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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偏执前任火葬场以后》 第51章
云殊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病弱师弟并没有太大的关注。
因为贺遥实在是太低调了,低调到没人提起都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他来了以后,队伍中该守夜的守夜,该换药的换药,和先前没什么不同。
直到翌日清晨,营帐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女子金红长裙,腕带银铃,男子黑色劲装,虎背蜂腰,一看就知道是焚月谷的修士。
其间不乏有前几日跟随秦烟烟前来与他们合作的人,看着面熟,且不在少数。
“道友们去而复返,这是为何?”代掌事师姐持剑挡在众人面前,此时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对方来者不善。
“为何?”为首的女修是焚月谷除秦烟烟以外的二把手,名为琅画,同样是毒修,身段毫不逊色于秦烟烟,丹红的指甲犀利地指向凌霄宗的人:“你们怎么不问问你们的好同门。”
凌霄宗上下满腹疑惑,幸好有几个不忍心的小姐妹出言提点。
“秦师姐的魂灯,灭了。”
“什么?”代掌事师姐瞪大了眼睛,美眸紧蹙:“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每个拜入宗门的修士都会拥有一盏魂灯,魂灯明,则修士性命无忧;魂灯灭,就是修士命丧黄泉。
也就是说,秦烟烟死了。
堂堂一国公主,死在了灵脉大比中。
这已经不单单是修士界的事情,还牵扯到皇权社稷,修士与王室之间的矛盾,一旦消息传出去,六大宗门都会有不小的麻烦。
当初焚月谷选择了皇族公主带给他们的荣耀和风光,如今就要承担公主出事的后果。
焚月谷不像凌霄宗,有天下第一宗不可撼动的威望和底蕴,得罪了皇亲国戚,就只有覆灭的下场。
所以他们想把责任全部推到凌霄宗头上。
“琅画,你们这是血口喷人。”宋千雪金丹初成,身上的灵力波动还不稳定,但她暴脾气上来了根本忍不住,冲着琅画喊道:“亏得三师兄还冒着危险,只身去悬崖下找烟烟姐姐,你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你们就别假惺惺的了。”旁边一名焚月谷男修嗤笑出声道:“我们已在崖壁上找到了秦师姐的衣袖残片,上面沾着新鲜的血,与她一同落下悬崖的只有你们凌霄宗的人,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宋千雪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方面无法接受秦烟烟的猝然长逝,另一方面也不觉得云殊会无冤无仇要了秦烟烟的命,加之昨日的事,她对云殊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短时间内并没有相信焚月谷这番说辞。
“和他们废什么话。杀人偿命,凌霄宗今日若不把那杀人凶手交出来,休怪我们大动干戈!”
话音落下,焚月谷修士纷纷拔剑出鞘,两方的战事一触即发。
“慢着。”帐内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赫然是循声而来的云殊,云殊蹙眉环视周围的人群,问心无愧道:“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没有杀她。”
琅画的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敌意,手中剑锋直指云殊的喉咙:“你就是和我师姐一起失足跌落的女修?”
“是我。”
云殊面无惧色,这原本就是她一人引发的事,无须让整个宗门替她担着,更何况她没有杀人,凭什么要担杀人凶手的罪名?
“人不是我杀的,要真是我杀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云殊向来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就算是酿成大错,她也照样敢承认。
千百年来,她手下亡魂无数,多秦烟烟一个不多,少秦烟烟一个不少。
可惜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显然不信,冷嘲热讽道:“哪个杀人凶手会说自己杀了人了的……”
云殊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这战是不可避免了。
她已经好好说过话了,是他们非要打,正好试试她刚提升的修为和经脉里过于充沛的灵力。
“动手吧。”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傲然道:“打得赢你们就押我去认罪,打不赢——就滚!”
“放肆!”云殊的态度瞬间惹怒了几个毛头小子,大骂道:“凌霄宗自诩名门宗派,竟也如此肆意妄为,枉为天下第一宗!”
“话真多。”
云殊懒得再与他们费口舌,腰间的佩剑应声而出,闪电般袭向焚月谷众人。
与此同时,她周身的灵力倾泻而出,浩浩荡荡地笼罩在整片营地上空。
“元婴……”琅画感知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失神喃喃道:“凌霄宗何时出了个元婴?!”
打斗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中央的少女,少女唇边含笑,眼中却冷酷非常,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就换了法诀,那柄平平无奇的剑瞬间衍变成密密麻麻的剑雨,垂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开护体秘术!”琅画还算反应快的,当即大喝一声,指挥道:“都一起上!杀了她!”
“卑鄙。”宋千雪见势就要加入斗争,却被代掌事师姐拦了下来。
“他们以多欺少!”宋千雪依旧愤愤不平,她虽然刁蛮,但同样护短,凌霄宗的人她欺负的得,外人欺负不得。
“焚月谷善用毒药,你进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连累白师妹分出精力来照看你。”代掌事师姐早已是金丹修为,看得比宋千雪真切些,以宋千雪的修为,在焚月谷的金丹修士中讨不到好处。
“那就看着他们围攻白姝姝?”
代掌事师姐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仔细些,白师妹不会有事的。”
“谁关心她有没有事了。”宋千雪嘴上功夫硬,眼睛却很诚实地顺着师姐的目光看了过去。
“元婴修为。”师姐颇为感慨地望向战场中的那抹青色:“只怕我们凌霄宗又要出一位旷世奇才了……”
身处纷争中心的云殊不知道宗门里这么一出。
她掌心长剑翻转,熟练地俯腰倾身,躲开多位修士的攻势。
空气中弥漫着焚月谷特有的毒瘴,不可久留。
她果断旋身而起,扫开烟雾,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取琅画命门。
“还打吗?”
锋利的剑尖抵在琅画眉心,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把人送去阴曹地府。
琅画的脸色很难看,焚月谷所有人都上了,居然还奈何不了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当真只有十五六岁吗?怎么心态老成得如百岁大能一般?!
“都住手x!”帐内传来微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响亮,但足以让众人听清。
“三师兄醒了!”伴随着宋千雪的欢呼声,长清扶着门栏缓缓走出来,他的气色不算红润,好在丹田的气息已经平稳。
经过灵脉双泉一劫,长清的修为也逼近了元婴,距突破只有一步之遥。
两名元婴左右的修士坐镇,焚月谷全然没了胜算。
但长清不是来以势压人的,他神情沉稳地看向焚月谷众人,字字铿锵道:“长清敢以性命作保,寻到白师妹时确实没有看到秦道友的踪迹,而且当时白师妹陷入昏迷,不可能作案行凶。”
长清的名字在各宗各派都有耳闻,他行事作风端正,许多前辈都对他赞不绝口,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威望在的。
“诸位若还有疑虑,不妨等灵脉大比结束,请各宗宗主掌门前来破案裁决。”
私下斗殴,传出去对两宗来说都不光彩。
长清的苏醒,缓解了两宗间的僵局,两宗权衡利弊决定先偃旗息鼓,待灵脉结界打开以后再做打算。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营帐暗处,贺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女。
少女眉目清丽,浅笑盈盈,两颊各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身上洋溢着生机和活力。
“筑基到元婴。”他口中似笑非笑,想起了什么,勾唇道:“果真是不同凡响。”
第52章
距离灵脉大比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
越是到后期,越是有人争分夺秒地吸纳灵气。
但凡事过犹不及,这时候往往会出现许多经脉淬废的修士。
长清依照大师兄的吩咐,屡次提醒凌霄宗弟子不可操之过急,耳提面命下也确实有成效。
至少凌霄宗内没有出现极端的情况。
在众弟子中,丹峰弟子的修为最薄弱,他们的主要目的并非大量提升修为,而是尽可能采摘灵脉森林里稀缺的药材,供自己炼丹使用。
“你们可有看见贺遥师弟?”
几个脸蛋红彤彤的女修抱着一大堆“顺路采摘”的药草,眼看着又要往贺遥包袱里塞。
云殊摇摇头,心里暗叹一副好皮囊的重要性。
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用处,现在看来容貌也可以有极大的迷惑力。
譬如她这位柔弱的小师弟,虽然时常笑里藏刀,仍然给众人留下了人畜无害的印象。
她正想着,袖口被人拽了过去,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贺遥单手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左右环视片刻,压低了声音。
“师姐,你饿了吧?”
云殊:“……”
其实修士会随身携带辟谷丹,倒也不至于产生饥饿的感觉。
然而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她开不了口拒绝他。
“你这是?”她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架好的火堆,小师弟显然是要开小灶的意思,不知为何单独拉上了她。
“师姐尝尝看。”贺遥把烹制好的佳肴递到云殊面前,在云殊错愕的目光中,亲自盛了一碗豆腐鱼汤。
云殊前世最爱喝豆腐鱼羹,此处条件简陋,能做出鱼汤已是十分难得。
所以即使她不饿,多少也会有些食欲。
她抬起手向那碗鱼汤伸去,却在快要碰到时,转了个向推回了贺遥手里。
“师姐不喜欢喝鱼汤?”贺遥脸色一凝,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春风细雨的模样。
“我不太碰腥味重的吃食。”云殊随便诌了个借口,若无其事地瞥了那鱼汤一眼。
她之所以不喝鱼汤,当然不是因为那几乎不存在的鱼腥味,而是因为在幻境中时玄尧也给她备下了豆腐鱼羹,结果一口没喝就倒了,以至于现在看到鱼羹都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贺遥小心地将鱼汤舀到唇边抿了一口,脑子里不断思考着哪个步骤不对。
云殊咽了口寡淡的野菜,睁眼说瞎话道:“清淡的饮食对女子比较好。”
她抬起头,看到贺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眸里似乎闪过了淡淡的……失落?
她想了想,弥补道:“要不,我喝一点?”
“不用了。”贺遥收回了手,仰起头直接将那碗鱼汤喝了个干净,随即拭去唇角的汤汁,柔和地笑了笑:“师姐吃自己想吃的就好。”
他垂下眸子,眸中浮现出不解之色。
阿殊爱喝鱼羹,这口味九千多年都没变过。
她曾经说过,膳食的好不好吃在于是否鲜美,而不是口味轻重。
单从这点来说,她们并不相像。
真是奇怪了……
他的眉心缓缓拧起,破天荒地因为一碗鱼羹而陷入了沉思。
*
云殊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引起玄尧内心的矛盾。
她回到营帐中已经很晚了,连日的修炼让她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
约莫是夕阳西斜的黄昏,长清一帆风顺地突破了元婴,修为稳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同宗议事。
“各宗长老开启回归阵法的时机兴许就在这几日,大家务必有所准备。”
闻言,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准备什么”的疑问。
“灵脉森林本就位于两川之间,地势陡峭崎岖,千年前先祖大能们为保护灵脉不发生坍塌,特意设下护灵大阵,解开时整片森林都会发生震动。”长清经历过一次灵脉大比,自然比在座其他人了解得多,悉心嘱咐道:“届时大家也不用太过惊慌,听从指挥就好。”
有个别惜命的弟子唯唯诺诺问道:“长清师兄……往年是不是有没能回去的前辈啊?”
没回去会怎么样?
困死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沦为灵兽的腹中餐?
那弟子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长清眸光动了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开口保证道:“我们会尽全力保每一名同门平安归宗。”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凡是知事的人都能听出他隐晦的意思。
——年年都有人丧生于此,这数目恐怕还不止一个两个!
队伍中瞬间冒出了许多哀叹的声音。
虽说普通人踏入修士一途后会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没有人情愿不明不白地死去,尤其是死在天灾人祸之中。
难得遇上灵脉大比这种机缘,谁都想着出人头地,而不是籍籍无名地留在这个鬼地方。
宋千雪脸色苍白地咬着唇,近日来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反而让她的心性快速成长起来,努力稳住语气道:“三师兄,我相信你,你定能带我们顺利出去。”
“我也相信师兄!”
“我也相信!”
云殊看长清淡定如斯的模样,实则袖下握剑的手都攥紧了不少,显然被众人的信任压得喘不过去来。
“三师兄,我来帮你。”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与长清站在一处:“你有什么分身乏术的事,交由我来办,你只管送大家进传送阵法。”
换作以前,她说这种话肯定会遭人嘲笑,笑她自不量力;可自从那日展露锋芒过后,就无人再敢对她口出狂言。
原因很简单。
十五岁成就元婴。
整个凌霄宗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拥有这样的实力,说这样的话自然不足为奇。
长清面上一松,随即又摇头拒绝:“不行,这么做你的处境太危险了。”
“总有人要做危险的事。”云殊早有心理准备,她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不可能折在此处,“我来断后最合适不过。”
彼时云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连同整只队伍的人钻进了黑漆漆的山脉。
灵脉森林中的高山不多,所以看上去极为显眼,众人沿着半山腰而行,在前辈留下过记号的山洞里安顿下来。
“师兄,前辈为何要选此处接应?”
“你们一会就知道了。”
长清给了师弟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抬眸看到站在洞口处的云殊,她旁边跟着病弱的美少年贺遥,两人都在鸟瞰整片森林的情况。
“打算上山的人不少。”云殊微微蹙眉,从高处看,底下的人群尽收眼底,数以百计的修士正在迅速靠拢这座唯一的山脉,他们中有的人御剑,有的人徒步,但无一例外都在为自己的性命奔走。
“我们抢占先机是个明智的决定。”贺遥轻飘飘地望向下方蝼蚁大小的人,慢悠悠出声道:“他们急着上山,山下怕是出什么事了。”
云殊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言辞中颇具欣赏之意:“贺师弟足不出户,眼力倒是异于常人,不愧是丹峰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贺遥闻言眼神微眯,倏而笑道:“多谢师姐夸奖。”
云殊正要探探对方的底,突然x感觉到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强烈,甚至于山体上不断有碎石滚落。
“小心!”贺遥眼看着一块碎石兜头而落,下意识地将云殊往自己这边拉。
云殊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温暖的怀抱,来不及挣脱,就听到石块砸到后背的闷响声。
贺遥为她挡住了石头,受了伤。
“你怎么样了?”云殊赶忙将人带进山洞内部,上下打量他的模样,他的嘴唇似乎更白了,许是肋骨撞断了一根,捂着伤口疼得直哆嗦。
“你别吓我,让我看看。”云殊这下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就着贺遥的肩头往下摸,摸到胸膛上的心跳,摸到肌理分明的骨骼,确认没有大出血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师姐,我没事,就是……害怕得腿软。”
贺遥摸了摸后脑勺,后脖领上的血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一脸无辜,毫不害臊地说着没骨气的话。
“噫——”
几步远的距离外,有弟子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勾引小师姐。
真是脸都不要了。
云殊神智回笼,抬手将贺遥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没注意方向撞到了长清。
三个人两两眼神相交,略显尴尬。
长清轻咳一声,转移开话题道:“森林塌陷比预想中得早,没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开法阵。”
云殊点了点头,转眸朝外望去,原本平坦的地面上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没能爬上山的人尖叫着坠入山缝中,死无葬身之地。
“我来守门,你们抓紧。”云殊明白此事刻不容缓,当即果断地分配任务,抱着剑只身挡在了洞口。
“快!这里有人开法阵!”
长清刚刚打开阵法阵,准备施术将众弟子送出,就感知到一股蛮横的气息循迹而来,果然没过多久,一群血汗交加的修士找到了这里。
他们想借凌霄宗的阵法传送他们的人出去。
云殊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身上的灵气凝成一道屏障阻碍了来者的脚步。
“想进来,先过我这关。”她面无表情地挥剑指向那些凶神恶煞的男女:“你们现在去开阵法还来得及,想抢我们的阵法保你们的命,没门!”
谁都知道,传送阵法有人数限制,却没有身份限制,抢到了就能够据为己有。
可鸠占鹊巢,鹊安能活命?
剩下的凌霄宗弟子当然清楚这一点,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无涯门还有没有底线,这分明就是我们凌霄宗的东西,你们想开阵法自己去开啊!”
外面这几人显然已经穷途末路,什么道德,什么品行,全部丢到了脑后,这个时候有命活比宗门脸面重要得多,他们既然恶从胆边生,就会拼尽全力来抢夺别人的生机。
“你们也只会动动嘴皮子,除了长清,剩下的都是废物,还不如让我们先出去,我们必定日夜上香,保证诸位在下面吃香的喝辣的!”
“你他妈……”连大小姐宋千雪都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想大干一场。
“退下。”云殊冷冷地呵斥道:“激将法。”
无涯门的人这才正眼看向这个身高不足他们肩头的少女,少女眼神平静无波,却蕴着看不透的寒意,让人不自觉地发憷。
“你这小姑娘非要出头,老子成全你。”
那领头的无涯门男子使的是大刀,猛地就朝云殊劈了下来。
云殊并不急着拿剑去挡,而是用身形灵活的优势,以巧劲化开力道,反推到那大汉身上,直接将他推出了山洞。
此刻她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只要墙不倒,后面的人就是安全的。
无涯门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不择手段地朝她攻击而去。
奈何阴招明招用尽,仍旧奈何不了伤不到云殊半分。
“邪门了。”
山势的震动越发激烈,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
眼看着凌霄宗的传送阵法只能容下最后几人,无涯门的人杀红了眼,他们仗着长清在维持阵法不能动手,专挑这个方位下杀手。
好在云殊实战经验充沛,勉强能抵挡这群家伙声东击西的攻势。
“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那深受挫败的大汉兀的大吼一声,一刀越过云殊砍在了她身后的山石上,顿时脚下的山石一分为二,一半连同着阵法和凌霄宗的人留在原地,一半朝着山底倾斜下去。
“白师妹!”长清瞳孔放大,不管不顾地撒开阵法,想下去救她。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看见了云殊对他做的口型。
“带他们走,我会想办法回来。”
她笑得很冷静:“相信我。”
长清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少女的身影随着山石滑落下去。
与此同时,在没有人发现的队伍尾端,另一道身影也化作流光飞驰而下——
作者有话说:
关于鱼汤,总有一天会喝道的哈哈哈哈哈(屏蔽脏话)
第53章
云殊没想折在这个鬼地方。
所以她从下坠的那一刻就算好了时间。
然而她没有料到,贺遥也跟着她一起跳下来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能露出淡淡的笑容,在空中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
发带被狂风打散,漆黑的发丝纠缠到一处,久久无法分开。
双眼被白衫蒙住,看不真切周围的环境。
云殊感觉自己下坠的速度变缓了,贺遥或许是用什么东西勾住了山石,两人沿着山壁一荡,荡进了一个泥石混杂的窟窿里。
硕大的石块挡住了头顶的光亮,四周须臾恢复了安静,山摇地动过后的灵脉森林变回了空谷寂寥的模样,土壤掩埋了新鲜的尸体,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四分五裂的伤口。
云殊的脑袋嗡嗡的,剧烈的翻滚令她头昏脑胀,她都尚且如此,给她做人肉垫子的贺遥能好到哪里去?
她当即撑着手臂从他臂弯里爬起来,取出几张价格不菲的照明符刷刷贴在墙上。
光芒照亮了山缝里的情况,也照亮了贺遥的脸。
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阴差阳错地落进了她原本就要找的地方,又阴差阳错地磕到了额头,额头上肿了个不小的包,看样子似乎撞晕过去了。
云殊顺手替他把了个脉,发现这小师弟果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弱不禁风,至少自保的能力超过了剑峰的大多数修士,而且基础也打得十分扎实,故而历经波折也没有伤到筋骨内脏。
如此看来,只是暂时晕过去罢了。
云殊将他安置好,自己拖着酸疼的腿,慢吞吞地打量着这道冗长而深邃的山缝,此处并非山脚下,而是山脉与山脉相连的沟壑中,所以他们侥幸逃过了大地的吞噬,获得了一线生机。
她既然向长清保证会安然无恙地回去,自然有一定的把握。
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她在森林塌陷之时,意外感受到了上古真神的气息。
按道理,远古真神在世上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否则天帝天后也不会费尽心力打造她这么一个祭品,可偏偏那股气息是那么纯粹,纯粹到身为真神遗物的她不自觉产生共鸣。
这绝不是错觉,这里肯定有真神留下的东西!
一件极有可能与她同根生的东西……
她按捺住心头的澎湃,摸索着往里走,没走多久就撞到了一堵厚重的石墙。
墙上刻着她眼熟却难以辨别的文字,她硬闯不得,只能换了种方式,把额头抵在墙画上,直接用神识与之共通共融。
如果说三界之中有谁能打开此处秘境,那就只能是她了。
除了她,再没人有资格进入古神的府邸,拿到古神的传承。
尘封亿万年的墙皮开始脱落,石壁不停地颤抖,颤抖中夹杂着锁链转动的隆隆声,却迟迟没有开启的意思。
难道还不够?
云殊咬咬牙,长时间的精神消耗已经使她接近虚脱,当务之急便是速战速决。
她果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指尖血抹在墙面的雕刻上,一笔一画,勾勒成型。
那些古老沧桑的浮雕瞬间绽放出光芒,铅华洗净,破茧重生,斑驳的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最终化作完整的文书,印在灰暗的石头上。
大门,轰然开启。
“师姐?”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云殊心头一咯噔,想起来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师弟,师弟醒来的时间显然很不妙,让她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干脆放弃解释,折返回去拉起贺遥就冲进了敞开的缝隙。
两人甫一站定,x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简朴的桌椅石床,收破烂般的古书摆设,一看就是荒废许久,但曾经有人居住过。
云殊一眼便望见了那堆废弃物里的手札,书札边提着“樊柘”二字,是上古战神樊柘亲笔所写。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还依稀能感觉到初生之时,樊柘几人好奇地摸她的头。
那时,她还只是个没有意识的白团子而已。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古神覆灭,新神降世。
一切都风云变幻,不复往昔。
她正怔怔出神,贺遥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其实初见这少女时,他便恍然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甚至也诞生过荒谬的念头,为此不惜做出大半夜跑到人家床头验证的傻事,但验证的结果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现在,他望着少女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习惯,那份被他刻意忽略的熟悉感更加显著。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很多,但仪态和谈吐却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她落下山前说的那些话,与云殊在战场上指挥属军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如果这些不足以作为证据,那么精血呢?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她旁边,在她没反应过来前握上了她渗血的中指,那血液顺着他指尖划到掌心,灼伤了他的皮肤,带来了炽热的疼痛。
“师姐,你受伤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绢布,包裹住了她流血的手指,一只手为她包扎好,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是邪魔之气被灼烧后的痕迹。
他背着的手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发抖的冲动。
普天之下,唯有古神精血能伤万物,连他这个新神也不在话下。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一旦巧合多了,便未必是巧合了。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怦然直跳。
明明一直笃定她不是阿殊,可她真的不是阿殊吗?
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凡人少女,怎么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而且她还斩杀了那条织梦鱼,识破了他设下的伪装,把他一起带入了极乐幻境。
他摸了摸脸颊边早已消失的疤痕,无数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说她是机缘巧合晋升元婴,这种含糊其辞的话他怎么可能相信。
她来灵脉森林,本就有所目的?还是说,来到这里也有目的?
这里有古神的气息,古神留下的传承非比寻常,得到传承后再想打破结界易如反掌。
所以她才有把握孤身回去。
贺遥,或者说是玄尧,此刻思绪杂乱,一颗心像在生与死之间反复跳跃数次,又在希望与失望中选择了犹豫。
真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他反而有些畏缩不前,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机关算尽,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殊的面色泛白,精血的流失对她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现在急需得到传承,来弥补她魂力上的缺口。
“你在找什么?”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
云殊苦笑,她只知这里有传承,却不知传承在何处。
“兴许是一道牌匾,兴许是一块石碑,总之与旁的死物不同,它是活的。”
原以为自己这么说谁都听不懂,没想到贺遥不仅不觉得奇怪,还煞有其事地寻找起来。
云殊低着头,虽然光线不够明亮,但在这种环境下她的五感反而变得敏锐起来,屏息凝神,周围的陈列摆设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中。
在哪里……
传承会藏在哪里……
源源不绝的魂力如潮水般四散开,遍布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漫过床榻,漫过茶室,轻轻地覆盖上古神樊柘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的生活气息。
她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术法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异动。
“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里。”
她皱起的眉头骤然一松,猛地伸手勾出杂物中那本破烂不堪的手札。
手札封皮蜡黄,即使用了上好的纸张,依旧被岁月侵蚀得体无完肤。
除了扉页勉强可见的题字,没有任何地方看上去是有价值的。
然而就在云殊翻开的一瞬间,无数莹白的光点从那手札中涌现出来,如鱼得水般没入了她的眉心。
“吾之遗孤,别来无恙。”
雄浑而悠远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她险些落下泪来。
樊柘留下的残念还认得她,还能与她说上一两句话。
可她深知,这是他们间最后一次交谈了。
“吾等身死则尔生,盼尔万寿无疆,长乐无忧,莫重蹈覆辙,作茧自缚,尔缘何至于此?
樊柘说的是古语,却句句落在云殊心上。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古神是将祝福寄托在她身上,他们不需要她去继承遗志,不需要她去舍生取义,他们只期望着她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像他们那样负重前行。
可惜她那时没能领会他们的深意。
若非偶尔失足至此,她恐怕永远没有机会得知他们的本意。
“是我错了。”
她在心底默念,磅礴的传承力量沿着四肢百骸灌注进体内。
她闭上眼,看见了天地伊始,看见了洪荒大川,看见了日升月落、星河璀璨,她看见了创世神赐予万物的恩典,草木枯荣,六道轮回,尽在不言之中。
识海里缓缓凝出两把似曾相识的剑,一黑一白,分别是飞羽和墨霜,这对本命剑自她陨落后就依附在灵魂中,如今终于将残缺不齐的部分补齐了。
整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
获得传承的少女从半空中悄然落地,浑身都晕着淡淡的光辉,传承的余韵为她添了一抹内敛和沉着。
她抬起眼来,吐出一口气。
正要转身说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一片狼藉,石桌石椅碎了一地,地上落着沾染魔气的衣衫碎片,似是不久前发生过打斗。
更要紧的是——
贺遥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掉马
第54章
云殊瞥过周围暗幢幢的深径。
“阁下来都来了,难道甘心空手回去?”
她没有望向任何一处,但声音顷刻间响彻整个古神府邸。
身后某处传来沉闷的步伐,淬过灵的照明符自发地飘过去,照亮了一道高大且陌生的轮廓。
来者整个人裹在黑色斗篷中,面上带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头发也是银白色的,高高地束在脑后。
单凭这副打扮,云殊根本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但毫无疑问,对方是魔族。
微弱的光芒衬得他的皮肤愈发惨白而阴冷,像来索命的厉鬼,罗刹面具上倒映出云殊平静的容颜,她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阁下是来寻找传承的吧。”她手指轻飘飘地拂过那本空白的古书,缓缓开口道:“那太可惜了,传承已经不在这里了。”
传承进入了她体内,被她完整地接纳,再变不出第二本来了。
寒风吹起魔族男人银白的发丝和漆黑的衣角,他站在七步之遥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清冷孤傲,神采飞扬,面容不算倾城绝色,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种美并非浮于表面,而是通身上下那股王者气度。
绝对的自信与强势。
玄尧有片刻的恍惚,恍惚中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小帝姬,任性潇洒,无惧无畏,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束缚住她。
云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碎片,上面的血迹还是温热的,说明人刚离开了不久。
她眸光闪了闪:“阁下将我师弟怎么样了?”
“他很好。”玄尧看着她,问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据我所知,传承只有一脉同枝的后辈才能收为己用,你与云殊帝姬是什么关系?”
云殊扬起的唇角微微一顿,只稍一瞬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云殊帝姬死了多少年了。”她笑了笑,反问道:“你难道怀疑我是她吗?”
云殊早就死了。
世上没有云殊,只有白姝姝。
她似是觉得有趣,拔出腰间佩剑,剑峰指向面前的魔族男人:“现在轮到我了,你又是什么人?魔界何时多了你这号人物,敢不敢报上名来?”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他应答如流,俨然是答多了这类问题。
“看来你是不愿意说实话了。”云殊的神情有些遗憾,可她也不强求,折中商量道:“你放了我师弟,我传你几套传承术法可好?”
传承既然x到了她身上,主动权也就落在了她手中,只要她不松口,对方就算杀了她也无从知晓传承的内容,而今她作出让步,就是想节省时间,避免不必要的纷争。
然而对方不领她的情。
“你师弟开罪了我,我不可能放他走,你要想救他,就打赢我。”他面具下的瞳孔化作了猩红的颜色,周身魔气四起,来势汹汹地逼近过去:“我倒想领教领教古神传承的力量。”
这是朝她下了战帖……
云殊掌中蓄力,眉眼间蕴着冷意,应声道:“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锋利的灵剑与暴戾的魔气碰撞冲击,空气中爆开猛烈的火光。
看似普通的灵剑像开了灵智一般,灵敏地闪躲魔气的追逐,时不时出其不意地斩断魔气,数十回合下来竟也没落下风;反观魔气,虽然没能占据优势,但始终雄浑坚实,没有一丝溃散的迹象。
双方试探的结果居然是势均力敌。
云殊早知这个魔族男子不是好对付的,再加上她心里装着事情,必须快些离开,所以此战没有丝毫保留。
玄尧亦是如此。
他要知道,她到底是真是假,是真的云殊,还是假的白姝姝,亦或是两者都是。
怀揣着这个目的,他不能让她游刃有余,他需要逼出她所有的手段和底牌,看到她最真实的力量。
两人的速度极快,短短几息间已经交锋数次,灵剑表面镀上了莹白的神光,阻挡了魔气的侵染,魔气同样非比寻常,在神光的压制下没有半点削弱,每一次的接触都能够引发地动山摇。
古神府邸上方的黑石土灰掉落下来,铺满了进来时的道路,使得本就杂乱无章的内室更加破败,头顶的石块破了个大口子,光线沿着山窟窿透下来,竟是将山洞捅成了对穿。
云殊退开一尺远才堪堪站定,虎口被方才一击震得生疼,但她不仅没有生气,还有些异样的兴奋。
“阁下的实力就算放在魔界,也能轻易胜过四大魔君,莫不是是魔尊亲临?”
她敢说若不是她借助传承中的神力,根本无法与他面对面打那么久。
即便是她刚刚获得了传承,神魂的阶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依旧没有把握赢过眼前之人。
云殊垂下眸子,看了看出现裂缝的灵剑,大抵也能想到它还能撑多久。
她干脆指尖微动,将刻有凌霄徽纹的灵剑收进了灵囊之中。
另一端,玄尧也收起了他用魔气凝成的兵刃。
“别将那老东西与我相提并论。”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似乎并不是他原本的声音,但说的话确实是出自他口:“那老东西连你都比不过,你一届凡修,却能拥有比肩上神的实力,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话是这般说,目光里却没有太多惊讶与错愕,显然是早有预料。
方才他们看似旗鼓相当,实际上各自有多少胜算,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她用凡界之物是打不过他的,若有称手的兵器,兴许能与之一战;当然,他也未必有能耐轻而易举留下她。
刚刚那番交战,充其量不过是试水,而从现在开始要动真格的了。
云殊笑了笑,浑身神力凝聚于识海,手中缓缓浮现出两把精致夺目的剑,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古朴沉稳的气息,另一把洁白如雪,闪烁着璀璨的神辉,双剑环绕在身侧,如听得懂主人的话一般落入她的掌心。
她师父念慈道君曾经想送她兵器,后来发现她生来便拥有独一无二的本命剑,也就打消了寻找更好兵器的念头。
因为这两把剑常年与她相伴,与她的气息相容,只服从她一个人的命令,是三界中最能与她相配之物。
剑与剑主相生相成。
无论何时何地,有双剑在,她的实力便会成倍提升,这也是她得到传承后最大的收获之一。
飞羽性柔,墨霜性刚,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青白的衣裙随风扬起,云殊陡然腾身跃出山洞,天空万里无云,脚下山峦起伏,双剑顺风而动,与剑主融为一体,携着千钧之势朝对手疾驰而去。
玄尧面具下的眸光骤然亮起来,心尖颤栗,他几乎能感应到源于体内神剑的躁动。
它在雀跃,在亢奋,迫不及待与老朋友展开一场切磋。
望着毫不留情朝他包抄而来的双剑,玄尧突然笑了,他眼中流光闪过,身形离地,手里多出一把包裹着魔气的长剑,堂堂正正迎上那对焕然一新的双剑。
时隔五百年的光阴,两股排山倒海的剑气再度相遇。
*
玄尧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或许是在幻境里的时候,又或许是在灵乌镇里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中就冒出了怀疑的苗头。
只是她一直隐藏地太好了,甚至连灵魂的气息都掩盖得彻底,所以他才迟迟不敢将她与云殊联系在一起,并且还找了无数理由来说服自己她们是两个人。
现在想想,真是一叶障目。
就因为言行举止,容貌喜好,他差点被她巧妙的伪装骗过去了。
幸好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性,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记得她握剑的习惯,记得她的剑法路数,这些她自己都记不得的小细节,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当她执起双剑毫无保留地对他动手时,他就能无比肯定,这副陌生的皮囊下的人是云殊,是他疯魔了五百年,处心积虑了五百年也要找回来的云殊。
如今——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玄尧以为自己会和想好的那样,抓住她,囚住她,让她再也没法离开他,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他退却了。
他收手了。
他不敢那样对她了。
她向来不听话,也不服从管教,用龙族的法子困住她,只会适得其反。
要是她再不管不顾地离开,他还找得到她吗?她还会让他找到她吗?
不会了。
玄尧心里早有答案,他知道云殊不想暴露,也不愿意让自己认出她,她大抵对他失望透顶,再也不愿意见到他了。
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放她自由。
哪怕隐姓埋名,编织双重身份,他也要留在她身边。
*
狂风中肆虐着凛冽的剑气,剑气所及之处,树木断裂,叶片飞舞,凌乱地滑过云殊的鬓发。
她面色冷峻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黑白双剑交叠在身前,随时打算找机会突击。
其实她是有办法脱身的,可她若是就这么走了,贺遥怎么办?
贺遥为了救她而犯险,如果真因此而出了什么事,别说她能否过得了心里这一关,就是回了凌霄宗也难免遭人戳脊梁骨。
背负着一条人命,往后如何在宗门自处?
云殊眉心轻拧,须臾后忽然抿紧了嘴唇。
说时迟那时快,她调动全身神力,尽数倾注在双剑上,双剑得了主人的命令,瞬间爆发出汹涌的杀意。
这杀意由云殊而起,看上去没有丝毫破绽,毫不犹豫地捅向男人的心脏。
此招是她在蛮荒历练时悟出的杀招,能够迅速将剑气提升至顶峰,但同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以后,是输是赢,必见分晓。
她在赌,赌这一击能不能暴露对方的破绽。
凶猛的剑气笼罩在周围,把男人连同他手里的剑包裹得密不透风,他此刻要想突出重围,只有全力一击,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噗嗤——”
云殊眸光微怔,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
他用苍白的手握住了两把剑的剑身,硬生生用**阻挡了剑气的逼近。
双剑也不是吃素的,锋利的剑刃刺穿了掌心的皮肉,力道之大,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暗红色的魔血沿着剑身飞快地淌落下来,滴在云殊的手指上,幽凉得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血。
他是修了什么魔功?她从未见过魔气浓郁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呀。”他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叹息,抓着剑峰的手慢慢地放开,喃喃道:“是我轻敌了吗?”
云殊脸上笑意全无,一双清亮的眸子凝视着面前的男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分明可以尽力一搏,为什么要选择如此不利的方式接下这一剑?
她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不由地捏得更紧。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疑虑,但对方没给她思考的功夫,直接朝她猛攻过来。
他根本不管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管体内魔气的流失,一招接着一招,逼得云殊不得已拼尽全力应对。
这简直是个疯子!
云殊喘着粗气,盯x着半边身子都浸血的男人,男人仿佛没有痛感和知觉,只知道一味地攻击,残暴地厮杀,反倒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她收回飞腾在两侧的双剑,正面对上那柄布满魔气的长剑,手中掐诀,默念古神秘法。
长剑触到她护体神力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无数光团飞散开去,其中一处光团勾住了男人衣襟旁的锦囊,扯出了那条独属于凌霄弟子的蓝色飘带。
她神色一喜,顾不得再与魔族男子周旋,飞身直上九霄,五指结印撕开灵脉结界,飞快地消失在灵脉森林内。
呼吸到外界空气的刹那,她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解开那锦囊口上的封印,倒出一个昏迷不醒的贺遥。
“师妹?”
“三师兄,我回来了。”
她抬头,看到在灵脉森林外扎营等候的长清等人,拄着剑身摇晃地站起来,身上的乌黑血迹伴着她苍白的面孔,怎么样看都不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长清皱着眉扶起她,全然没有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云殊摇了摇头,灵脉森林里发生的一切,还是不要有更多人知道得好。
*
灵脉森林上空的结界开启又闭合,森林再度恢复了寂静与凄清。
带着面具的银发男人倚着山石,望着满地打斗后留下的碎石废墟,眼神中莫名泛起了笑意。
他抬起刚刚愈合的手,双指轻移摘下那张银质面具,露出面具下温雅无双的面庞。
他的脸很有迷惑性,从容矜贵,肤若白瓷,完全无法将其与穷凶极恶的大魔头联系到一起。
偏偏这样一个人,是令三界都忌惮的灭世魔神。
他放纵地笑起来,笑声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诚惶诚恐的胆怯,在幽深的山峦中久久不绝。
“阿殊。”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如画的眉眼,掌心漂浮着一簇小小的神力光团,那光团脱离了主人,仅仅依靠周围的神力维持着形态。
玄尧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到鼻间,轻易便嗅到了独属于女子的香气,香气如空谷幽兰,清心静气,与云殊的气息别无二致。
“回来就好……”
他轻轻地念了一句,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哀伤与挣扎,最后妥协似的闭上了眼睛。
“你若不想见我,便不见。”
“我可以成为贺遥,只是贺遥。”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低落到尘埃里,渐渐消弭殆尽。
“君上,司法真祖来龙族了。”
突然,腰间的传音符亮起,黎炎的话语打破了周遭的宁静,焦急万分地传了出来。
原本黎炎按照玄尧的吩咐驻守龙族,秘密关注着九重天的情况,结果没等来天帝的赦令,反而听闻了司法真祖亲临龙族的消息。
司法真祖不比寻常仙家,连龙祖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更别说其他龙族小辈了。
于是乎,现今龙族上下一片人心惶惶,不知道这老前辈屈尊降贵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刺探玄尧帝君的虚实的。
玄尧的眼神暗了暗,别人不清楚那老怪物的来由,他可是清楚地很,而且那老怪物绝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与之交锋势必牵扯出庞大的内情,弄不好还会危及族人。
“你去替本尊办一件事。”
玄尧的声音低了不少,听起来竟有种温和的味道。
可长期跟随他的黎炎却莫名打了个哆嗦,每次听到自家君上这么说话,准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假扮本尊,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尊此刻在龙族静养。”
“君上,这……”黎炎额上冒汗,开口就想推脱,这么做实在太难为他了,万一穿帮倒霉的不止他一人。
“你想不想帮你兄长缩短刑期?”玄尧笑着开出了条件,像是笃定他会答应一样:“此事不论成败,黎阳都可回无垠谷务职。”
他这话直接掐中黎炎的命脉,到嘴边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君上需要属下如何做?”
那端的人似乎陷入了沮丧,语气中有股视死如归的僵硬。
“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说话,也不用与那老怪物打照面。”玄尧回忆起司法真祖的做派,眉头微微皱起来:“若是不幸遇见,切莫与他交手。”
他说到此处,用隔空传物之术丢过去一个锦囊。
“万不得已之时,打开此物。”——
作者有话说:这周缘更,备考中。
第55章
黎炎捧着锦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玄尧吩咐完下属便干净利落地掐断了传音符,留他一人斟酌。
他也没能斟酌太久,秘境外即刻出现了火烧眉毛的情况。
“君上可在?”
伴随着龙祖威严的问话声,大门强行被推开,侍从们左右为难地退下,心里祈祷着别出什么乱子。
眼下可不仅仅是龙族族内的事情,惊动了司法真祖,等于惊动了整个司法阁。
那群自诩公正的家伙难缠得很!
龙祖的脸色不比周围侍从们好多少,反观司法真祖,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万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帝君既然在,为何不作声?”司法真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第一时间就探出了一抹神识,逼近了背对他们的宝座。
宝座上的人迟迟没有说话,甚至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司法真祖的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正要上前揭穿李代桃僵的戏码,宝座上的人突然开了尊口:“你问了,本尊就非要答吗?天帝也莫有这般本事吧。”
“帝君好大的口气。”司法真祖停下了脚步,眼神探究地打量着那恍若睡着的人,按捺了须片刻朝天拱手道:“老臣万万不敢与天帝陛下相提并论。”
座上之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颇为怪异。
“无事不登三宝殿,真祖此来我族偏远之地,究竟有何贵干?”
“玄尧”的语气中多了抹不耐烦,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的来意。
“老臣不过是奉天帝陛下之命,来——看看帝君是否散心归来。”
司法真祖依旧是不痛不痒的态度,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背对着他的龙族君王,似要将那把挡住视线的座椅看出一个洞来。
什么散心归来,怕是想确认帝君有没有安分守己地呆在结界内吧……
这点话外音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不曾说破,却了然于胸。
“现在既然看到了,真祖便请回吧。”
“玄尧”的声音毫无音调,彰显着本人的心情十分不悦,明晃晃的逐客令挂在了嘴边,使得来者不好意思再腆着脸留下。
可司法真祖愣是没有走。
“怎么?莫不是还要验本尊的身不成?”
年轻的君王心高气傲,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忤逆已经心生怒火。
司法真祖的辈分固然高,可这世道强者为尊,自龙族诞生真神之后,更无人胆敢在神明的地盘撒野。
“帝君误会了,老臣并无此意。”
司法真祖垂下了高贵的头颅,闪着精光的眼中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
早就听闻玄尧帝君走火入魔后性情大变,时而温和时而狂躁,看来传言果真不假。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神,与之硬碰硬显然不明智。
司法真祖何等人精,见势不对立马停止试探,慢悠悠地行礼退下。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后一秒,一柄尖锐的法器从他袖中滑出,携着火光直逼宝座中央的“玄尧”。
周边侍从下意识地去拦,可谁能挡住司法阁掌事人的贴身法器,全被惨烈地撞飞到一旁。
龙祖瞬间面如土色,脑海中冒出了一连串善后的话术,还没等派上用场,宝座上的人就挥手掷出一道暗金色的业火,业火熊熊燃烧,包裹住来势汹汹的法器,将那微不足道的火光吞并入腹。
司法真祖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身形却岿然不动,仿佛没有受到反噬一般。
声音也仍旧平和:“帝君切勿怪罪老臣,老臣所为也是陛下的意思,毕竟其中真假关乎三界安危,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岂止是冒犯,说是挑衅都不为过了。
龙祖的神情冷下来,关系到龙族的利益,他这位老祖宗向来是得理不饶人。
“业火是我族君王传承之物,真祖还有什么异议,可与老夫细细商榷,此地乃我族秘境,不方便朝外人开放。”
言下之意就是叫这个司法阁的外人赶紧滚蛋。
司法真祖闻言并不生气,抹去唇边的血迹,来时是什么样,去时仍是什么样,盯着王座答非所问道:“帝君不愧为人中翘楚,凤毛麟角,但后生可畏,x也要谨防树大招风才是。”
他说罢不等对方回应就自觉离开了龙族。
几息之内,无垠谷结界内便没了此人的踪迹。
“这老怪物,修为只怕离勘破神境也不远了!”
龙祖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恨不得来道天雷把司法真祖给劈了。
送走了不速之客,本以为能松一口气。
“你小子真的回来了?老夫还当是……”
龙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黎炎软绵绵地从王座上滑了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残留着业火的锦囊。
龙祖:“……”
“到底怎么回事?!”一种被小辈联合起来戏耍的羞辱感涌上头顶,龙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吓得黎炎一哆嗦:“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明日族规伺候。”
黎炎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是君上的意思。”
“他人呢!”龙祖又是一声怒吼,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盼出一位龙神来,结果接踵而来的全是烂摊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诚心要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啊!
“君上有事要亲自处理。”黎炎硬着头皮将玄尧的原话转述给老祖宗。
“什么事值得他抛下族人一意孤行?”
“君上说,是天大的事情。”黎炎不敢抬头,被老祖宗的怒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中默默为自己鞠了一把泪,这两头不是人的生活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结束啊。
……
远在千里之外的玄尧收到了传音符送来的捷报,凌空书下一道旨意传去了冥府忘川。
此间事了,他的行踪暂时得以隐瞒,但仍旧不可以掉以轻心,司法阁从未有空手而归的先例,好像不把人翻个底朝天都对不起他们的名号。
司法真祖人虽然走了,疑心却不可能完全消除。
以这老怪物的眼力,稍作停息便能品出这场交锋中的异样。
只是龙族不会再给他机会验证了。
玄尧垂下眼帘,悄悄降临的夜幕遮盖了脚边的影子。
他抬手,三两下便撕开了在凡人眼中坚不可摧的结界,化作一束流光飞出了寂静辽阔的森林。
不久后,凌霄宗的静室内,一名昏睡不醒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
“贺师弟醒了?!”
“真的吗?贺师弟没事了!”
“谢天谢地,丹峰长老总算能放心了。”
脸色苍白的少年坐在软榻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仿若未闻般置身于喧闹声中。
“师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凌霄宗为数不多的医修全部聚集在此处,因为丹峰长老发了话,贺遥一日不醒,他们就一日不能离开丹峰。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知道这位看上去徒有皮囊的贺遥师弟是贺家堡的小少爷,同样也是各大门派与药材供应商之间的纽带。
现今的贺家堡堡主贺冲,手握南北药源地的钥匙,监管各地药材往来,又与丹峰长老金虚子是莫逆之交,这才将小儿子交由其教导。
换而言之,此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双方间的情谊就毁于一旦了。
所以金虚子才会这般的着急。
贺遥对眼前的乌龙景象并无意外,他温和无常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替他把脉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拂去道:“弟子已无大碍,令诸位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这本是就我们分内的事情。”医修抹了把头上的汗,在贺遥灼灼的视线中讪讪地退了出去。
明明是嘘寒问暖的画面,主人公的心思却浑然不在屋子里,反而时不时地望向门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一袭白衣青裙的少女提着食盒穿过人群,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地摆放东西。
周围人来人往,问候声不断。
可她在那里,那里就成了一片净土。
贺遥顿了顿,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开口将她拉入了红尘。
“师姐,你来了?”
“嗯。”云殊颔首,声音如清泉流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郁。
“你醒了。”她说的是肯定句,听不出太多的关心,也听不出太多的冷漠,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却胜过旁人说的千言万语。
“身体可有大碍?”
“没有,只是有些疲乏罢了。”
见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话,剩下一些来看热闹的、来巴结奉承的,都感觉脚下生了疮,不好意思再久留,索性给师姐弟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虽然晚了些。”云殊顺手沏了两杯茶,以茶代酒,敬少年道:“还是要多谢你,救我于水火。”
贺遥身体刚刚痊愈,就想赤脚下榻,被云殊拦下后哀怨地坐在榻边:“师姐以后千万别说这种话了,我学艺不精,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拖累了你。”
云殊摇摇头,如果贺遥说的是变成人质这件事,那大可不必揽到自己身上,因为即使没有他,该发生的冲突依旧会发生。
“说起这个。”云殊思忖片刻问道:“你可有看到那面具人的长相?”——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回来啦,三次元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开始填坑啦~
顺带一提,本文男主不是什么好人,原属性就是白温柔绿茶切黑疯逼蛇精,有事直接骂他,别骂作者(顶锅盖)
第56章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贺遥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神情颇为迷惘地低下了头:“我是被偷袭的,未能看见那人的面容。”
他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收紧,勒得通红。
像是有意缓解这份尴尬,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云殊手中的另一杯茶,轻咳道:“师姐。”
云殊这才反应过来。
她敬的茶水,他都还没喝到半口呢……
她赶忙将茶递过去,奈何贺遥像抬不动手一样,艰难地抿唇道:“师姐,你能走近些吗?”
云殊按他的意思走近了几步。
“再近些。”
云殊又走近了几步。
茶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云殊手指一颤,腰间敏感的位置被人从前面环住,抱得紧紧的,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隔着衣衫落在她的皮肤上。
“贺遥?”
她本能地推开他,但对方不知中了什么邪,力气变得出奇地大,她怎么都推不开,又不敢用蛮力打伤他,只能僵持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这只是个孩子,十六岁的孩子,冷静。
云殊默念两遍,身前的人全然没有自觉,她捏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放在少年头上,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道:“放手。”
贺遥终于听话地放开了手。
“师姐和我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前额被凌乱的发丝挡住,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云殊下意识地把这种行为当成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换做谁历经生死,都会控制不住地抱着同伴大哭一场,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没有哭鼻子已经很不错了。
她拉过贺遥的手,将幸存的那盏茶放在他手中,自己俯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往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说巧不巧,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贺遥就着那盏茶水在喝,泛红的菱唇沾上了水渍,似乎就是她方才喝过的位置。
“你……”
贺遥懵懂地抬起头,不解道:“怎么了师姐?”
云殊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装作不经意地夺过了杯子道:“这茶水凉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她转身去添茶,没有看到身后那双眼睛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贪婪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舍得放过。
“给。”云殊转过身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飞快地把茶水塞到贺遥手中,看着他饮尽才道:“你睡了十几日,大夫说是力竭虚脱,要好好静养才行。”
“金虚子道长亲自去请示掌门,为你讨了不少灵丹妙药,让你安心在丹峰养伤,等伤好了再行下山历练。”
“师姐可有接下山历练的任务?”
贺遥算了算日子,他们居然在灵脉森林里呆了两个月有余,此时接近年尾,次年年初的历练任务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如果说灵脉大比是五年一度的盛事,那么宗门历练就是年年都有的家常便饭。
凌霄宗弟子结束了一年的修行,宗门为了考验他们的修行成果,会在年初开放接收五湖四海的疑难琐事,其中不乏有妖鬼作祟,灵魅横x行,需要正派人士出手解决,以此来保护一方安宁。
徐子瑜和陆辰就是在那个时候结识的白林晟。
云殊对宗门历练的了解,源自于原身记忆中经常看到凌霄弟子成群结队地御剑从天上经过,每次白林晟都会告诉女儿,这是大哥哥大姐姐们去外面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了,等时间到了他们又会回来继续在山上修行。
按道理,云殊先前的筑基修为不足以有资格接下历练任务,但在灵脉大比中她突破至元婴,所以破格拥有了接任务的机会。
身为凌霄宗新一代的翘楚,凌霄山下有无数方势力在盯着她,她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暂避锋芒,可白白错失机会也不是她的风格。
更何况,她自己还有别的考量——
自从接受古神传承以后,她的神魂和识海都已经迈入半神的境界,甚至一只手触碰到了成神的边缘,这种情况下她早就可以摆脱躯体的束缚而存在,奈何离开了这具躯体,她亦无处可去。
前世的躯体成为了魔渊的祭品,估计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而今这具躯体是凡胎**,加上凡间灵气稀薄,历经九死一生才堪堪到达元婴修为。
要想不受限制地使用神力,只有尽快吸收大量灵气,将修为提至渡劫,再一举打开天门,位列仙班。
哪里的灵气最为充沛?
自然是怨魂、邪修、牛鬼蛇神汇聚之处。
这群家伙违逆天道生存,本就需要超乎常人的灵气来庇护自己,躲避天道的责罚和仇家的追踪。
剥夺他们的灵气,丝毫不用手软。
云殊思及历练任务中比比皆是的邪修作乱,心头不自觉地跳了一跳。
“暂时还没有接任务,不过打算和三师兄同行前去了。”
三师兄?长清?洛长琴那个历劫身?
贺遥眼神微暗,抿唇轻声道:“他不是刚悟道元婴,剑术大有精进,这一年半载都该忙着参透天人诀才是吧。”
“天人诀?好像确听师兄提起过,你了解的倒是宽泛。”云殊没多想,在桌案边坐下思量道:“这么说三师兄可能练成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剑……”
见她当真开始好好思索这个问题,贺遥瘪了瘪嘴,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好端端的提长清做什么,现在阿殊真记起他来了……
“我也只是听说,长老们对我多有照顾,偶尔闲谈不曾避讳我。”
贺遥偏开眸子,信口编了个来由。
他当然不是从什么长老口中得知的消息,而是在被镇压圣域的几百年间,日复一日地听黎炎汇报三界的大小事宜,其中自然包括了天地法则新下放的机缘。
以洛长琴的悟性和心性,想要习得那门秘术并非难事。
若他没有记错,那名为天人诀的秘术是斩杀邪祟的利器。
呵……
贺遥心中隐隐浮出某种猜测,很快又听到云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此说来,丹峰长老们确实待你极好,你千万莫要辜负他们的期待,更莫要轻慢自己的性命。”
云殊这些天总能看到金虚子长老在屋外转来转去,忧虑地头发都掉了不少,使得原本就不算茂密的发顶显得更突兀了。
“师姐的意思是,不让我为别人涉险?”
贺遥仰头看她,仿佛只要她开口说不让,他就依言照做,至于金虚子的苦口婆心就是一堆可有可无的废话。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云殊觉得这话有点难答,若她说是,那便成了冷血无情,不顾同门情谊;可若说不是,这傻子只怕还会把自己搭进无数危险中。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这位师弟虽说有些小心计,但从未有过害她的心思,更是为了救她跳下了百尺高崖,一片赤诚热心,不该泼他冷水。
“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好事,但要记得量力而行,不管是多重要的人,你最先要保护的还是你自己,知道吗?”
云殊说完,突然觉得自己现下的语气有些熟稔,她师父念慈道君好像也是这么副架子,如今她披着十五岁少女的外壳,内心已经苍老成这样了?
念慈道君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被编排了一通,要是本人知道了恐怕能把那双穿烂的草鞋踢飞出去不可。
贺遥缓缓点头,忽的抬起眼来,眼中澄澈如孩童:“那师姐你呢?为了师姐你也不可以吗?”
云殊愣了愣,倏而反应过来,伸出手指推开那张试图凑近的脸,义正言辞道:“当然不可以!”
“你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做重要的人,以后你会有妻儿父母,至交好友,这些人都比我们这些同门,比我要重要。”
贺遥闻言笑了,那笑容中好似有什么深沉的情绪一闪而过,再看时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令人不由地怀疑自己眼花了。
“可在我这里,师姐是最重要的。”
少年的嗓音温柔细腻,暖如朝阳初升,春风化雨,徐徐流淌进云殊心里。
像是有一根细碎的羽毛飘飞而起,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勾引着她步步深入危险的境遇。
“油嘴滑舌。”云殊眼睫微颤,神色却不为所动,抬手将他推回床榻上:“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贺遥赶紧告饶。
“我保证以后全听师姐的,师姐下山历练捎上我好不好。”
“我不会拖后腿的,丹峰弟子携鼎炼丹,兴许还能帮点小忙。”
“……”
他那点算盘打得叮当响,云殊想不听出来都难。
“再说吧。”云殊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直到人乖乖躺回去养伤才松口离开。
她走后不久。
床榻上气息不稳的“病秧子”幽幽坐起来,浑身修为内敛,哪有半分孱弱的样子。
贺遥眼底红光乍现,眸中难得露出紧张而小心的神情。
他手臂微僵,少女腰身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那是真实的凡人的体温。
其实有句话他没有撒谎——
于他而言,她比什么人都重要,比这世间万物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抱歉失踪两个月,年末变成小阳人接着三次元事务繁忙,三月初才开始复健,大约两三天一更,缓慢匀速但不会弃坑,可能后面会调整为日更。
本文有大纲,约莫是30多万字完结,目前剧情走向过半,拒绝砍纲,会完整走完大纲剧情,宝子们可以直接仍收藏夹等出现完结标~
另外,收藏预收《仙尊的贴身灵玉成精了》的宝子们,那个坑开成正式连载了(当时手抖,基友告诉我才发现),到时候会换一个书籍ID,原来那个ID可能写个小短篇爆笑古穿,事先说明一下,我真是太不仔细了嘤嘤嘤
第57章
“白师妹,你当真要带那个病秧子下山?”
守山弟子临行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甚理解贺遥随行的举动。
他们多少也听说了,白姝姝师妹在灵脉大比中披荆斩棘,奇迹般地突破元婴,这份资质连长清君都比之不及,为何此次下山历练偏生要带个拖油瓶?
众人都默认贺遥只是个筑基的小修士,只有云殊清楚他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在丹峰上绝对是个佼佼者的存在。
“都不许胡说。”
徐子瑜走上前,严厉地瞧了那守山弟子一眼,几人赶忙低头噤声。
“拜见大师兄。”
刚从宗主那里出来就听到这种话,徐子瑜的脸色属实有些不高兴,相较之下贺遥这个当事人反而神态如常,仿佛没有受到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似的。
“选择与谁下山历练是她自己的事,你们若有闲心不如回去将宗门条例抄个百十遍。”徐子瑜瞧着两人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也并不打算深究此事,口头教训弟子两句也就作罢了。
“大师兄莫恼,他们说得也没错,是我自己身子骨弱,拖累了师姐。”贺遥目露惭愧,语气善解人意地叫人不忍责备。
徐子瑜安慰性地拍了拍贺遥的肩。
“大家此次历练的任务都接得怎么样了?”
身为大师兄,徐子瑜已经开始着手负责宗内事务,安排历练任务的事也经由他手,还要担起护送弟子的职责。
此时多数人早便择好了自己的任务对象,或是罗盘寻人,或是山妖作怪,此类不具备过大风险的任务既能妥帖地完成历练,又能增长见闻,不失为一个锻炼的好机会。
另外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群需要接棘手的任务,像邪物封印,蛊虫销毁这种,耗费的时间长,且旅途较为辛苦。
云殊并没有提前拣了软柿子捏,x而是等徐子瑜分配后才询问他是否有怨魂相关的来信。
“师妹对这种感兴趣?”
徐子瑜颇为意外,修士尤其是女修,往日最不愿意接触的就是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件,不说听着吓人,就算是处理得当,也极有可能留下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师妹果然非寻常人也!
“倒是真有一桩离奇之事,不知道师妹敢不敢接。”徐子瑜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异常严肃:“凌霄山以西,青州永漳城,月前连续失踪了十来人,城中许多百姓曾亲眼目睹,午夜子时有纸人敲锣打鼓,送鬼新娘出嫁,如果不慎遇上,就会被阴魂带走成为陪嫁,拖下十八层地狱再也回不来。”
“竟有这种事?”
周围女修吓得脸色苍白,光听听传闻就觉得脊背发凉,双脚迈不动道儿。
“如此邪乎,会不会真是厉鬼索命?”
“不可能。”云殊想也没想就否认道。
“师姐说得没错,若真是千年厉鬼,冥府不会不管此事,如若不曾管束,那便只能是人为。”贺遥很自然地接话道。
云殊点点头,她知道十殿阎罗向来不喜插手生人之事,除非触及冥府法规,而所谓的鬼新娘能够兴风作浪,必然不可能是什么下面逃出来的囚犯。
“人为?什么人会用这般阴毒的法子取人性命,闹得人心惶惶不说,还公然吸引修真界的注意……”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案情的内幕。
“肃静。”徐子瑜终止了周遭的细碎声音,转头问云殊道:“师妹,此任务凶险,你可确定要接?”
云殊沉默半晌。
她接任务的初衷是收集冤魂鬼魅的灵气,如果不是阴灵所为,她接来也没有太大的意思,可这件事又不同于普通的人为案件,细究下来疑点重重,倒未必会无功而返。
“我接。”
徐子瑜神色如常,现在无论云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会惊讶。
“好。”他将任务书柬交到云殊手里,目光移至她旁边的美少年身上:“那贺师弟,你的意思呢?”
“我随师姐同行,师姐去哪,我便去哪。”
只见那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微微偏头,话一出,便令无数女修碎了芳心,男修满脸鄙夷。
这分明是赖上人家了,还将吃软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
灵船行驶的速度很快,约莫半日就把凌霄弟子们送到了各州。
大陆九州,以西北的禹州为最远,青州为最中,按理半路就该将云殊二人放下,可徐子瑜却刻意将他们留至最后。
云殊猜是大师兄有话要说。
“白师妹。”徐子瑜收了灵力,灵船缓缓下落,露出船底繁荣昌盛的青州地界,他扶了扶额,从怀中取出一物道:“此行你就带着它吧。”
云殊接过来一看:“这是面纱?”似乎还施了某种术法。
“这是长清闭关前特意嘱咐我为你准备的,原本想着用不上,没想到真被算准了。”
徐子瑜想起长清嘱托他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万年不开窍的三师弟居然也会关心别人,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灵脉大比中折损的秦烟烟秦道友?”
云殊自然记得。
她还险些被诬陷成杀害她的元凶。
“莫非……”
徐子瑜点了点头,面露苦笑,叹了口气道:“秦烟烟死于非命,皇室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六宗一个说法,焚月谷过失最重,宗门上下被打压得十分凄惨,但他们一口咬定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各州廷尉也张贴了你的通缉令。”
“后来其余五宗掌门出面,证实了并非是你推秦烟烟掉下悬崖,磋磨许久才洗脱你的污名。”
“这告示虽然撤下了,可青州这种来往中枢之地仍有不少人见过你的画像,为行方便,暂时委屈你遮掩容貌,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云殊接过面纱,面纱轻薄仿佛没有重量,上面纹了凌霄宗的徽纹,倒是典雅整洁。
“这易容术法是长清亲自下的,应该没有问题,你试试。”
云殊刚要应声带上,便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她扭过头去,看到贺遥温柔地笑着:“师姐,何必这么麻烦,还有更省事的办法,我贺家堡素来以丹药闻名天下,易容丹最是常见不过,我随身便带着,你吃一颗就行了。”
他说罢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淡灰色的丹药。
云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贺遥在这时候较什么劲,难不成和长清有什么过节?
她抬手把易容丹塞回瓶中,随即系上了面纱的束带,目不斜视道:“莫要铺张浪费,丹药可以留着下次再用。”
这意思是拒绝了。
贺遥嘴角微凝,不动声色地收回瓶子,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两人御剑来到青州边陲的几座城池前,几乎一眼就锁定了永漳城的位置。
方圆百里之内,唯独这一座城池空空荡荡,青天白日只见三两居民,破落得不像是坐落在青州繁华地段上。
根据年前的消息,永漳城风水养人,居住着许多赫赫有名的商贾,一年到头人流不绝,特别热闹,这才多久的时间,就成了如今这般荒凉的景象。
“老伯,城中只有这些人了吗?”
云殊甫一开口,周围人的眼神就变了,他们长期生活在恐惧中,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中干的活,警惕地注视着两个外来的陌生人。
贺遥走上前一步,将少女挡在身后,目光深处的不善,把几个敏感的小孩吓得躲进了屋里。
“你们是什么人?”
那抱着破篓子的老大爷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昏花老眼瞧着对面的人衣着整洁,不像是强盗之辈,才壮着胆子应了声。
“贵城府衙传信到凌霄宗,说城中遭逢怪事,我二人正是为此而来。”
云殊说得很大声,有意让旁人听见,又取出书柬传给贺遥。
老大爷不识字,书柬从他手里传了一通,落到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手里,那青年人看上去正值而立,可惜一条腿瘸了,拄着拐杖根本走不远。
待他念完信,撇下拐杖噗通一声跪下,后面的百姓见状也紧随着跪倒在地。
“恳请仙师救救我们。”
“求求仙师捉了那鬼吧。”
“我们真的受不了了!每天……每天都有人死!”
“你们一个个慢慢说。”
云殊眉头紧蹙,原以为府衙所述有些许夸大,现在看来真实事态比信上所说还要严重。
从年前到现在起码已有两个月,若是天天死人,那少说也得死了六七十人。
这在没有战乱的青州可不是小数目。
贺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跪地的人齐刷刷扶了起来,方便云殊与他们挨个说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府衙的人没有出面管吗?”
老伯摇了摇头,激动地直拍大腿:“不是他们不想管,是他们不敢管呐!起初府衙加派人手来巡卫,可不出一夜那十几人全部七窍流血,横尸街头,出了这种事,谁还敢在夜间当差?”
“无奈只能召集城中百姓迁离此地,如今有手有脚身子骨健全的早就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不中用的留在这儿喂恶鬼!”
云殊喉间一紧,这些百姓的话令她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曾经她也是那个被舍弃来祭祀魔渊的存在。
瞧着她脸色不对,贺遥扶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可以倚靠在身上:“师姐,你哪里不舒服。”
云殊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眸看向这群孤苦无依的人道:“先别急,与我说说这恶鬼的习性,都做了些什么,杀了什么人。”
第58章
“她杀的人太多了,最先是打更人,打到子时便没了声,第二天一早发现尸体泡在广通府的水井里,人都泡烂了,怪吓人的。”
大伯打开了话匣子,身后的妇人孩子也变得大胆起来。
“对对对!”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妇人凑过来补充道:“然后便是驿站做马夫的钱老三,老三为人实诚,从不说假话。那夜办完差事晚了些,刚好撞上那支九人抬轿的队伍,他跑回家便一五一十地同媳妇说了,夫妻两害怕的紧,赶忙闭了门窗歇下。”
“谁知天还没亮,老三媳妇梦中惊醒,竟看到丈夫凭空吊在房梁上,没气了。”
妇人话说到这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瘆人了!
这不是厉鬼索命是什么?!
“我们孤儿寡母好苦的命啊,不中用的男人死的早,我们是走也走不了,躲也躲不掉,难道就要被那女鬼夺了性命?”余民中时不时传出低声啜泣,人们x的情绪在这几日濒临极点,随时都可能崩溃爆发。
“不管了!与其夜夜提心吊胆等女鬼来,不如我们几个老头子冲出去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反正都是贱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几个尚存些体力的年迈男子扶着墙站起来,眼中露出鱼死网破的凶光:“何况还有仙师在,总能让她吃点亏走!”
云殊与贺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取出一盏香炉,挂在屋舍的门把手上,引导着众人进去。
“仙师,这是何意啊?”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仙师要掏出法器,没想到居然是个香炉,这是要做什么?
“这香炉中的香有定魂之效。”贺遥面露微笑,却又暗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示意众人配合他,“我与师姐要在外布阵,各位莫要走出这间屋舍破坏了阵法。”
“今夜子时鬼新娘路过此处,切记不要发出声音,待事情了结,尔等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众人闻言,一开始是将信将疑,后来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不顾礼数上前抓贺遥的衣袖:“当真?仙师当真有把握除了那妖孽?”
贺遥眸光微凉,甩袖避开了几人的拉扯:“我可没说无条件。”
“我师姐心善,自然不会向你们索取什么回报,但做人亦要有良心,倘若我们舍命救你们于危难,你们也不要觉得是理所应当。”
他最是厌恶这群人现在的眼神,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施援者身上,如果他们办成了事,那是他们实至名归;如果办不成,那便成了他们的过错。
何其荒谬?
凭什么?
“仙师说的是。”那几个过于激动的人也意识到失言,唯唯诺诺地道:“您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尽管提。”
“我既不让你们攒钱财,也不让你们干重活,很简单。”贺遥望向一门之隔的白衫少女,语气温和:“我要你们诚心感念我师姐,早晚各为她诵三遍功德经,一年不间断。”
“这……”
“很难吗?”贺遥眯起眼睛。
“不难不难。”众人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但都纷纷应承下来。
……
云殊哪里知道里头已经达成了秘而不宣的交易。
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对付鬼新娘。
就城中百姓所言,鬼新娘杀人毫无规律,可以说是撞上什么人就杀人灭口,并且后续范围不断扩大,已经到了路边邻里全部波及的地步。
这种行为看上去像极了鬼魂作祟。
可附近又没有鬼气。
她正想着,贺遥敛着衣服合上了门扉,将民众交谈的声音隔绝开来:“师姐,剩余的百姓都安置妥当了。”
他只字不提私底下的事情,只道:“他们今夜不会踏出这门半步。”
“做得好。”云殊接过他手里的残香捻了捻道:“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你为何骗他们说能够定魂?”
“这些人连日来饱受惊吓,如今神魂不稳,最容易被各路妖鬼勾魂。”贺遥脸不红心不跳:“这么说能让他们冷静下来,不来影响我们夜里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云殊不经意地瞥向空阔街道的四角,几个想法接连成型。
“和师姐想的一样。”贺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中透露出点点凉薄:“布四相阵,不管是人是鬼,抓来问问便是。”
“你也觉得鬼新娘不仅仅是人为?”云殊觉得这师弟越发对她胃口了,总能与她想到一处去,为她省了不少事。
“不好说。”贺遥似乎有些苦恼:“若是人为,阵仗也太大了些。”
确实。
人行凶与鬼行凶不同,人行凶需要深思熟虑,或为深仇大恨,或为财色权利,大多有所图,故而有目的;而鬼行凶则恰恰相反,往往只图快感,所以见者杀之,不留活口。
云殊取出红线缠绕在街道四角,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三步一金铃,在飒飒风中却毫无声响。
“那东西吸食了百十条人命,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出手还是小心为上,尽量别惊动平民百姓。”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质。”贺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愈发觉得里头的人碍眼。
“人质尚且有活着的价值。”云殊拉紧了手中的线道:“怕就怕直接成为邪祟的养分。”
贺遥心想,既然她有此顾虑,不如干脆封了他们的五识,让他们做一夜无知无觉的木偶人。
但云殊肯定不答应。
毕竟这有违人伦。
贺遥轻抚剑身,没有说话。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寒凉,尤其是亥时以后,露水气渗入衣袖里,令人汗毛瑟缩。
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浓雾中若隐若现出数道虚影,携着昏黄的灯笼飘浮而来。
四下寂静,突兀的响起女子的歌声。
“子夜到,嫁新娘,新娘坐在花轿上。”
“恨断肠,哭断肠,三尺白绫梁下吊,从此不敢看情郎。”
那歌声绵软细长,像是青楼戏子掐着嗓子在唱,曲调又异常古怪,尖涩刺耳,难以听清楚。
“她在唱什么?”贺遥早在那送嫁队伍出现时就站起了身,揉了揉耳朵问道。
“似乎是在……唱曲,但曲里的新娘……死了。”云殊辨别许久,才分辨出几个醒目的字眼,越细想越觉手臂僵冷。
此时两人尚未看到鬼新娘仪仗的全貌,只能依稀判断出它们的位置。
然而没过多久。
云殊抬手覆上剑柄,剑身在微微颤鸣,她低声道:“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两排惨白的纸人齐齐地扭过头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两人站着的地方,两颊涂满腮红,嘻嘻地笑着,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有人嘻嘻,活人咯咯咯。”
它们笑起来就好比风鼓动纸片,有种窸窸窣窣的诡异感。
“我来做诱饵,你去收阵。”
云殊来不及多说,推了贺遥一把,起身用引火诀点燃剑尖,直冲那群纸人头顶挥去。
纸人尖笑着扑上来,纸衣顷刻间染上火焰,被烧成灰烬,火光连绵不绝,可纸人同样无穷无尽,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仿佛丝毫不顾及自身的伤亡。
对啊,它们是纸人,是傀儡,自然是能被重新创造的!
“师姐,控制傀儡的人在花轿里。”耳边的传音秘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她,她抬眸望去,只见队伍中央的纸人抬着一顶血红色的花轿,花轿的帘子密不通风,却隐约能看到一个浅浅的轮廓坐在其中,嘴唇开合,咿咿呀呀地哼着凄婉的哀乐。
“就是她。”云殊剑锋一转,凌厉的剑气奔向花轿中的女人。
花轿中的歌声陡然停止,旋即又拔高,好像唱戏之人唱到高潮却被打断,心生怨恨,怒气丛生。
“破!”云殊的修为倾泻而出,灵剑劈开轿子前的红帘,猛地对上一张灰白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生得国色天香,嘴角一颗殷红的痣,媚骨天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肌肉僵硬,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不对,被骗了。”云殊皱了皱眉,鬼新娘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根本不在轿子里。
“小娘子好生聪慧。”见她临时收回了剑,轿后响起一道惊讶的女声:“居然看出我们没在这儿哩。”
与此同时,周围的浓雾迅速笼罩过来,将云殊包围在中间。
“我没见过她,一定是新来的。”
“管她是不是新来的,坏我们好事,就一起下地狱吧。”
云殊仔细一听,居然是两个声音,这两个声音从同一个地方发出,准确来讲应该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发出。
——如果那还算是一个“人”的话。
云殊凝神看向那个近乎扭曲的存在,红衣长发,身段窈窕,从背面看兴许是个美艳佳人,但正面原本只该长一张脸的地方多出了一张脸,拥挤争夺着主导权,连身体都是无法交替行动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身上没有鬼气,没有妖气,是个纯纯正正的人。
云殊睁大了眼睛,她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这种情况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思考着种种可能性。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也嫌我丑,嫌我恶心?!左边那张脸先说话了,气急败坏的语气与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右边那张脸似乎想安慰她:“我们这样子只是暂时的,大夫人说了会把我们分开,你跟个生人较什么劲。”
左边脸接话道:“对,过了今夜,阴魂就足够了,姐姐就能复活了。”
阴魂?复活?
云殊抿了抿唇,现在能肯定对方拥有两个灵x魂,至于为什么能塞进一个躯体里不得而知。
她熄灭火苗没入黑暗中,头也不回地往屋舍那儿赶。
双面女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忙不迭地追上去抓她,骨瘦如柴的手指连着长长的指甲,只稍一勾就能去人皮肉。
可惜每每要触到云殊肩膀时,总能被她巧妙地躲开。
双面女气恼至极,脚下的步伐愈发紊乱,双魂很难控制好身体,这是她们的弊病,也是她们的致命之处。
云殊余光瞥见闪烁的金铃,眼神一凛,反手两掌打在双面女背后,霎时间双面女的动作顿了一顿,就这一顿的功夫,阵法兜头劈了下来。
“啊——”
尖锐的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双面女的脸在四相阵的光芒下皲裂又融合,场面骇人无比。
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遮挡在云殊眼前:“别看。”——
作者有话说:话说,本文男主不只是白切黑,而且绿茶~
第59章
不等云殊回头,贺遥很自觉地揽住了她的腰,后退几丈,吐息就贴在她的耳畔,酥酥痒痒的。
“不是让你去收阵吗?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云殊差点咬到舌头,忍了忍没有动弹。
“师姐放心,她们逃不掉。”
贺遥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带着股淡淡的木香,不经意没入她鼻间。
剧烈的响动引起了永漳城百姓的注意,他们起初只敢偷偷贴着窗沿看,后来见那红衣鬼影被牢牢困住,才壮着胆子探出头去,朝浩浩荡荡的花轿仪仗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那不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吗?!”
先前大家口中的老三媳妇扒开人凑到门边,不敢置信地指着花轿中端坐着的“鬼新娘”,说出了一句十分惊悚的话:“可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半年前就已经投井自尽了呀!”
此话一出,人群登时陷入了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颤颤巍巍地起了话头——
“好像……还真是广通钱庄的小夫人。”
“是了是了,当年我亲眼看到小夫人被赵老爷宝贝似的娶进门,宴席足足摆了两日吧?”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是不是排场比正妻还大的那个?”
“就是她,听说她独占赵老爷宠爱,妒忌大夫人怀了嫡子,硬是将大夫人和孩子一起逼死了!”
一时间议论纷纷,许多人把陈年往事都扯了出来,连连感叹这美人生得千娇百媚,内力却是蛇蝎心肠,害人不浅。
“你们说打更人死在水井里,会不会是她的冤魂作怪,不然永漳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挑那么个地方?”众人一听有道理,又忆起道:“说起来陶老三不也是在广通府做帮工,之后才出了事。”
“对对对,还有那十多个衙卫,去广通府报道当晚,人就都没了。”
众人越说越激动,俨然已经认定了小夫人的罪行。
没人注意到一旁站着的老三媳妇面色如雪,抖若筛糠。
“愚蠢!太愚蠢了!”被四相阵束缚的双面女闻言暴怒起来,她们强行挣开勒紧的红线,试图撕烂这些人的嘴:“你们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心安理得地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方才最振振有词的人看见双面女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失禁了。
他张着嘴拼命往后挪,生怕双面女冲过来把他杀了。
云殊抬手打算加固阵法,贺遥拦住了她:“让她们接着说。”
双面女的两张脸都在冷笑,声音像从喉咙底部发出来的,嘶哑尖锐:“你们知道什么,我姐姐嫉妒大夫人?大夫人一没倾城容颜,二没丈夫宠爱,我姐姐用得着嫉妒她?她也配?”
左边脸狠狠啐了一口:“我们三姐妹原本是青楼里的歌舞伎,风头正盛时,整个永漳城谁不知道我姐姐的大名。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们姐妹水性杨花,以色侍人,可我们从来没轻贱过自己,我们凭着苦练十年的歌舞本事挣钱,没偷没抢,有什么好丢人的?可纵然城中的达官显贵捧着我们,送我们锦衣玉食,良绸百匹,在他们心里我们仍旧是污秽不堪的贱人。”
“你们肯定不知道吧?我姐姐出身良家,年少时有一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约定等我姐姐十八便来娶她,姐姐一直为那人守身如玉,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那赵老头却色迷心窍地找上楼,不由分说地要我姐姐陪他,我姐姐不愿,他便叫人暗中使阴招,强占了我姐姐,事后还扬言要将此等尤物娶回府中豢养。”
“我姐姐根本不想嫁,自是拼了命地反抗,甚至想一死了之。”
左边脸说到这里变得愈发狰狞,恨不得喝那人的血,吃那人的肉:“那个畜生……那个畜生竟然就绑了我们两个,用我们两个的性命威胁她,逼她就范!”
“我可怜的姐姐,出嫁那日,正好是她心上人归来之日,天知道她受了多大的苦楚,才忍心把自己后半生的希望亲手掐断。”
在场的女人听得心惊,同为女人,她们中许多人已经隐隐开始相信这才是真相,忍不住顺着双面女的话问下去:“那大夫人的孩子呢?难道不是被小夫人害死了吗?”
这事在永漳城中可不算秘密,小夫人就是因为谋害嫡子才投井自杀的。
此时右边脸作声了:“孩子?赵海那种色胚得了他的尤物,还会去看他的发妻?他们数年未曾同房,从哪来的孩子?”
她心痛地望向花轿里不再鲜活的“鬼新娘”,悲怆道:“那是我姐姐的孩子,大夫人膝下无子,难免地位不稳,于是就想让我姐姐以其名义生一个孩子。”
“不成想这孩子竟成了压垮我姐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姐姐没法毫无芥蒂地生下这个孩子,更没法把孩子扼杀在娘胎里,所以她在怀孕七月的时候自尽了。”
众人愕然。
双面女口中的事实真相与他们所知的传闻截然不同。
倘若这是真的,那这个故事便是黑白颠倒,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永漳城所有百姓的闲言碎语都等同于在雪上加霜。
有的人不死心,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刨根问底道:“你又如何知道小夫人是无辜的?”
双面女齐齐嗤笑一声,血红的嘴唇扯出癫狂的笑容:“因为那些人都是我二人杀的,他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左边脸恶狠狠盯着低头不语的老三媳妇道:“她,还有她丈夫,在广通府打下手,她丈夫就是当日帮赵海给我姐姐灌药的人!”
老三媳妇脱力般跪倒在地,仿佛也在印证她说的是实话。
左边脸根本不解气,继续道:“县衙那些人早就被赵海买通,我姐姐几次托人报官,诉状还没递上去就被半道截回,我姐姐差点因此被赵海那混账活活打死!”
“你们说,这种人死了有什么可惜的?我们这是在帮你们除害,省得以后遭到你们这群人身上,你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双面女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两副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愈发恐怖。
云殊隐约能看到她们身上缠绕的诸般业障,如此沉重的罪孽足以让她们二人不入轮回道。
她神色清冷道:“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把这些多的阴魂供奉给鬼新娘,此等破坏秩序之事只会增添你们的罪孽,将来连冥府的审判都熬不过。”
“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复活姐姐,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认!”
云殊见她们执迷不悟,索性一针见血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呕心沥血复活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姐姐。”
“不可能。”双面女想都没想就反驳回来,坚信不疑道:“大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只要收齐足够的阴魂,姐姐就能在自己的躯体上复生。”
云殊皱了皱眉,她自认为阅览典籍众多,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秘术能把魂魄都不在的人原模原样的复活,就算是医仙在世,也顶多是将残魂补齐,绝不能够凭空捏造一个魂魄出来。
创世神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们口中的大妃是什么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遥从云殊身后走出来,神色轻佻但冰冷。
“不知道。”双面女似乎很惧怕这个少x年,这种惧怕源于魂魄本身,连她们都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地透露了实情:“我们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只知道她的侍女如此叫她。”
云殊瞥了贺遥一眼,后者收回了不善的眼神,她才接着道:“是这位大妃给了你们法术?”
“没错,大妃救了我们姐妹两的命,我们便求大妃借我们法术,助我们复仇。”
云殊走到双面女跟前,此刻双面女已经被四相阵折磨得有气无力,再掀不起风浪。
她抽了双面女一股灵力,仔细辨别道:“应该还不止吧?”
双面女知道自己的命握在这女修手中,不情不愿道:“大妃还教了我们傀儡术。”
见女修不为所动,咬了咬牙承认道:“还有阴傀秘法。”
云殊眸光一寒:“禁术?”
她在青莲洞府念书时,青莲尊者讲授过这种禁术,乃是至阴至邪之术,幸好创造这术法的人被冥府收押,所以无害于三界。
可如今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贺遥喉间溢出轻嘲,无情地道破一个事实:“你们被骗了。”
“先不说禁术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炼制出来的阴傀也只会是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傀儡无心,早就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贺遥的话戳中了她们的痛点,也一并激发了她们的怀疑。
“胡说。”双面女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大妃为什么要骗我们,她怎么会骗我们?她明明救了我们,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贺遥眼神中充斥着同情和讽刺:“当然有好处,你们炼成的阴傀可以为阴傀令所召唤,在懂得使用的人手中堪比神兵,不会死也不会痛,能在战场上永无止境地战斗,直到身体被撕成碎片。”
他的意思很明显,对方利用她们炼阴傀,利用她们杀人取阴魂,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作者有话说:活在台词中的女二
第60章
“不会的……不会的!”左边脸痛苦地捂住了面孔,可惜她只能控制一半的身体,还有一张脸依旧露在外头,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不相信,姐姐一定会复活的,她不是傀儡,她是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的姐姐!”
右边脸喃喃重复数次,目光绝望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猛地抬手撕开被鲜血浸湿的红线,举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不好,她要自杀!”
贺遥眉头一皱,手里的灵剑掷出,仍然是晚了一步。
双面女长长的指甲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血花迸溅,脸上挣扎的表情凝固成了痴迷的微笑。
她们修习禁术,承受禁术带来的反噬,变成了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即便有所疑虑,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姐姐,我们来陪你了。”
一行血泪沿着双面女的脸颊滑下,她们至死都遥遥望着鬼新娘的方向,期盼着鬼新娘能活过来。
“小心。”贺遥眼神暗了暗,拉住云殊的肩膀往后一转:“阴傀成了。”
两人后背相抵,警惕地盯着阴气涌动的花轿。
就在刚才,最后两个阴魂融入鬼新娘的身体,鬼新娘身上的阴气就变得空前强盛。
安静的夜里响起咔嗒咔嗒的骨节声。
像是全身僵硬的骨头被一节一节移位,再复原。
阴风吹开层层叠叠的门帘,眨眼间的功夫,门帘后的新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啊啊啊!”
“救命!”
百姓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令云殊感觉大事不妙,她扭头一看,凤冠霞帔的鬼新娘悬空而立,双手各抓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不要!”云殊丝毫不敢耽搁,旋身而起,双剑飞出击向鬼新娘的手臂。
鬼新娘眼神涣散,不躲也不挡,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接迎面撞上剑刃。
“呲——”灵气灼伤了青白色的皮肤,但伤口很快又合上了,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
云殊神色凝重,这秘法炼就的阴傀果然非同凡响,寻常手段根本除不掉它,它本就是死物,死物如何能再死一次?
难怪冥府要将此术列为禁术。
一旦盛行,三界危矣。
云殊的目光逐渐凛冽起来,她指尖微微停留,没有再犹豫,两道内劲直接挑断了鬼新娘的手筋。
鬼新娘手上失力,手中的两人陡然从高空坠落下来。
贺遥眼疾手快地接住吓晕过去的两人。
“师姐,别跟阴傀硬碰硬。”
他当然不是怕云殊会输,而是阴傀下手没轻重,很有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知道了。”
云殊不曾主动出击,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鬼新娘周旋。
阴傀初成,急需要鲜血开刃。
她绝不会给它接触鲜血的机会。
云殊聚精会神地应付着蜂拥而至的攻击,渐渐地察觉到了异样。
——它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她尚未来得及琢磨,它突然浑身一抖,任由剑锋戳穿了身体,随即反推云殊一把,迅速脱身离去。
云殊踉跄几步,还想提剑去追,却被贺遥拦住了去路。
“你受伤了,留在此地疗伤,我去追。”
他说完就随鬼新娘一起没入雾气中。
“我……”
云殊想说自己可以,结果一开口就发现胸口一阵钝痛,她低头往下看,惊觉胸襟处多了个黑色的掌印。
那掌印不像是无意沾染上的污泥,倒更像是至寒的极阴之气!
阴傀居然还有这等能力?
她当即服下几枚丹药,靠着雄厚的灵气将阴毒逼出,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许多汗珠。
也不知道贺遥能不能追上阴傀?
会不会在阴傀手上吃亏?
她越想越是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片鲜红来。
“铃铃啷啷,铃铃啷啷……”
恍惚间,街尾幽暗的角落里传来了锁链碰撞的脆响,云殊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急忙大喝让众人退回屋舍里。
“冥府出行,生人避让。”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死死盯着出声的地方,厉声嘱咐道:“闭门,灭灯,捂住口鼻,不要说话。”
永漳城的百姓们现在完全听从云殊的吩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马上你推我搡地躲进了屋子内,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云殊拄着剑起身,眉间的警惕半分不减。
冥府罗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做什么?是为了谁?
神识中的飞羽和墨霜不安地动荡起来,都想现身保护主人。
却被云殊按住了。
冥府不同于仙魔两界,虽然归顺仙界已久,但到底是冥主独立管辖,生出异心也未尝可知。
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
冰冷的锁链拖行过地面,高高的帽子,漆黑的袍子,是冥府中人的标配。
云殊确认后便移开了眼,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
“小小凡人,胆敢干扰冥差办案。”
领头的冥差冷冰冰地停在了云殊跟前,说出来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误会了,小人是有事禀明,所以特意在此恭候。”
云殊根本不被冥差的气势所恐吓,她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怎会因为冥府办差就望而却步。
她的大胆让那冥差觉得意外,不禁审视一番道:“修士?”
“是。”云殊有条不紊地答道:“在下凌霄宗剑峰弟子。”
冥差不清楚凡间的宗门派系,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单刀直入道:“你有何事要禀?”
“我们遇上了阴傀。”
云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使得冥差们齐齐止住了步伐。
她心中的猜测得到应验,继续道:“我与同门接了任务下山历练,怀疑此地有怨鬼作祟,结果发现是有人在炼制阴傀。”
冥差捏紧手中的铁链,漠然的语气多了一丝起伏:“那炼制阴傀的人何在?阴傀何在?”
云殊深吸一口气:“炼制阴傀的人把自己的灵魂供奉给了阴傀,阴傀刚才跑了。”
她补充道:“跑了有一会了,我师弟去追了。”
冥差面无表情的脸抽了一抽,立即吩咐下去道:“你们分散去追,一有发现就回来禀报。”
“是。”
“是。”
等冥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冥差才想起来眼前有个凡人修士,神情严肃道:“今夜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起,否则冥府不论天涯海角,定会寻你麻烦。”
他本以为这样说能封紧云殊的嘴,不料云殊下一秒就追问道:“听闻冥府奉命看管阴傀秘法,为何现在阴傀会重现于世?”
冥差脸一冷:“这与你有何干?年轻的凡修,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云殊心里嗤笑一声,冥府失职害得秘法丢失x,现在还想封锁消息,当真以为仙界的人是耳聋眼瞎不成?
“若我非要管一管呢?”她抬手就横刀架在了冥差脖子上,普通灵气对冥府中人无用,那换成古神神力如何?
“大胆,你要与我冥府为敌吗?”冥差倒吸凉气,紧紧注视着脖子上的刀刃,他不知道那透明的波纹是何物,但他有预感这东西能轻易割下他的头颅。
这凡人修士究竟什么来路?!
冥差心惊的同时,不忘听云殊说的话:“我一届凡人,自然不敢与冥府为敌,只是这阴傀之事尚未明了,我无法回宗门述职,还劳请大人告知我,为什么阴傀会出现在凡间?”
“大人应该知道,即使不说,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多久。”
云殊没有唬他,阴傀出世牵扯甚广,早晚捅到天帝那里去。
与其事后被揭发,不如自发上奏请罚。
冥差哪里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上头怎么决定全看冥主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隐约感知到云殊身上明晃晃的功德光芒,显然不是什么妖魔之辈,索性对她坦言道:“三千年前尸祖创造阴傀秘法,祸乱人间,后交由我们冥府看押,不曾有误。”
“可直到五百年前,尸祖突然从无间地狱里消失了。”
“消失?”云殊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难怪冥主不肯告知天帝,这实在是像推脱的借口:“怎么消失的?”
冥差摇摇头:“明明前一日还在,后一日便凭空不见了。”
“冥府始终在追查他的下落,原以为他是自己陨灭了,可主上却在前段时间感应到了阴傀异动,便时不时命我们来查看。”
“这里不是第一起?”云殊眉心紧蹙:“还有其他地方?”
冥差觉得自己再多说到哪都没命:“你别问了,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消息打听到这儿也算是七七八八了,云殊不想与冥府结梁子,干脆利落地收了剑,放开了冥差。
“辛苦诸位在附近巡逻,改日在下一定记得给诸位烧炷香火。”
冥差原本阴沉沉的脸在听到这句话以后陡然缓和不少,他轻咳一声,不太适应云殊恭恭敬敬的态度。
“那就多谢了。”
这可是大功德者的香火,不受白不受。
他生怕云殊又改变主意,轻点完剩余的部下,打算回去复命。
临走前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轻语道:“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主上虽没明说,但尸祖应是与魔界牵上了线。”——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出去了,回来才码字(顶锅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