体接触得越久,融合得越彻底,吸纳灵气的速度就越快,等灵气汇聚到渡劫期的水平,离打开天门就不远了。
待天门一开——
她势必要飞升仙界。
回到她最熟悉的地盘上去。
云殊的神情坚定,心如磐石不可移。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又要为此舍弃什么,她的心中始终有一杆秤,衡量着哪些事可为,哪些事不可为。
眼下,凌霄宗掌门之位她不能接,也接不起。
“百年之内飞升?”元琒掌门诧异地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女,这个年纪突破化神的人首屈一指,但也无人敢放话说自己必定能飞升。
毕竟合体、大乘和渡劫这三个时期是修士最难攻克的瓶颈,千百年来无数根骨绝佳的修士前赴后继,最后耗尽余生精力也只是卡在了其中的某一环。
可见飞升之路坎坷。
“孩子,话不要说得太满,有志气是好事,然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滋生心魔。”元琒掌门没有嘲笑她蜉蝣撼树,眺望向碧空,颇有感慨道:“你可知为何如此多天才少年都早早没落,并非他们根骨有异,而是因为心思太杂才将自己的修为困在原地。”
云殊明白他的担忧,修士修士,先修心再修道,心不定则道不稳,易沾染魔瘴。
“掌门的意思弟子知晓。”云殊摩挲着剑鞘,垂下的眸子中一片清冷:“弟子自知不适合占着掌门继承人的位置,大师兄处事周全,虽性子软却是个能扛事的,掌门不如送他去公孙长老门下磋磨,兴许出来后便可担当大任了。”
元琒掌门抚着胡须笑了起来:“这倒也是个法子。”
云殊话里话外的推辞之意很明显,再多劝就有些刻意了,她此次上禀阴傀之事有功,按理应当奖赏,赏灵石过于俗气,赏兵器又过于累赘。
“老夫思来想去,就允你自由出入先祖的藏书阁如何?”
凌霄宗祖师爷元衡道人曾在飞升前留下许多典籍卷宗,往日只有长老级别的弟子才有资格翻阅,如今将这特权许给云殊,也算是全了她提升修为的愿望。
云殊眼眸一亮,早便听闻元衡道人是凡界飞升第一人,必然有不少心得体悟,说不定能助她寻到升阶的法门。
“弟子谢过掌门。”
“去吧。”元琒掌门仰头望天,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宗门也有三百年没出过仙人了。”
……
云殊一进藏书阁就是一整天。
藏书阁中的书籍浩如烟海,上至仙品心法,下至民间偏方,天文地理应有尽有,但凡遇见什么难事,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元衡道人飞升前定是个仗义游侠,几乎走遍了九州大地的山山水水,而且每过一处便会写下一段笔记。
诸如此类——
“贫道今游大坎山,山势卓绝,然无处栖身,不宜久居。”
“贫道沿路经不死泉,其泉水清澈,有养颜之效,但并无朽木回春之效,可见传言不可信,另,鲈鱼味甚美。”
云殊:“……”
她简单扫了一遍书架,在末端堆满灰尘的书架上翻出几卷记载纳灵之法的玉简,这些玉简放在如今层出不穷的新术法中显得毫不起眼,却恰好为云殊提供了新的思路。
三百年前,人界修士还不知道如何洗筋伐髓,所以单靠吸纳天地灵气来充斥自己的经脉,久而久之,经脉能容纳的灵气自然慢慢变多,修士也得以进一步提高自己的修为。
后来上一代济世堂堂主研制出了洗筋伐髓的方子,宗门门派之间开始流行这种拓宽经脉的方法,古法才逐渐走向没落。
而云殊缺的正是可以广纳灵气的原始法诀。
她极有耐心地将玉简上的内容一一誊抄到自己的纸薄上,笔墨横姿的字迹彰显出她此刻的好心情,等她欣欣然放下笔,已经写完了洋洋洒洒一沓。
手骨隐隐发酸,原想着归还玉简后离开,路过旁边的卷籍时却停了下来。
这一方卷籍全是各州地志,看上去与她没什么关系,可她突然就想看看。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着这列地志中有一册醒目的“越州贺氏”。
九州中的每一州都有其代表势力,像青州的大商贾宋氏,东州的水运大亨凌氏,以及越州的药材库主贺氏。
贺氏如今的掌事人贺冲,就是贺遥的父亲。
云殊伸手拿下这一册书,书里清晰地标明了越州的城池划分,并在显著的位置朱笔圈出贺氏贺家堡几个大字。
据记载,贺氏最早并不是以药材营生的,他们之所以铁了心扎根药源地,是因为一种离奇的诅咒。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贺氏先祖曾经背井离乡,北上逃至冰原,冰原苦寒,有不少族人身染恶疾,急需钱财来找人医治。
当时的贺家主心急如焚,奈何盘缠早已在路途中耗尽,他们的氏族犹如困兽被囚于冰天雪地之中濒临灭亡。
然而越是穷途末路的时候,越是能激发人求生的本能。
记不清究竟是谁带的头,氏族子弟一拥而起,疯狂地冲进雪山,捣毁了雪山山神焰灵蝶的巢穴,活捉了那群美丽而又脆弱的灵兽,剖开它们的身体夺走它们的内丹。
贺氏因此留存了下来,还用内丹换来的惊天财富建造了贺家堡。
奢靡的繁荣令他们忘记了犯下的血腥罪孽,蒸蒸日上的家业也仿佛预示着没有什么所谓的报应。
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短暂的安宁祥和更像是烟花熄灭前的绚烂,仅仅是昙花一现,便要被铺天盖地的噩梦席卷。
焰灵蝶数百年无人敢触碰不是没有道理,这种灵兽是世界上最最记仇的生物,连打伤了一只翅膀都要咬回来,更何况是屠戮它们全族的死敌!
它们在贺氏每个人身上留下了剧毒的磷粉,磷粉起初呈现金黄色,蛰伏在皮肤下,随着年岁增长,毒素侵入骨髓,血液化为炭黑,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暴毙而亡。
此毒无解,甚至会遗传。
贺氏所有的新生血脉都活不过五十岁。
贺家主为此掉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当年参与过屠蝶事件的残部同样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他们临死前共同做下决定,招募大量的丹药师作为入幕之宾,贺家堡从此金盆洗手,一心钻研药材,为氏族延续寿命。
直至今日。
云殊捏住纸张,指尖几次用力,眼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解,五十岁对于修真世家来说确实太短了,短到他们来不及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高阶修士,可这致命的诅咒既然没能解除,身为贺氏后人的贺遥体内就应该有毒素的侵染痕迹。
但她上次给贺遥把脉时丝毫未觉。
是历史记载有误?还是贺遥本身有什么问题?
就金虚子长老的态度来看,贺遥是贺冲亲子无疑,莫非这重身份还有什么秘密?
云殊不愿意怀疑贺遥,可过往吃过的亏告诫她多留一个心眼,贺遥剑术出挑,虽然看起来体弱多病,实则没有毒素缠身,他所表现出来的孱弱,更似一种蒙蔽他人眼睛的伪装。
如果他当真不是贺遥,或者说不是原本的贺遥,那他处心积虑留在凌霄宗是何目x的?
她很难不把他往魔族奸细上想。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藏书阁,阁外徘徊着夜间巡逻的守卫队,其中还有几人与她相识,抬手跟她打了招呼。
白日里众目睽睽下“假严毅”自爆,而后符峰弟子立刻就搜罗了整座山,最终在闭关的静室里找到了严毅的尸首。
尸首腐烂得不成样,散发出浓重的异味,显然死去已非一天两天了。
弟子们痛心疾首,愈发坚定了血战到底的决心,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们定要与那藏在暗处的傀儡师拼个你死我活!
凌霄宗午时就派出了第一支下山调查的队伍,每隔两个时辰往不同的州域派遣人手,阴傀炼制的手法不算隐蔽,仔细盘查起来必然有所收获。
凌霄山上也开启了护宗法阵,各峰进入戒备状态,早晚都有近百名弟子环山巡逻,把山门围得密不透风。
有如此多防范,云殊倒不担心有魔族闯入来偷袭她,她慢悠悠地御剑而行,路过丹峰时鬼使神差地落了地。
贺遥的住处是山景最好的地方,由山顶望下去一眼就能看见,此时将近丑时,他的屋子却亮着灯。
云殊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的推测是否过于冒犯,再加上前日那场突如起来的表白心意,闹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窗棂上的烛光摇晃了一下,仿佛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尚未看清便消失了。
房内,贺遥反手将前来禀明要事的黎炎变作一只乌鸦,借着开窗的时机丢了出去。
扭头面色微喜道:“师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云殊一时语塞。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质问她大半夜为何站在房门口吗?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许是看出了她的无措,贺遥主动敞开门,精致的眉目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妖治。
云殊袖下的手指蜷缩,掐了掐手心的软肉,大步走了进去。
“偶然路过,看你没睡,就过来瞧一眼。”
这说法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换个人早就生疑了。
可贺遥却十分受用。
他闲散地倚在榻边,眼尾稍稍扬起,全部是未散开的笑意。
好似她能来看看他,他就十分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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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少年的情愫来得热烈且直白。
云殊承受不住他明目张胆的视线,狼狈地别开眼去。
她以为不看就不会心软,可在转头的一刹那,她还是瞥见了一抹受伤的神情。
那是一种被在意之人抛弃的委屈和沮丧。
云殊抿了抿唇,把脑中乱七八糟的解读甩开,走到稍远的椅子旁坐下。
她犹记得上次贺遥就是趁她不备抱了她一下。
而今他已通晓男女之情,自然不可以再给出任何错误的暗示。
云殊刻意疏远的动作使得贺遥脸上的情绪渐渐淡下去,没多久便彻底淹没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师姐。”他极尽温柔地唤她,声线像蚀骨的毒药,蛊惑着圣洁的神女与他一起沉沦,“你怕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云殊的嗓子哑了哑:“没有的事,别胡说。”
贺遥太了解云殊避重就轻的话术了,直逼到她跟前,问:“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这次连师姐的敬称都省了,直接以你我代替。
“我哪里不敢看了。”云殊骤然抬起头,冷不丁对上贺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睛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像诚心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似的,一动也未动。
她大抵觉得单单这样还不够,索性直起身,缓缓靠近那双晦暗不明的墨色瞳孔。
“你看清楚了,我心向道,无意谈情说爱,你若想找个共度余生的道侣,不如考虑考虑别的师姐师妹。”
她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你丹峰的大师姐,三师妹,还有上次同行的音修师妹,她们想必都愿意与你花前月下,把酒吟诗。”
云殊正欲接着说,贺遥脸色不佳地出声道:“够了。”他似乎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独留一双眼睛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让我去找别人?谈、情、说、爱?”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舌尖抵住后槽牙的抽气声尤为清晰。
“是。”云殊完全不怕贺遥,他在她眼里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戳破了就可以说清楚了:“男女之事需要你情我愿,我既不愿,又怎么能挡着你另觅佳姻。”
贺遥眸中的阴翳化成了一片死寂:“你是这么想的?”
他自嘲地低笑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云殊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竟诡异地生出了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个人的脸上?在某些阴暗潮湿的不堪回忆里……
她的潜意识本能地选择了逃避,逃避这些不太美好的过去,重新回到当下的对话中。
“师弟没什么疑问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缘再见。”
她甚至都不打算见他。
贺遥的眸底陡然溢出猩红,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有些邪性,手一挥将房门彻底关上,强行留住了云殊。
“你袖子里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吗,干脆拿出来一并用了吧。”
他不再刻意伪装出善解人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侵略意味:“怀疑我是魔,嗯?”
云殊袖中的手指捏紧了薄薄的符纸,那是一张她向符峰弟子讨要的驱魔符,如果贺遥是魔族派来的奸细,那这张符便足以让他无所遁形。
既已被发现,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牙,雷厉风行地转身,二话不说袭向贺遥。
后者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上手,愣了一秒,就被随之而来的劲风撞倒在榻上。
额心处重重挨了一张玄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泛起金光,只一瞬又暗了下去。
无光,非魔。
云殊确认了这一点,心里松了口气,而后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十分微妙,几乎是上下相贴,动一下就容易擦枪走火。
她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起来,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些敏感的位置。
“嗯……”贺遥闷哼一声,声音染上沙哑,掰过那张悬在上方的脸道:“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云殊与他四目相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底的欲色,脸颊涨得通红,暗暗唾弃自己轻薄了人家。
虽然情非得已,但确有其事。
她懊恼地捂住脸,推开他的胸膛,本以为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不成想他把她圈得很紧,伸手都很困难。
“你占我便宜。”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却暗含窃喜。
“我道歉。”云殊分秒不耽搁地致歉。
“可我不想要你道歉。”贺遥直接打断了她想口头解决这件事的念头,修长的指骨不经意滑过她的耳尖,如同一只勾魂摄魄的妖精,丹唇微张道:“我想把便宜占回来。”
云殊呼吸一滞。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粉红的耳尖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舐了一下,那痒嗖嗖的感觉直冲颅顶,刺激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放开我。”她耳朵颤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维持住清醒的头脑,又说了一遍:“你放开我。”
她脸上除了怒,还有冷。
“不放开我就废了你的手。”她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久违地浮现出来,说出的话也是命令的口吻:“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放,还是不放?”
……
最后贺遥当真断了一条胳膊,却不是云殊动的手,而是凌霄山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两人都没有支撑点,齐齐往墙面滚去,贺遥为了护着云殊,用自己的左手抵挡了冲劲,很不幸地受了伤。
“外面怎么了?”云殊顾不得去检查他的伤势,撑着旁边的窗阁往外看,寅时的天空尚未透出晨曦,雾蒙蒙的山头接连亮起灯火,无数人跑出去又发出惊呼,场面一度混乱。
“你别乱走,我出去看看。”贺遥唇角一牵,伸出手无痛觉般将自己脱臼的手臂“咔嗒”一声接了回去,眉头也没皱一下就出了门。
“你……”云殊原想x跟着一起,腰间的传音符却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她隐约从中听到了徐子瑜和长清的声音,但很快传音符就掐断了。
莫不是剑峰出什么事了?
云殊心中生寒,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刚好与转身回来的贺遥撞了个满怀,她神情紧张地抬起头,看到贺遥的嘴唇开合:“你有点心理准备,剑峰被袭击了。”
云殊脚下一软,不好的预感顷刻间全部化为了事实,剑峰果真遇袭了,上面的三百弟子怎么办?
她双手撑着贺遥的臂膀才勉强站住,在余震中拖着他起身,义无反顾地御剑向剑峰行去。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不该来这儿,或许能救下更多人……
“你不在剑峰反而是好事,刺客多半是冲你来的,不信你看。”
云殊顺着贺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耸入云的剑峰像被拦腰砸了个大坑,一边凹陷下去,一边滚落着碎石。
云殊所住的厢房正巧在半山腰南面。
说是巧合,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
前脚她刚无视魔界的劝阻将阴傀之事昭告人间,后脚她的住处就被故意砸了个大窟窿。
明摆着是魔界的打击报复。
“魔界疯了不成?难道真想与人族开战?”云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魔族养精蓄锐,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
剑峰伤亡惨重,大多弟子在睡梦之中遭到迫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坠入了山洼,剩余侥幸活下来的弟子聚集在断裂的崖边,倾尽全力施术援救。
人群中,云殊一眼便看见了白衣飘飞的长清,他的身姿依旧如苍林青松般挺拔,只是脸上露出了憔悴之色,似乎在透支灵力结什么大阵。
“三师兄,我来帮你。”长清身后匆匆赶来一道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宋千雪,这位宋大小姐一改往日娇生惯养的模样,脸上的泥灰都顾不上擦就催动灵力灌注进长清背后。
云殊和贺遥双双下了剑,低头便能望到塌陷了数百丈的深渊,深渊里黑黢黢的一片,因着没有日光照射而看不清底部,所以迟迟没有人敢贸然下去寻找伤员。
长清与宋千雪共同支撑着回灵大阵,阵法已然成型,能够短时间内保住伤员的性命。
可终归要有人亲自把他们带上来。
一旁体格魁梧的武修弟子大义凛然,眼神中全是视死如归的觉悟,咬咬牙就打算做前锋。
“你不能去。”云殊当即出手用灵力将人拦住,凝眸俯视深渊道:“你是武修,力气确实能以一当十,但万一下方有陷阱,你去了就等于白白送死。”
武修不通法诀,断了音讯神仙也难救。
“我拜把子的兄弟在下面,我必须救他!”
堂堂七尺男儿红了眼眶,真情实意令人动容,这世上又有谁愿意无端付出自己的生命呢,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人等着他去救罢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要去也是我去。”
云殊此时此刻拎得很清楚,对方不论是哪一方势力,都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她,剑峰不会遭此劫难,剑峰弟子也不会受此牵连,她种的因,理所应当要承担果。
“不行……”这时长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居然在结阵中艰难地抬起了头,他唇角溢出鲜血,深深望着云殊的容颜道:“他们说不定……现在还在找你,你不能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他们在找我,我才要去。”云殊拔出灵剑,以剑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仙族的加固法阵,长清虽是历劫之躯,但到底本体是青鸾一族,此阵多多少少能帮到他,做完这一切她扬起眉眼,眼里的光芒给人以信服的力量:“他们找到了我,自然不会再对其他弟子动手,剩下的人就安全了。”
“师妹,这样太危险了!”
“是啊,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人群中起初没人吭声,渐渐地出现了谴责的声音,许多心存道义的弟子站出来阻止她以身涉险的行为。
云殊听着这些声音,微垂的手指莫名有些颤抖。
她曾经被无数仙门贵胄逼着跳下魔渊,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感念她,实际上一个个巴不得她早日解决三界祸患,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坐观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他们永远觉得她生来就是为了死去,责任如此,不该有所怨言,憎恨或者委屈。
他们歌颂她舍生取义,却从没有问过她害不害怕,疼不疼,痛不痛。
他们就是这样伪善仁慈,不及众生冷暖万分之一。
她曾经一直疑惑,她要拯救的苍生究竟是什么?
她现在明白了。
是人心。
第69章
云殊的目光一一扫过忧心忡忡的弟子们,这些弟子她有的见过一面,有的素不相识。
泛泛之交能做到如此,已经足够仗义。
也足够平息她心底由来已久的不甘。
她以身镇魔渊,化作风霜雨雪五百年,所有的绝望苦楚,都是值得的。
她抿成一条线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化开,勾起了一抹如万年前般轻松愉悦的笑容。
“大家别劝了,多耽搁一分时间,底下的人就多一分危险。”她神色平静从容,立于人群中央宛若一根屹立不倒的主心骨,声音清朗道:“我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如果真的遇上难以解决的局面,自会发出信号烟求救,诸位耐心等待便可。”
“师妹。”长清一开口云殊便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可以,师兄不可以与我一起下去,此处最擅长结回灵阵的人就是你,你下去了,谁来保住他们的生机?”
“下面只有我一人,而上面的阵法关系着无数凌霄弟子的性命,孰轻孰重,师兄应该比我清楚。”
她很肯定长清会守护凌霄弟子。
就像九重天的洛长琴守护他的青鸾一样。
“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抛下一句话,掷出一张灵力充沛的照明符,毫不犹豫地往深渊跳下去。
长清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去抓那道耀眼的身影,却只抓到了阵法外冰冷的结界。
第二次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没抓住她了。
上一次是在灵脉森林,她与秦烟烟一同坠落悬崖,他没来得及救她,这一次又是只身赴险,他分身乏术,无法帮她。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席卷了长清全身,身体里的灵力不断被回灵阵抽出去,他的视线和感知都变得有些模糊,眼前恍惚出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画面中高贵的神女赤足踩在铁链上,泪眼含笑,纵身跳入了魔气肆虐的万丈深渊。
这画面的冲击力太强,连心脏都感觉到震颤,胸腔一阵阵发烫,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要挣脱而出。
长清的额间瞬间浮现出一道浅浅的仙印,将他身上紊乱的气息压制了下去,丹田里传来源源不断地灵气,挥洒自如地填进巨坑上方的回灵大阵中。
大阵周围泛起常人看不见的青光,有点点细碎的青羽沿阵法空隙飘零飞落,飞向幽暗的地底深处。
贺遥看着别人眼中不存在的这一幕,眸光明灭不定,唇角勾起似嘲似讽的弧度,颀长的身形与浓稠的夜雾融为一体。
山间风携着露气吹拂过乱石嶙峋的废墟。
云殊轻数时间落地,地面坑坑洼洼,泥土上遍布片状的痕迹,好像刚刚有某种巨兽经过。
她屏息凝视,手指摸索着石块,还没站稳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照明符打在那人脸上,果不其然是贺遥。
她现在甚至不觉得意外了。
细细算来,每回她孤身涉险,这人都陪在她身旁,如同一个恪尽职守的侍卫,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的雇主。
可她不记得有收买过他。
“带照明符了吗?”
她干脆连缘由都不问了,反正他也不会好好回答,省出这时间还能多救几个人。
“带了。”
贺遥提前准备好似的,掏出一把符咒放在云殊手上。
其实云殊自己带的符不算少,只是面前这片废墟大得超乎她的想象,光是符咒打亮的瞬间,就能看到绵延数米的砖瓦。
制造混乱的人像是诚心要把剑峰上的屋舍全部卷到地下,废墟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大堆房梁木板,却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x
受伤的弟子都到哪去了?
云殊正奇怪,身侧的贺遥适时开了口:“方才我问过守山的弟子,说护宗结界未破,是有人假扮下山巡查的弟子回宗,躲过了检查,混入剑峰,看时机成熟便偷袭了你的住所。”
云殊接话道:“可惜此人并没有发现我不在屋里。”
贺遥点了点头:“没错,所以他此刻应该在……”
“辨认我的身份。”云殊的思路豁然开朗,贺遥的话提醒了她,对方的目标是她,砸毁剑峰也是为了找到她,所以极有可能将伤员聚集在一起,逐一辨别他们的身份,直至找出“白姝姝”为止。
她手中幻化出一只千纸鹤,纸鹤循着妖气飞向废墟尽头,两人紧跟其后跃进了山沟腹地。
甫一进入山沟,血腥味就变成浓重起来。
不仅是血腥味,还混杂着一股奇异的妖气,妖气冲天,几乎盖过了潮湿泥土的气味。
昏迷不醒的凌霄宗弟子像叠罗汉似的被摞在一处,罗汉堆旁一个身量不足五尺的少年抬起头来,他的眼眸是大海般的深蓝色,静静盯着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澄澈却冰冷的感觉。
少年是妖,不用怀疑。
他身上的滔天妖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云殊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召出了两柄灵剑,飞羽和墨霜不喜这股妖气,连剑身都有些黯然失色,蔫嗒嗒地垂在主人身旁。
少年盯了她一会,丢开手里正在辨别的那个女弟子,大步朝她走来。
“你就是那个,白什么姝?”
“白姝姝。”云殊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要自报家门,这只妖怪做事着实草率,看起来没有成年,许是没人教过他。
她突然觉得事情好办了不少,弯了弯嘴角道:“你要找的是我?那他们是不是没用了?”
少年似乎还不习惯用人类的形态发声,缓缓道:“是,没用了。”
“那我把他们送回去,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少年认可她的逻辑,伸出手指着她说:“但你,留下。”
他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走,但是“白姝姝”必须要留下。
“成交。”云殊很爽快地掸了掸手,毫不顾忌他在场,拉着贺遥大大咧咧地画了一个传送阵,把这群不省人事的弟子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大抵是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少年皱了皱眉头,直勾勾地盯着云殊的一举一动。
贺遥若有所觉地回过身,瞳孔短暂地化为了暗红色竖瞳,无形的威压笼在少年头顶,警告少年不要越矩。
云殊搬完了同门弟子,扭过头看到目光对峙的两人,微微一愣赶紧上前挡住贺遥的身体,手指施力把贺遥推远了几步,道:“他应该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吧?不要殃及无辜。”
“他……”少年张了张嘴,看向贺遥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来找我做什么?”云殊问。
“杀你。”少年回答得毫不迟疑。
“……”云殊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妖真是坦诚得可以,杀她说得那么云淡风轻,是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吗?
她试探他的来意:“没得谈?”
少年摇了摇头,显然是没商量的意思。
云殊深吸一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她的剑出得极快,眨眼功夫就到了少年眼前,不偏不倚刺向少年的眉心。
少年却没有动作,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雪白的剑悬在他额前,再被几片浮起的鳞片挡下,跌回主人手中。
云殊完整地目睹了全过程,神情逐渐凝重,那鳞片应是少年的妖身,仅凭妖身便能阻挡飞羽剑,这世上除了龙族和玄武,她没有见过第三个。
而这两者早就位列神兽数万年了。
妖族还有相似的存在?
她从未听说过。
云殊心神归一,两柄灵剑盘旋身后,化出百十道剑影,剑光击穿前方的一切障碍,以裹挟之势包向妖族少年。
这次少年终于不是无动于衷了,他灵活地踩着石块上的泥泞,避开来势汹汹的剑光,可这群剑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转了一圈又重新袭向少年,逼得少年退无可退,露出了坚不可摧的原形。
他的原形是一条通体白色的“小龙”,看着像龙,却没有犄角,尾巴光秃秃的,更似蛇尾。
云殊搜寻毕生所读过的古籍,想起了一种衰败已久的妖兽——
蛟!
蛟与龙同源,但并不被龙族承认,原因是它们体内混了太多他族的血,已经无法正常施展出龙炎。龙炎乃是龙族的标志,失去龙炎的龙自然是不能认祖归宗的。
蛟族一直生活在妖界,后妖界被魔界吞并,它们一支就不知去向了。
最后竟也选择归顺魔界吗?
云殊眼神变了变,世人都说妖魔一体,她原本持有保留态度,可如今她与魔族结仇,魔族令这妖族少年攻上门来,一方面可以借机报复,一方面又可以推脱妖族行事与他们无关。
好一出一石二鸟的计谋!
云殊手中剑光大盛,古神传承的力量涌现在剑端,这一剑劈下去,管他是妖是魔,都会落得一个下场,死。
蓝眸少年当然明白这一点,拔腿就往上游的溪流跑,剑气落在水中,为他挡住了一大部分的冲劲,但还是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贺遥眼神幽暗地看着蓝眸少年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
云殊余光瞥见两人的站位,心里忽的冒出一个凶险的想法。
贺氏受妖诅咒,体内蕴含妖毒,倘若直接与妖气相撞,势必引起毒发。
验证身边这个贺遥到底是不是真的贺家公子,只需稍稍一试,结果自见分晓。
她眸光一闪,旋身踏入溪流,剑气扫过少年的头发,利落地削去了一缕发丝。
这种逗弄的行为当即勾起了少年的恼怒,他再度现出真身俯冲向持剑的女修,只见女修上一秒还站在溪流边,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迎上来的瘦弱男修。
这男修乍一看身无二两肉,实际上却拥有着无比强悍的实力。
妖族对血气最为敏感,白蛟几乎在对上贺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这种压制令他浑身的血液冻结,爪子都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身在不远处的云殊捏着移形符,抿唇注视着一人一蛟的靠近,白蛟似乎有些异样,不过仍旧是不管不顾地冲向贺遥,贺遥抬手挽起一个剑花,脚边的水流腾飞而起,不等他继续做什么,那条蛟就重重地扑倒在水中。
云殊攥紧了手中的剑,直觉告诉她贺遥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他既没有受妖气影响,也没有妖毒发作的征兆,更没有趁此大好时机对她下手……
若他不是真正的贺家人,那么处心积虑蛰伏在她身边是为了什么呢?
云殊的思绪杂乱,不自觉回忆起贺遥为她做的点点滴滴,莫非真的是她把人想得太狭隘了?无端冤枉了人家?
她眸中闪过愧疚之色,走上前正欲查看贺遥的伤势。突然,伏地喘息的白蛟竭力挣扎起来,扬起长长的尾巴朝两人甩过来!
云殊眼疾手快地召出墨霜剑,一剑钉在了他的尾巴上!
白蛟暴躁地嘶吼着,巨大的身躯掀起水花,尾部深可见骨的伤口大肆流出血液。
蛟血有极强的腐蚀性,而他们脚底的岩层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血水的冲刷下迅速皲裂,两人尚未看清下方是悬崖还是洞穴,就伴随着滚落的山石坠了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云殊感觉有一双温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指尖,一个宽大的怀抱紧紧托住了她的后背,她平稳地睁开眼,看见两簇熊熊燃烧的暗金色业火如翅膀一般挡在她身前,遮住了漫天飘洒的血水,使她不至于体无完肤。
耳边碎石的隆隆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云殊却像听不见一样,怔怔盯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火焰,盯得双眼发红,盯得双目泣血。
许多东西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明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脉森林,为什么会陪她进传承之地,为什么会给她煮鱼羹,为什么说喜欢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贺遥只是个不存在的身份,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她想要拼命逃离的玄尧。
一步步骗取她的真心又把这颗心一点点碾碎的玄尧。
她曾经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恨他死了x都不肯放过她。
恨他还要来招惹她。
还要来接近她。
恨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被骗。
云殊的唇角扯出凄笑。
她抬起手。
用尽全力。
把利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掉马了掉马了
贺遥正式下线
第70章
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剑身淌下来,滴滴答答的,粘稠而腥甜。
面前之人的容貌悄然发生了改变,乌黑的发变白,俊俏清秀的眉目逐渐深邃,当那双幽潭般的眸子出现在云殊眼中时,她就知道他彻底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玄尧低头看向胸口的那把剑,神情没有太多的惊愕,他并不奇怪云殊会这样做,在决定暴露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云殊可能杀了他泄愤。
就算是那样,他也情愿受着。
只要是她想做的,他都会替她做到。
包括杀死他自己。
可惜他的阿殊终究还是心太软,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何况他如今神躯已成,即便扎穿心脏也未必能取他性命,此举根本行不通。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使得锋利的剑尖扎得更深,血流得更快。
他却像浑然未觉似的,倾身向她靠近,任由剑尖穿透后背,终于在坠落山底之前将心心念念的女孩拥入怀中。
他说:“阿殊,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五百年时间,他过得行尸走肉,望眼欲穿,成日盼着拿半数神力换来的聚灵灯能够开启,将那缕残魂慢慢补全,重新投入轮回之中。
他们都说魂飞魄散的人不可能回来。
他偏不信。
他翻遍天机神卷,以窥镜秘术占卜出九州地脉,在地脉上修建神庙并广收信徒,如此经年累月,积攒的功德足以温养任何一方精魄。
他守着这一点点希望等啊等,等来了破茧新生的凡人少女白姝姝。
玄尧温柔地抱住少女,少女颈窝里的馨香让他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知觉,他艰难地转过身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块上。
石头这么硬,她会疼的。
他不怕疼,他会保护她。
云殊眼看着玄尧的气息渐渐低落下去,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小,实在摸不准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大口喘着气,赤红着眼握住剑柄,剑柄牢牢卡在石缝间动弹不得。
“你听好了。”
“我一点也不想见你。”
“我巴不得你现在就去死。”
她的声音冷得彻骨,本命剑受主人心境影响,骤然结出了一层冰霜。
玄尧闻言,勉强睁开眼,又沉沉地合上。
他像是自暴自弃般仰躺在石块上,随便来个人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云殊眸中杀意升腾,她真的动了杀心,走上前催动灵力,将剑柄狠狠朝左右一旋。
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她眼角沾上一滴龙血,宛若一颗鲜红的泪痣,沿着颤抖的睫毛往下流。
“玄尧,我不欠你的。”
“是你欠了我。”
“你应该还。”
她一遍遍念着,努力说服自己下杀手,可手指却不听使唤,落在剑柄上迟迟没有动静。
是胆怯了吗?
不是的。
是懊悔了吗?
也不是的。
她只是没有办法杀死年少记忆里唯一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即使这种温暖短暂且脆弱,但确确实实陪伴她走过了最难熬的时光,成为了后来人人景仰的云殊帝姬。
她没法亲手杀死他。
她做不到。
云殊握剑的手微微松开,随即再度覆上剑柄,猛地用力把长长的剑身拔了出来。
灵剑一离体,玄尧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结痂愈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阿殊,我与你说过,不要心慈手软,以后会吃亏的。”
玄尧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说话比先前有力了些,不过还是有点虚弱。
云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疏离,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过,不要急着杀掉战争中的俘虏,一定要等榨干他的所有价值,才能施舍给他一个痛快。”
云殊的话里不知是哪一句取悦了玄尧,他兀的笑弯了眉眼,眼眸深深地望过来。
“很好,从今往后,就记得这么做。”
*
司命殿占星台上,司命星君一脸愁容,盯着东方天幕上黑气弥漫的神星,幽幽地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司命,你这大半夜的急急唤我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疏文星君手持灵符而来,她走得匆忙,只匆匆披了件外裳,长发随手绾在脑后,与往日端庄守礼的模样大有出入。
“疏文,你来了。”司命星君与疏文星君同僚千年,早已熟得如同自家兄弟姐妹,拍了拍额头道:“原本这星象有异我自己也能处理,只是此景出现得蹊跷,你饱读诗书,是否能看出别的转机?”
疏文星君循着星盘望去,秀气的眼眸中露出了惊诧。
东方星宿素来是神官命星所在之地,极少出现凶兆,可偏偏是今夜,象征着真神的神星突生异动,周围溢出的黑气即为死气,死气沉沉,有陨落的迹象。
“怎会如此?”疏文星君喃喃道。
“不仅如此,星盘里还多了一颗未有名字的新星。”司命星君现在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他在位的千年里,除了云殊帝姬陨落,再没出现过如此混乱的星象。
新星升起,旧星将落。
这是何等的大事!
司命两眼一抹黑,他该怎么向帝后解释,怎么向众仙交代,并非他值守不利,而是这变化发生得太过突然,不知道玄尧帝君究竟在下界做了什么,才会使自己的命星虚弱成这般模样。
“依我看,神星突然死气缠身,新星又恰好在这时出现,其中必然有所关系,不如你现在修书一封去龙族,向龙祖打听一下帝君最近遇上了什么麻烦。”
疏文知道兹事体大,当即给司命出主意,比起大海捞针一般搜寻线索,不如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缘由来得快。
司命何曾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手指不停地掐算,得到的结果与之前别无二致:“不瞒你说,我早便查过新星的出世之地,根本不是龙族,亦非仙界。”
疏文闻言不由地捏了把汗,一旦新星出现在魔界或者冥界,都将是三界又一场劫难。
幸好接下来司命打消了她心里最坏的可能性,司命摇头抹去鼻间的汗珠,大气也不喘道:“是人界,新星诞生于人界。”
疏文冷不丁地舒了口气,只要不是妖魔鬼邪就好。
仙界经不起再一次重创了。
“帝君既然在人界,却未走漏半点风声,想来是有自己的打算。”疏文望着两颗沉浮不定的星子,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扭头问司命:“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上奏紫微宫还是……”
两人之间不必多言,起了话头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上奏紫微宫固然能撇清司命殿的干系,但无疑会扰乱星象的变幻规律,想窥探最终的命数,起码要等到双星落定才行。
“莫急莫急,眼下两颗明星都尚未明朗,此刻下定论为时过早,且先看看。”
司命捏紧了腕间念珠,默念了几遍先师遗训,复又召出司命薄,仔仔细细记录下来。
*
人界深坑之下。
云殊和玄尧闹得不欢而散。
云殊不愿与他说话,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只觉得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动手。
而玄尧被她那一剑刺中了心脉附近,虽然不至于身死,但也受伤不轻,光是止血调息便花了半个多时辰。
这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敢做,他甚至不敢用他那双沾满污秽的手触碰云殊。
最后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拂开了她肩头那片青色的羽毛。
剑峰的事态很快传到了主峰,因着主峰偏远,掌门和长老一行赶到时已经耽搁了许久。
两名渡劫期的大能同时出手,瞬间将险峻的山坑夷为平地。
云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后的玄尧,发现他在废墟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不想对上凌霄宗的人……
她眼眸低垂,眼里晕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若玄尧一直是以假贺遥的身份呆在凌霄宗,那真正的贺遥又到哪里去了呢?
这厮这段时日到底干了多少荒唐事?
云殊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抬手挡住突然而至的曙光,慢慢睁开眼看见了公孙雅担忧的面容,“可还站得起来?”
云殊点头。
她其实并未受什么伤,玄尧压根连地都没让她沾到,可她就是感觉心脏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她闭了闭眼,眼角的红意缓缓褪去:“公孙长老,器峰是否有多x余的冰室?”
“有是有,不过你现在用冰室是想……”
“闭关。”云殊说得斩钉截铁,她的道心有些乱,带着刚刚步入化神期的修为也跟着震荡,得找个冰封雪盖的地方稳一稳才是。
另外还有她私人的原因,她不想收拾她与玄尧之间的烂摊子。
公孙雅看出了她情绪低迷,识趣地没有问她在废墟里发生了什么,挑了挑眉眼神掠过山头,道:“闭关?现在?你不去看看上头那个死拽着我让我救你的长清君吗?”
“听说要不是需要维持回灵阵,他都恨不得以身代你呢……”
云殊自然没错过公孙雅话中的调侃之意,无奈地澄清道:“长清师兄心系同门安危,透支灵力布下阵法,若非他相助我也没法顺利救回受伤的弟子,此次他损耗定然不轻,我确有一物要交给他。”
她指尖勾了勾,从灵囊里取出一瓶由灵脉泉水提炼而成的极品丹药,毫不犹豫地递到公孙雅手中:“劳请长老将此物转交给师兄,就说是我特意托人炼制的,对内伤有奇效,一日服一粒,七日不可间断。”
公孙雅接过来轻嗅了一下道:“你倒是舍得。”
这瓶丹药服下去足以让高阶修士重塑经脉了。
云殊神色坦然:“有何舍不得,君待我以诚,我报之以心。”她笑着允诺:“待我出关以后,定第一个去看他。”
公孙雅顷刻便明白了她的态度,略显惋惜地送她去往冰室。
冰室里寂静寒凉,最适合辟谷的修士潜心修炼。
云殊环绕一圈封好室门,寻了处白雪皑皑的空地坐下,引天地灵气入体,周而复始地洗涤神识灵府。
化神之后便是合体期。
合体者,可以演化出万千分身,而后归万千分身于一体,仅凭意念催动剑气,杀人于无形。
这一时期,重在炼精神,而非炼**。
所以许多体修都难以跨越此阶层。
薄薄的冰霜缓慢地爬上云殊的双腿、手臂,笼罩了她的发顶。
时间飞快地流逝。
许久后的一日,她睁开眼,半年过去,合体在即——
作者有话说:加速修炼in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