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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远上白云间

    第121章


    “苏四哥,我说这冰室里的那人,也太能抗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这苦楚是人能熬过来的吗?长得那么好看,要找个人帮他缓解,肯定有啊。”木子一边收拾药材,一边说道。


    苏四默默的挑拣自己手中的药材,自从公子下了太液山之后,就把他打发来容大夫的药庐看顾那位柳公子了,“容大夫不是说了吗,且不说身上中的毒让他根本不能人道,就算可以,那位公子中的蛊,可是连心蛊,必须是与真心相待的人一起共赴巫山,才能舒缓,否则只会白白要了人性命。”


    “诶”木子轻叹了一声,回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没有在说话。


    凛冬的夜幕黑得格外彻底,昏黄的灯光摇曳,一道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暗暗潜入了冰室中。


    随着身上其他毒素在慢慢的清除,连心蛊发作时候的那种噬心的苦楚反而越来越难压制,柳长舟清醒的时间也越发的少了,原本还能凭借身体的痛意保持清醒,现在,一天中,可能就只有5-5个时辰是清醒的。


    柳长舟知道,容行替他施针的时候,特地替他解封了二成内力,温养自己的四肢百骸,不至于在这冰室里冻死过去,只是一连在冰室里住了数日,柳长舟的手脚早就已经麻木。


    双目失明,但是柳长舟却能感觉到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柳长舟轻轻地勾动了一下手指,僵硬地连弯曲都很费力。


    原本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这下,不知道这双手还能不能保住。


    柳长舟闭了眼,想要笑,可是身体里翻涌着的欲望和苦楚让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不想笑,就别笑了。”


    一直在冰霜中冻惯了的身体,只要有一道温润的触感,就令得柳长舟浑身一颤。


    熟悉地声音在耳边响起,柳长舟猛地睁开眼,一双卷翘的睫毛上已经粘上了白霜,就算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柳长舟的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仿佛都是他的眼睛,感受着来人的气息,连冻得发红的双耳,都忍不住动了动。


    柳长舟忍不住泛起细细地颤栗,一道带着熟悉的气息的身影慢慢走近,尽管柳长舟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柳长舟还是认出来了,这熟悉的声音和滚烫的气息,以及自己身体里兴奋地连心蛊。


    那人伸手握住了柳长舟颤抖地厉害的手,掌心的炙热烫得柳长舟浑身发酸,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梦境还是他的幻觉。


    来人握住柳长舟冰冷的双手,看着眼前人脆弱的如同一只折翼的冰蝶,一双幽深的眸子续起了疯狂的怒意,面具下的下颚收紧,浓郁的杀气和血腥之气自那人身上蔓延而出,但是手中却不敢用劲,生怕捏疼了柳长舟。


    柳长舟睁着眼,空洞的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具上,一眨不眨地有些出神,他想抬手掀开看看,但是被握着的双手太舒服了,太温暖了,他不想挪开。而且,他的双手,实在是抬不起来了,他根本没有力气挣脱,也不想挣脱。


    那人咽下口中的血,看着柳长舟眼睫毛上挂着的霜雪,低沉的声音开口:“得罪了。”


    一瞬间,带着一股血气的唇,轻轻附上了柳长舟的眼,温润柔软的唇,虔诚地吻掉了柳长舟眼睫毛上的霜寒。


    周身都泛着滚烫热意的人将柳长舟整个都包裹住了,原本就一直被情欲折磨的柳长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气刺激到了全身都忍不住颤栗地更加厉害。


    被动的发白的薄唇微张,下意识地喊出了他一直闷在心头的名字:“萧潜!”


    颤栗的尾音听得萧潜胸口颤抖地厉害,心也更热了,萧潜移开唇,视线落在柳长舟的脸上,心疼的他想要发疯,但是怕吓着柳长舟,萧潜还是尽量控制着声音:“嗯,我来了。你别怕,我带你走。”


    镇国将军府


    “谁!”


    因为最近经常有刺客想要潜入镇国将军府,所以整座将军府都时刻戒备。


    萧潜因为是私自入京,怀中还有一个昏昏沉沉的柳长舟,自然没有从正门进。


    当萧湛追着一道身影落在兄长的院落的时候,看着熟悉的背影,双脚僵硬在了原地。


    “兄、长!”萧湛的声音有些颤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萧潜轻叹了一声,低头看了眼离开冰室以后,失去了低温的压制,双颊变得通红的柳长舟,慢慢转身抬眼,看向了萧湛。


    “两年未见,小湛长高了。”


    萧湛忍不住眼底一热,上前跨了一步:“哥。”


    萧湛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和凶神面具,还有熟悉的称呼,心底滚烫。


    真的是他的兄长。对于兄长来说,不过两年未见,可是对于萧湛来说,已经是两世了。


    前世兄长惨死西楚,自己连一副遗骸都没有寻回,只有被鲜血染透的一张青面獠牙的凶神面具。


    如今再见兄长,萧湛才觉得上苍待他不薄。让他得见家人。


    “乖,马上就好,你在忍忍。”萧湛怀中的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萧潜低头安抚了一下,“小湛,我还有事,明日我来找你。”


    萧湛自然也看到了萧潜怀中抱着的人,再见兄长萧湛心中的激动和欣喜,让他暂时忽略了柳长舟,眼下,萧湛第一次见到自家兄长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萧湛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他就算再笨,也能看出兄长对他怀中的那位柳公子与众不同。


    兄弟之间,自然无需多言,萧湛压下满腹的诧异,等萧潜进屋之后,还是第一时间先驱散了府中的暗哨:“你们都下去吧,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守好兄长的院子,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就算是爷爷过来,也不许,有人擅闯,务必及时通知我。”


    萧湛看了一眼兄长屋子里亮起的灯火,又确认了一遍无人跟踪兄长以后,才默默转身离开,离开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兄长的屋子。


    他记得这位柳公子中的是连心蛊。


    连心蛊!


    萧湛离去的脚步微顿,眼睛睁大了一瞬,立即转身跑到了萧潜的屋子门口:“兄长!哥,你出来,我有事,很重要!”


    连心蛊这东西,若是染上了,兄长怕是要遭殃。


    萧湛的声音打断了萧潜的动作,萧潜黑沉的眸子压抑着情绪,温声道:“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因为连心蛊的发作,又担心柳长舟受苦,让萧潜的声音稍微染上了一丝焦灼:“何事?”


    自己的弟弟是极有分寸的,他既然说了明日回去找萧湛,可是萧湛却还要来找他,想必是又不得不现在说得事。


    萧潜的面具未摘,萧湛略微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萧湛一直以来,就对自己的兄长又敬又怕,就算现在,从小到大的习惯也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兄长,他,他中了连心蛊。”


    萧潜的脸色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萧湛老老实实道。


    萧潜看了一眼萧湛,只是冲着萧湛点点头,说了声“回去吧。”,然后就“啪”关上了房门。


    萧湛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饶是迟钝如他,也让想到了什么,难得的,耳朵竟然爬上了一丝红晕。


    某个认知,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萧湛觉得自己的心口也有点热


    卧室内,萧潜摘了面具,露出一张与萧湛有六分相似的脸,只是萧潜常年征战沙场,皮肤被日晒雨淋,是十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轮廓也更加的凌厉威严。


    在战场上,使敌人闻风散的大将军,眼下却如同一个什么都不懂得毛头小子,看着柳长舟躺在床上,因为被连心蛊折磨,忍不住将自己的唇都咬出血来了,萧潜眼底的心疼一览无余,压着声音,怕吓到柳长舟:“长舟,不躲了,好不好。”


    柳长舟的耳边,迷迷糊糊地听着萧潜的声音,离开冰室以后,身体上真是的触感和疼痛也随之而来,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这次不是梦了,那个千里之外的家伙,回来了。


    柳长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只是发自本能颤栗,抗拒着摇了摇头,他不能。


    萧潜只觉得苦涩极了。连心蛊百里之内可以感应。


    他原以为柳长舟被北境的游牧部落给掳了去,可是他的铁骑用了十个月,踏遍了周围所有的部落,也没有寻到柳长舟的影子。他身体里的连心蛊感应不到柳长舟一丝气息。


    没想到,柳长舟竟然会藏在京都,而且,他的眼睛,还有身体,怎么会这样。


    萧潜心疼到窒息,“长舟,我疼,你能不能,别躲我。”


    萧潜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魅毒,侵蚀着柳长舟的神志。当初在地牢,幕后之人用了多少手段想要逼他屈服,想要看他沉沦,想要弄脏他,柳长舟都能心中不起丝毫涟漪,不肯屈从。


    可是如今到了萧潜这里,柳长舟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丝都硬不起来,他能受住万蚁噬心,焚身淬骨的疼痛,却因为萧潜的一句“我疼”,丢盔弃甲。


    柳长舟微弱的神志,还在浅浅地挣扎。


    可是潜意识里,柳长舟记得,萧潜也中了连心蛊,他这么难受,萧潜也会吧。


    只是柳长舟不知道,萧潜的疼,是心疼,心疼得要撕裂了。


    “萧,萧潜。”柳长舟轻轻努了努嘴,虚弱得伸出了一只手指,轻轻勾了勾萧潜的压在床沿的手上,“萧长渊”


    “嗯,我在。”


    萧湛回到自己的房中,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两件做好的毛袄和毛毯上。


    “无双,你去知会一声谢清澜和容行,那位柳公子我带回萧府了。”萧湛第一时间叫来了无双,为了避免跟谢清澜他们产生冲突,还是提前知会一声。


    “是,长渊哥哥回来了?”无双试探问道。


    “嗯,兄长回来的消息务必保密,两日后,他还是需要重新跟着仪仗队一起入京才行。”萧湛吩咐道。


    “衍哥哥,五皇子,有动作了。”无双换了一副认真地神色道。


    “嗯,只是他一个人吗?”萧湛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无论司徒瑾裕做什么,对于萧湛来说都无关紧要。


    “三皇子倒是守得住,大皇子早就开始暗中抽人了,至于六皇子,怕是这几日也忍不住了。”


    自从苏胤一怒,断了王廉以后,京都城中的皇子们或多或少都开始动一些念头了,尤其是后来李茂也出了事,相当于所有的矛头都不动声色地指向了大皇子司徒瑾晨。


    一旦皇子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那么总会有人坐不住,只是萧湛没想到这些皇子们还挺能忍,楼一案看到六皇子也脱不了干系,他倒是好奇,这位六皇子,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不过唯一让他例外的是,一直以来都不动如山的三皇子,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


    “给司徒瑾裕一些便利,务必让王廉能出来,还有,上次你们救下的那个姑娘,可是还在?将她一并送过去。”萧湛轻轻敲了敲桌面,心中一边记挂着苏胤,一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潜院子的方向。


    萧潜的院落与萧湛的院落挨得极近,小时候自己顽皮,总是会偷偷溜进兄长的院子,将兄长珍藏的那些兵器一一拿来耍。好在兄长也不会跟自己生气。就养得他越发的无法无天。


    萧湛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娘亲离开之前,曾跟他说:“湛儿,你哥哥这人不似你活泼,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但其实,你哥哥啊,心里闷的很,不大会亲近人。若是将来有了喜欢的人,肯定也不会讨好,你可要多帮帮你哥哥,不然你可就没有嫂嫂了。”


    那时的萧湛不过垂髫,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向娘亲保证道:“嗯!湛儿会的。”


    如今自己算不算有新嫂嫂了,那,这个见面礼?


    苏胤已经有了一件貂裘,这位新嫂嫂身子骨,着实不大好,这件狐袄,不如明日便给新嫂嫂做个见面礼吧。


    这狐毯我该怎么给苏胤?


    萧湛揉了揉有些泛疼的额角,压下想现在跑去找苏胤的心思,不说昨天晚上自己刚刚被贞元帝警告,不能跟苏胤走得太近,难免贞元帝就不会再苏胤身边安插眼线,若是被贞元帝发现自己半夜潜入苏胤的府邸,怕是免不了更多的猜忌。


    二来,今日兄长回了府,自己总得守着。万一兄长有事要找自己,虽然今日的兄长,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时间的样子。


    萧湛拨弄了一下手下的狐毯,昨日在宫宴上,苏胤好像有些不大高兴了。


    前一晚,御花园宫宴。


    “难得九思也回来了,九思啊,胤儿少时,总喜欢与你一道赴宴,朕此前罚了胤儿去太庙抄书,如今你回来了,想着你们二人也是许久未见,便在御花园给你们设宴小聚一场。”贞元帝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苏胤身上,看着苏胤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越发的满意。


    顾琰忍不住笑道:“臣与怀瑾自幼便亲近,若非臣痴长怀瑾数岁,必然是要陪怀瑾一道去太庙抄经的。”


    听着顾琰话外的意思,萧湛看了眼桌案上的酒,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轻“嗤”了一声:“所以顾大人这么多年便让自己的弟弟带你陪怀瑾一起上太液山抄经?这心意未免也太轻了吧。”


    “哦?自然是没有萧小侯爷亲自陪怀瑾辛苦。”顾琰勾了勾唇道。


    苏胤举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眼萧湛,便又收回了视线。


    贞元帝听着两人的话,笑了一声,笑着点了点萧湛,“他啊,哪儿是自愿的,如果不是这次考学的方式换成了抽签,他阴错阳差地跟胤儿分到了一队,哪里会肯去太液山抄经?”


    说着,贞元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道:“长衍,朕知你与瑾裕交好,此次朕私自干涉了太庙考学的规则,让你没有跟瑾裕一队,从而从而错失了第一名,你心中可会有怨?”


    萧湛听了贞元帝的话,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按:“陛下,您这话可是看轻了长衍!自古大丈夫,愿赌服输,长衍起是眼馋别人得了第一的人,而且,臣若是状元的命,跟谁一队都是状元。这次考学落下名次,长衍自是心服口服。而且,臣与五皇子不过是同窗之情,都能被人陷害,哪里还敢心怀怨念。”


    “心服口服你还在太液山上欺负怀瑾?还将怀瑾给打了?”贞元帝原本和煦的面色一凛,上位者的气势瞬息而出。


    萧湛故作镇静地扫了一眼苏胤的方向,却不敢跟苏胤对视,萧湛轻哼了一声,声音故意勾地有些懒散:“苏怀瑾,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打不过还跟陛下告状?有意思吗?”


    萧湛说话的尾音中,故意带上了几分嘲讽,苏胤终于忍不住掀了眼帘,看向萧湛,平稳道:“你觉得呢?”


    萧湛却没有在看苏胤,收回视线看向贞元帝:“陛下,您若是要替苏胤做主,想怎么罚长衍,您就直接罚吧。您又不是不知道,臣和苏胤本身就相冲,若是指望臣能像顾大人一般,出趟远门,还不忘稍份礼物给苏胤的心意,恕臣难以从命。”


    “哼,你还好意思说,九思送给胤儿的礼物,你也要抢?”贞元帝的话音高了几分,“你自己对胤儿不好,怎么还不需要旁人对胤儿关照?长衍,你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心思?”


    “陛下,您若是一定要臣对苏胤好,臣谨遵陛下旨意不敢不从。只是臣一介断袖,苏公子若是不怕人说闲话,臣倒是无所谓。”萧湛勾了勾唇,贞元帝这场“鸿门宴”存得是什么心思,他如何不知。他倒是要看看如果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贞元帝又会如何。


    这么多年了,每次萧湛遇到苏胤的问题,都是直言不讳,从来不会掩藏他对苏胤的情绪,以前不会,这次也不会,这样反而能让贞元帝心安。


    果然,萧湛的话音刚落,贞元帝的面色忍不住抖了抖,他原本是担心萧湛断袖牵连了苏胤,如今看着这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似作假,贞元帝放心了不少。


    贞元帝毕竟是帝皇,转瞬便恢复面色:“你啊,萧家与苏家,朕的江山未来都是要依靠你们这么将门虎子替朕和百姓们守护江山,不求你们两个能多亲近,平日里若是能看在朕的面子上,不要针锋相对,朕就满意了。”


    萧湛顺势而下,举了酒杯:“陛下,臣遵旨,以后若是遇到苏胤,臣尽量不跟他打架。万一要是把人打伤了,免得陛下心疼。”


    原本贞元帝对于萧湛还心中有些不满,但是萧湛最后一句心疼苏胤,倒是让贞元帝的心中舒服了不少,知道萧湛也是有分寸的,忍不住笑骂道:“你真是跟你爷爷一样,一身蛮力。日后你与胤儿,还有九思一起共事,总得收一收你的蛮力,否则,朕唯你是问。”


    苏胤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看着萧湛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撇的干净,眼神落在手中的茶汤上,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本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汤不知何时早就凉了,苏胤看了一会儿,兀自仰头,将早就冰冷的茶汤一饮而尽,苦涩逼人。


    萧湛的余光刚好看见苏胤的动作,忍不住皱了皱眉心。


    苏胤好像心情不太好……


    这个念头一起,便让萧湛觉得今晚的宴席变得索然无味。


    整个宴席上,萧湛不是在想苏胤马车上的那个问题,便是苏胤为何生气。


    ……


    萧湛忍了忍,走出了书房,夜间又开始飘雪,手中长枪翻滚,生生熬了一夜。


    原本想着,这辈子不能再牵连苏胤,自己就应该跟苏胤保持距离。


    可是我亲了苏胤……


    萧湛心中的弦绷得笔直。


    长枪收势,萧湛看向萧潜的屋子,兄长或许有经验。


    怎么看都比安云疏靠谱。


    第122章


    清和殿内,贞元帝站在一座被铁链锁着的石山面前,各种符文朱笔,让这块足够一人半高的石壁显得妖冶诡异。


    “小顺子,国师什么时候回来?”贞元帝看着石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国师虽然云游四方,但陛下所托,国师定会回来为苏公子主持成人礼。”曹顺低声开口。


    “今日你看萧家那小子对苏胤,可有排斥之心?”贞元帝眼底闪烁着精光。


    曹顺默了许久,最终才缓缓开口:“奴才,不敢妄自下定论,陛下若是不放心,不如试试也无妨。”后面的话曹顺没有继续说下去,帝王心思,陛下如今三次问起萧湛对苏胤的态度,说明心中已是存疑,一日不消,那便如利刃悬于头。


    “明年他们两都该入朝了,这次楼就让他们先试试吧。”贞元帝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壁,而后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朕在待一会儿。”


    “是。”


    随着曹顺的退下,贞元帝的面色终于流露出来几分罕见的烦躁与不安,“天命又如何,朕即是天,便由不得他人置喙!”


    萧湛原以为,第二天早上,萧潜会来找他,只是萧湛认真地在院子里等了萧潜一上午,旁边的听渊阁也没有动静。


    萧湛最后还不死心地,故作悠闲地兄长的听渊阁散了个步,听守着的暗卫说,兄长只是让人准备了热水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萧湛只能作罢。幸好这几日爷爷这个臭棋篓子被人吊着,暂时也没有心思来管他们。


    最后还是被钱典玉火急火燎地叫了出去。


    萧湛只能泱泱而回,先去赴了钱典玉的约。


    “长衍,你来了。”钱典玉的神色有些怏怏,一个人正喝着闷酒,然后推了推账本,“这些是我自己整理的,上次你拜托我的事,还剩下一大半呢。”


    萧湛看了一眼,掀起了衣摆坐了下去,接过了账本,放在手边,眼神最后落在钱典玉的脸上打量了一眼:“怎么了?什么事值得让你钱二公子借酒消愁的?”


    “钱家要易主了。过完年后,我便要去柳州了。”钱典玉将酒壶往桌子上一砸,“我不甘心,我哪里做得不如大哥,为什么爹要赶我走?就算我不是家主,为什么要让我去远在千里之外的柳州。”


    “柳州?”萧湛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沈无霜之前就是从柳州来,他手里的唯一的一本账本也是柳州那边的来的。


    “柳州离京都可有近千里之遥,就算你兄长做了家主,你爷爷也不至于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只要不跟你兄长争。”


    钱典玉看了萧湛一眼,摇摇头苦笑着又喝了一口酒道:“前些日子你帮我将布庄的生意做大了,我兄长可能觉得我是他的威胁了吧。”


    萧湛没有说话,面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神虚虚从钱典玉身上移开,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哦,看来还是自己的缘故。


    钱家的风格他还是知道的,一家兄弟虽然都在为家主之位相争,但是不至于将钱典玉送出京都。


    萧湛的人,在钱典玉的帮助下,已经将名册上一半的大臣摸了一个遍,看来是已经有人察觉出来了。


    想到这里,萧湛心中冷笑一声,看到钱家果然也不干净。前世四大家族在夺嫡之战中,公孙家因为六皇子身败名裂,原本钱家也要灭族,后来因为萧湛帮衬了钱典玉一把,钱家最后被司徒瑾裕收入麾下得已残存,但是一半家产上交国库。


    “那你怎么想?”萧湛收回眸子,敛了情绪,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我?我还能怎么着?有我说话的份吗?”钱典玉嗤笑一声。


    “你若是想争,便争。”萧湛抿了抿唇,到底说了句好话,又随手翻了翻钱典玉送过来的账本,忽然,翻动的手指微微一顿,一个非常特殊的符号,映入了萧湛的眼帘。


    钱典玉忽然笑了:“萧二公子,竟然也想帮我了?你不是不喜欢商贾之道吗?不过你不喜欢为官之道,当初你也不是这么帮五皇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不是被五皇子利用了。萧老三,你说你怎么这么惨啊,身边的朋友,先是五皇子,然后是姜明,现在是我,我若是走了,你身边就只剩下安小世子了不是”


    萧湛没有听进去钱典玉的话,拇指的指腹在暗黄的账本边缘磨搓了许久,才将账本推了过去:“这账本都是你自己编的?”


    钱典玉正喝得上头,眼神也有些飘忽,寻了好久才落到萧湛的手上:“算是吧,我家账房先生编的。”


    “怪不得,我都看不懂。你是拿错了账本?”


    “拿错了?怎么会?”钱典玉直起了一点声音,一把抄过账本,因为酒劲上来了,钱典玉趴在了账本前面,手指指着账本上的字,一字一句道:“治粟内史,差一匹,总计白银四百八十两没错呀。”


    萧湛落在账本上的目光越来越冷:“这是你们钱家的记账方式?”


    钱典玉点点头:“嗯,为了区分内账和外账,一般自己人看得账本,都会用这种拆字的方式记账,这些数字也是我们钱家自创的,四大家族每家都有自己的记账方式,公孙家,谢家,赵家”钱典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你不知道吗?”


    萧湛对上钱典玉迷离的瞳孔:“不知道。”


    怪不得是柳州,原来谢清澜让沈无霜给他送账本是这样用意。


    萧湛的脸色绷得有些紧,看向眼前的钱典玉,身为四大家族中的钱氏嫡子,自幼锦衣玉食,没有吃过半点苦,耳根子软,就喜欢研究女子的胭脂水粉,衣袖罗群,所以一直被自己的家父亲当做是不求上进。不管怎么样,萧湛却未曾想过利用钱典玉来做些什么,没想到自己阴错阳差之下,还是将钱典玉卷了进来。


    “京都最近不太平,你就当出去散散心也好。”萧湛不太会快慰人,但是钱典玉到底跟自己朋友一场,如今又因为自己要被送走。


    “难得,萧家的小侯爷也会说话哄人了?呵呵,我还当你只会嗯呢。”钱典玉眯了眯眼,没有觉出萧湛的异常,只是有些差异地看了萧湛一眼。


    萧湛黑眸中情绪涌动,但是因为被敛着眸子,所以钱典玉看不见萧湛眼底的情绪,低声道:“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你没发现这几个月,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自从你做了这个风流一意侯以后,连话都少了,天天一个人闷闷地呆着,还风流个屁。”


    钱典玉喝醉了些,有些上头,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京都,而且还是走得这么憋屈和莫名其妙,心中更是郁闷不已,“萧老三,你说你怎么回事儿,以前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知道愁为何物呢,整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不服就干的欠揍的样子,横行霸道,偏偏我又打不过你,也没有你聪明……诶,萧长衍,你怎么这么聪明,嗝~,”钱典玉化剩下的话都被吞在了一堆酒嗝里。


    萧湛看着钱典玉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垂了眸子,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浅绿的茶汤出神,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喜欢喝酒,反而喜欢喝这苦涩的茶。


    忽然,浅绿色的茶汤里,若有若无的浮现了一个白衣的淡影,一双眉眼淡薄,仿佛一切都不再他眼中,偏偏看到他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灵动的情绪,时而探究,时而诧异,时而……萧湛觉得自己想不下去了。


    钱典玉刚刚喝完一口酒,便看到萧湛微微抿着的薄唇,正在出神,顿时拍桌而起:“好啊,萧长衍,我要走了,都难过死了,你竟然还有这么漫不经心,你跟安小世子一样都是没良心的!有了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茶汤里的人影被钱典玉咋咋唬唬的声音给惊散了,萧湛收回了自己忽然神游的心思:“安云疏怎么了?”


    “安小世子太不够意思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幅九云居士的画作,还不让我摸,最令人气愤的是,安小世子他竟然在九云居士的画作上题字!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钱典玉的精神头一下子被萧湛带偏了也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着要批判萧湛来着。


    萧湛见钱典玉确实醉得不清了,便叫了常邈进来,差人将钱典玉先行送了回去。


    不一会儿,一道黑影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萧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底的寒意闪现:“还有说什么吗?”


    “试探。”一道沙哑的声音,仿佛割破了喉咙一半撕碎的声音。


    萧湛点点头:“之前给你们破译的账本,从钱家入手。四大世家中,公孙家和赵家,”萧湛顿了顿,“还有谢家,都去查一查。”


    掌心的白纸被萧湛震碎。


    试探,要试探他什么呢?


    这么多年来,若是要试探,没道理现在才来试探他。


    是自己什么地方的变化太明显,以至于那位对自己不放心?


    难道还是自己的和苏胤的关系变化吗?


    可是到底是凭借什么来判断自己的变化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不可能是因为自己重生的事情被人发现,萧湛原本只是担心自己跟苏胤走得太近,会被人所忌惮,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应该不只是这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疏忽的,以至于那位可以对自己心存怀疑。


    另外还有谢家,若是没有牵涉最好,若是有事,苏胤跟谢家不知道是什么关系,谢家又隐瞒了苏胤多少?之前楼又为何要追杀谢清澜。


    又或者说,谢清澜跟谢家之间的又是什么关系。


    萧湛原本虚无漫漫的眼神随意一扫,忽然瞥见了云上阙宫楼下,一道雪白的身影,顿时便移不开眼了,楼下那人似乎所有感应,轻轻抬眼,只是一眼,便撞入了一个深邃漆黑的眸子中,尽管隔着楼上楼下,两两相望,苏胤还是那么清楚看到了萧湛眼神中的那一缕飞快的不悦。


    顾琰不知道跟苏胤说了些什么,苏胤微微有些倾身侧耳。


    太远了,萧湛听不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绷紧着。


    今生和前世有太多的不一样了。


    一直到了晚间,萧湛才等到萧潜。


    无双牵了小白一起在萧老将军的院子中守着,双手托腮,看着京都城的星空,怎么看都没有大漠的浩瀚。


    无双有些无聊地想着,京都城他都逛了大半了,属实没有他特别喜欢的地方。


    除了太液山上还算舒服,阵还多,有事儿没事儿,可以破个小阵玩玩。


    书房内,萧老将军端坐主位,面色上看不清喜怒,面前跪着萧潜和萧湛。


    “你这次为什么回来?”萧老将军的声音特地压着,顿时跪着的两个人便感受到了一阵压力。


    萧老将军自然是不会相信萧潜是被皇帝圣召回京都,他若是不想来,有的是办法,如今萧潜既然亲自来了帝都,还把北境军中的一应事宜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萧湛侧眸看了一眼萧潜,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刚毅的轮廓,常年累月在战场,萧潜就算安安静静地跪着,身上的杀伐之气都很难收敛。


    当年被温润君子已经长成了铁血战神。


    只是此时的萧潜,面色丝毫没有任何疲惫之色,反而真个人都神采奕奕。


    此刻萧老将军显然是在兴师问罪了,萧湛默默地跪在一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潜如今已经是一军统帅,就算在父亲哪儿,也无需跪拜,腰杆子挺得笔直,规规矩矩道:“为了给您找孙媳妇儿。”


    “扑哧……”看着萧老将军脸上的肉颤了颤,萧湛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老将军本来都准备好了好好给这两个狼崽子一个下马威。


    果然是狼崽子大了,花样也多,这一个理由,竟然让萧老将军整个人都僵了半响。


    “笑什么笑,你都要有嫂子了,就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媳妇儿的影子都没见找。你爹像你们能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催着老子上门给他提亲去了。”萧老将军狠狠地刮了一眼萧湛。


    飞来横祸,萧湛颇为无奈道:“爷爷,这怎么能怪我,陛下的圣旨还在书房放着,长衍哪敢说亲?”


    萧老将军又是感觉到心口一堵。


    萧潜在旁边听着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诧异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将小胤追回来?之前听说你追月节告白了,难道小胤没同意?”


    “咳咳咳咳!”一阵粗旷地咳嗽声粗暴地打断了萧潜的话,“让你们说话了吗?”


    萧潜的话让萧湛整个人顿时一僵,背部的肌肉绷得笔直,一股酸胀的情绪堵着他的心口:“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湛的眼神直直地看着萧潜,心跳很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抓住了,兄长为什么这么说?


    兄长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追苏胤?


    小胤是苏胤吧。


    萧潜有些疑惑地看了萧湛一眼,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的弟弟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处处针对苏胤,倒是对司徒瑾裕越发的亲近。


    一时间把不准萧湛的意思,萧潜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萧老将军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


    “柳家的那个孩子在京都?”


    萧湛收回眼神看向萧老将军,爷爷知道?


    萧湛恍然想起,前世就是爷爷让他去天乩山庄取了他的深海云母,锻造出了问生剑。


    “嗯,长舟一直被楼关着,这次多亏了小湛将长舟救出来,还帮他医治了。”萧潜一想到柳长舟被折磨地样子,就心痛不已。


    萧老将军看了一眼萧湛:“嗯,他人呢?”


    萧潜轻轻握拳:“在听渊阁,长舟身体不适,不方便跟爷爷请安,等长舟好一些了,我带他来见爷爷。”


    “兄长怎么知道柳公子在楼?”


    萧湛在一旁听着一阵后怕,幸好当时在天地门中,自己将柳长舟带出来了,幸亏自己多问了一句,不然,若是柳长舟出了事,自己还有什么颜面见萧潜。


    萧潜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国师。”


    萧老将军蹙了蹙眉,精明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继续深究下去:“长舟在我们府中,务必不能亏待了,缺什么直接吩咐老德亲自安排。”然后又看向萧湛:“你不是派人去梵音谷将谢丫头叫来了?等她到了,务必好好医治,还有在容家那边,既然是谢家的关系就不用白不用,务必将人照顾好。”


    萧湛认真应了,“爷爷,您怎么知道谢家和容家的关系。”


    “十四洲的情报网,你是从来都不用吗?”萧老将军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责备。


    萧湛看了一眼爷爷,没有反驳。


    十四洲的情报网,他自然早就在用了,只是,容家不是与苏家的关系颇深吗?怎么会是谢家的关系。


    萧老将军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口误,倒是给萧湛提了个醒。


    “爷爷,长渊想请爷爷替长渊下聘。”萧潜神色认真,眼底续起的怒意也丝毫没有遮掩。


    “你想以什么为聘?”


    “除夕之前,我要屠尽红楼。”


    萧长渊脸部的下颚线绷紧,一字一句间的杀气丝毫没有收敛。


    他既然护着天下人,如今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护不住。


    萧老将军枯槁的手压在了书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楼盘根错节,红楼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


    萧潜不可能像对敌一般对自己的百姓出兵。


    萧湛神色郑重地从怀中掏出出一块冰玉道:“爷爷,长衍愿与兄长一起。”


    萧老将军看了一眼萧湛手中霜寒十四洲的洲主令,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欺负了我们萧家的人,是该让那些跳梁小丑吃点苦头了。北境的府兵还有长衍的十四洲,可任由长渊掉配。”


    “是!”


    等萧潜和萧湛一起出了萧老将军的院子,两兄弟终于有了私下谈话的机会


    萧湛原先以为是苏胤或者谢清澜在计划什么,“兄长可认识谢清澜?”


    第123章


    “谢清澜?谢家的嫡系?”萧潜与萧湛并肩走着,当年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扬威的弟弟,如今身量长得与自己一般无二,马上就要成年了。


    “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萧湛的脚步猛然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萧潜。


    谢清澜的摔跤方法竟然不是兄长教的。难道是自己教的?又或者是,叔叔……


    一想到剩下的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都让萧湛忍不住心头剧颤。


    而且他能感觉到,爷爷似乎对谢家很熟悉。


    萧湛刚想说什么,一直守在听渊阁的暗卫忽然来禀:“少爷,听渊阁里的那位公子,好像出事了,属下听到了撞击的声音,少爷不在,属下不敢擅自行动。”


    萧潜没等人把话说完,就飞身敢往听澜阁。


    柳长舟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半日,一醒来,昨夜的情形就接踵而至,原本苍白的脸上,染上了层层红晕,连耳垂和脖颈都变得鲜红,脖颈处那些斑驳的红痕,密密麻麻,只要微微转动,柳长舟就能感受到脖子上的皮肤传来的细微的痛意。


    柳长舟的心沉沉一坠,无神的双目中快速被恐惧和慌张沾满。


    昨夜发生的事他心里自然清楚。但是柳长舟昨天只知道萧潜来了,可是现在屋子里并没有任何人,萧潜不在。


    万一昨夜不是萧潜,万一是有人称他意识薄弱的时候故意假扮萧潜,万一……


    柳长舟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刺骨,明明已经不在冰窟,却觉得比冰窟中冷上十倍。


    每一种可能的设想,都让柳长舟泛起阵阵恶心,脸色的红晕褪去,脸色竟然比最初还要惨白几分。


    第124章


    萧潜进屋的时候,就看到柳长舟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连心蛊是得到了压制,可是奈何体内的毒素未清,四肢本就酸软,加上昨夜一宿连着今日白天的折腾,柳长舟根本就用不上力气。


    每次使劲,还有身下某处的撕扯般的酸痛,令得柳长舟只能暗自咬牙。


    周围的一切,对于柳长舟来说都是陌生的,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在被楼关押久了,他早就该习惯面对不同的恐惧而不露于色,他应该坦然自若的应对周围所有的一切才对,不管发生了什么。


    “长舟。”一道因为急促而略显低哑的声音,猛然在柳长舟的耳边响起。


    柳长舟双手撑起自己的动作骤然愣住,直到熟悉的气息走近,柳长舟微微喘了两口气,然后将头转向萧潜的方向,尽管柳长舟看不到,但是他还是准确无误的感受到了萧潜的气息,离得他很近。


    萧潜将柳长舟抱起,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柳长舟愣了愣,方才做得那些心里好不容易垒砌的九层高塔,轰然倒塌。清瘦的双手微微抬起,柳长舟克制地将双手举在半空中。


    萧潜看着柳长舟的双眼,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兄长,柳公子的双目失明了。”萧湛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出言提醒到。


    萧潜的面色骤然绷紧,一刹时地变了灰色,眸子中的蓄起了暴风雨般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杀气蔓延开来,双拳攥紧,昨夜柳长舟一直半昏迷半醒,加上本就是夜色,萧潜只知道柳长舟的身子有恙,早上也检查了一遍,但是却独独没有发现柳长舟竟然双眼看不见了。


    萧潜握住柳长舟清瘦的手骨,不敢用力,然后将带着柳长舟的手,放在自己的面具上:“这个面具,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给我的。”


    柳长舟原本泛白的唇被他抿的鲜红,双手微微有点颤抖,尽管幅度很小,但是萧潜还是发现了。


    等柳长舟将面具的每一寸都摸遍以后,萧潜又空出一只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柳长舟的指尖触上萧潜的温热的皮肤,迟迟没有动作。


    忽地,柳长舟轻轻眨了眨眼,而后眉目一弯,“萧潜啊。”


    自己躲了这人一路,从北到南,如今遇见,心底那口气才算了松了,果然是他,幸好是他。


    “长舟!”


    萧潜眼睁睁地看着柳长舟昙花一现的笑容,然后整个人都如同一朵枯败的冰蝶,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昏迷之前,柳长舟好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他第一次遇见萧潜的时候。


    “在下路过此地,可否借兄台一口水喝。”星穹如盖,柳长舟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偏生身形却颀长清瘦,许是因为赶路太累,说话的声音有些慢,听上去软得很。


    彼时的萧潜,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矫健有致的肌肉,站在冰凉彻骨的清河之中正在努力压制连心蛊的效力,正对上柳长舟透过面具之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般骤然闯入,显得有些唐突。


    萧潜没有说话,眸地一片猩红,可是柳长舟却似乎看不到一般。


    自顾自走进,然后看着岸边堆叠地整整齐齐的衣裳,衣裳旁边放着一个暗棕色的酒囊,柳长舟看着萧潜,月光下葱白的指尖点了点萧潜问道:“这壶里的水,我能喝吗?”


    “不能。”这两个字是萧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不容易让萧潜说了话,柳长舟弯了弯眼,只不过面具下的神色萧潜却看不到。


    “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我也不算吃亏。”柳长舟暗自嘀咕了一句。


    说着柳长舟便捡起了酒壶,在萧潜的注视下,饮尽了壶中混合这药力的烈酒,修长雪白的喉颈微仰。


    萧潜的面色微微有些难看,这壶药酒是他用来压制连心蛊的。


    如今连心蛊,子母蛊都在他的体内,所以只要子母蛊不分离,萧潜还是可以压制的。


    “滚。”萧潜的声音有些低沉,大半个人埋在冰冷的水里,面色因为压抑而一直紧绷着,整个人看上去一幅生人勿近,但凡懂点察言观色的人,都应该看出来,眼前河里的这个男人很危险。


    柳长舟却不以为意,认真地将酒壶放回原处,然后顿了顿,走到了冰冷的河水中,二月的北境是极冷的,河水不少地方都结了冰,柳长舟刚一下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被刺骨的河水激得打了个寒颤。


    走到萧潜面前站定,纤长的指尖微微泛着白光,乘着现在萧潜动弹不得的时候,轻轻触上萧潜心口处,氤氲的白光闪动:“我喝了你的一口酒,便帮还你一还,你也不必谢我。我们扯平了。”


    ——


    “无双,叶音什么时候入京,让她赶快来。我去找容行。”萧湛看到柳长舟昏迷之后,第一时间找来了无双。


    既然是兄长的心上人,自己未来的嫂嫂,对于萧湛来说就是自家人,当即马不停蹄地奔赴药庐。


    “呦,今儿是什么风,倒是把你这尊祖宗吹来了?”容行双手互相揣着,斜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湛。


    “容行,你收拾一下,帮我去看看柳长舟。”萧湛微微皱眉,不想跟容行废话。


    “柳长舟?久思沧海收身去,安得长舟破浪行。名字倒是跟人挺般配。”容行直了直身子,“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去,原本这人在药庐好好的,你们萧府的人,一声不吭把人带走了,就应该知道后果,现在再来我,我跟你可没这么好的交情。”


    他与谢清澜一直在博弈,谁下低头,便是去了主动权,让对方有了谈条件的权力,只是眼下,萧湛也顾不得许多,而且谢清澜的身份


    “你是替容家要,还是替苏家,或者谢家?”萧湛站在药庐的院子中,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容行侧头打量了一眼萧湛,“我谁也不替,我要你答应我离谢清澜远一些。”


    “成交。”萧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就算容行不说,也没打算跟谢清澜深交。虽然萧湛承认,谢清澜此人几次接触下来,非比常人,只是,这人与苏胤实在过于像了些。若非必要,萧湛也并不想与他有过多的接触。


    容行挑了挑眉,眼神往屋内轻轻一带,满意了。


    容行到萧府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衣着有些褴褛的女子,还来不及梳洗,头发也有些凌乱,一看就像是那座山上刚下来的野人一般。


    叶音正耐心地替柳长舟一点点拔他身上余下的毒。


    容行看了一眼,轻“咦”了一声,“那东西竟然被压制住了,还真是稀奇。”


    容行微微动了动鼻子,不懂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守在床边的萧潜,原来是这样压制的。


    容行把目光重新落在叶音的手上,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叶家的继承人,医者之间切磋观摩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有了叶音和容行在里面,萧湛在屋外守了一会儿,确定柳长舟没事了以后,才吩咐无双:“你派人去一趟苏府和津云茶肆,明日我约他们在泽阳山庄一聚。顺便将泽阳山庄的地契备上。”


    “好。”


    令萧湛没想到的事,半夜回去送信的人带回来的消息。


    “主人,不好了,苏公子和谢公子一起遇到刺客刺杀,谢公子为了引开刺客不知所踪,苏公子好像受伤了。”送信的人一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敢来汇报。


    萧湛猛地起身,也顾不得有没有人跟踪,当即去了听澜阁,吩咐无双派人去寻失踪的谢清澜,一边叫上了叶音,直奔辅国将军府。没有带容行是因为萧湛相信叶音的医术应当比容行更靠谱。


    而且柳长舟的毒还需要容家的药引。


    无双看着心急火燎地萧湛,面色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衍哥哥,长苏哥哥其实就是苏公子。原本长苏哥哥就说了,一切以衍哥哥为主。


    这还是萧湛自认为有史以来,第一次翻墙,翻得还是苏胤的院子。


    萧湛看这石碑上“风雨不空居”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


    可能是因为苏胤受伤的缘故,风雨不空居的倒是没有人守着,萧湛走进了院子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苏胤住哪间屋子,而且除了那做花园石亭,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风雨不空居处处种满的绮竹,这种竹子入了冬以后,根部变会变成紫红色。


    “你该不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吧。”默默跟在萧湛身后的叶音,见萧湛停在原地。


    萧湛停下来,脚步微移,原本的层层叠叠遮掩着的绮竹忽然被触动了阵法,豁然开出了一条鹅软石铺成的小路。


    “这里竟然有阵法,我竟然丝毫未觉察,是你的阵法造诣高深了还是你本来就来过这里啊。”叶音略一诧异道。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萧湛没有跟叶音解释,而是快步走着。只是越走,心中的疑虑越大。


    这里按理来说,他应该从来都没有来过才对,可是为什么,他一路走来就是觉得如此的熟悉。


    难道在自己失去的记忆中,曾经真的来过这里?


    那自己与苏胤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兄长为什么会诧异自己还没有追到苏胤?


    萧湛越走近,心越乱。


    而且背部有一股隐隐的灼热感,烧得萧湛有些心慌。


    几次反复之后,萧湛已经心中有数了,应该是那不知名的蛊又发作了,每次发作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灼热感,而且每次发作,似乎都会影响自己的心境。


    仿佛有两股不同的情绪在拉扯着萧湛的灵魂一般。


    只是眼下容不得萧湛多想。


    破了阵法以后,萧湛很快就找到了一座造型别致的楼阁,一共三层。


    外圈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内部确典雅素净。内阁有一方泛着氤氲水汽的温泉池,温泉池中设有一处暖阁。


    原本萧湛一路心中惦念着苏胤,本不该被这些场景分神,只是这里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眼熟。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无数次的梦见过。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的梦境,每一次这里面都只有层层虚影,每次他想在往前一步,这里的场景变化化作水雾散开。


    而今生,每次与苏胤有关的梦境,都是在这座楼阁里。


    尤其是那座温泉池间的暖阁。


    萧湛就算是想忽视都做不到。


    叶音见萧湛忽然停下,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停下来了?”


    萧湛握了握拳,“无事。”


    他知道,这一次不在是梦境,而苏胤就在那间亮着的屋子里面。


    尽管苏胤心中猜到萧湛或许回来找他,所以一直等到了半夜,也未能歇下。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


    但是当萧湛真的推门而入的时候,苏胤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苏胤的发冠未曾除下,看上去整个人略微有些憔悴。


    萧湛一直悬着的心,闹得不停,在见到苏胤的那一刻,瞬间安分了下来,见苏胤受了伤,竟然还没有上床休息,萧湛微微皱了皱眉心:“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苏胤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叶音走上前,抿嘴一笑:“没休息不是正好省事?”叶音打量了苏胤一番,一双眸子亮了亮,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你就是长衍千里迢迢把我召回京都,想要我医治的那个人吧。民间多有传闻,京都辅国将军府的苏公子,若九洲谪仙,亲下凡尘,待功德圆满,是要飞升回天界的神仙公子。今日一见,当真是如此。”


    苏胤的视线从萧湛脸上收回,冲着叶音施了一个君子礼:“有劳叶大夫,千里奔波。”


    叶音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某人若是知道苏公子当真如传闻一般,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萧湛微微蹙眉,不想听叶音越说越离谱:“苏胤,你先让叶音看看,伤了哪里?”


    第125章


    屋外的风声时不时带起一阵呼啸声,一室静谧。


    许是因为今日平白多了两个人的缘故,苏胤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的苏胤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因为刚刚换了药,所以穿的衣服是比较宽松的制式,领口不似平时般紧紧束缚着,而是微微有些松散。


    萧湛看着叶音的手指搭载苏胤白皙清瘦的手腕上,有些出神。


    “苏公子既然你不想让我把脉,又何必连累我千里迢迢赶来。”叶音看了一眼苏胤,忍不住气笑了,自己千里迢迢的赶来,萧湛这死小子竟然让自己替萧潜医治柳长舟。


    如今大半夜的,她一宿未歇,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柳长舟的病情,又被萧湛拉出来,火急火燎的给眼前这人看病。


    原本以为眼前的公子,谪仙似的,自己还有心医治,可这人倒好,竟然还不领情,故意用内力遮掩了脉象。


    萧湛忍不住皱起了眉心,压了压心中的烦躁,自己与苏胤这么多年争锋相对,苏胤信不过他也罢了。


    “你若是不放心叶音?我现在去叫容行来,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苏胤紧了紧手中的衣摆,默默叹了口气:“不用麻烦。你可否回避一二?”


    萧湛认真看向苏胤,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门外。


    今天萧湛会带着叶音来,苏胤也有所猜测,但是有些事,他并不想让萧湛知道,苏胤理了理自己衣袖:“方才还望叶大夫见谅,并非怀瑾辜负了叶大夫的一番好意,只是叶大夫误会了,这股内力并非我本身所有,我没有办法控制它。如果叶大夫觉得为难,今天辛苦叶大夫跑一趟,怀瑾在此先行谢过了。”


    叶音倒是没想到这个原因,毕竟以她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她相信自己不会断错,可是苏胤说得这样认真,又难免让叶音又几分思索。


    苏胤并不在意叶音是否相信:“怀瑾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叶大夫还愿意为怀瑾诊脉,那么怀瑾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叶大夫能答应怀瑾,不要将我的身体状况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萧湛。或是不行的话,怀瑾的伤势已经由府医处理过了,叶大夫可以放心。”


    苏胤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叶音对上这般坦诚的目光,反而忍不住心头一跳:“我为什么要替你瞒着长衍,若不是长衍修书找我,我根本就不会替你医治。”


    叶音的话自然在苏胤的意料之中,苏胤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因为你治不了。”


    “怎可能?”叶音转了身,叶家可是当今世上三大医学世家之一,她更是从小就被当做叶家的传承人培养,她的医术,可以说在整个九洲都能够排进前十。


    骨子里的骄傲让叶音忍不住道:“是姓容的说治不了吧?他的针灸之道是不错,不过论医术,他治不了的病,并不代表我也治不了。”


    “术业有专攻,容行自有他的长处,针灸之道不过是他后学的,若是论起他对于经方之道的研习,当世能出其右着,过不寥寥。”苏胤自然而然道,若是平日里,苏胤断不会这样说,只是今日,他确实有难言之隐。


    叶音不傻,她也听出来苏胤的意思,如果她不答应苏胤的条件,怕是苏胤也不会让她断脉。


    虽然她不是非断不可,但是作为医者,尤其是到了她这个水平,嫌少还能碰到让她都觉得棘手的难题,今日白天的柳长舟也只能算半个,那也是因为有容行的药引在祛毒,否则她能保下柳长舟的性命,但是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松。


    现在面对苏胤的这一句“治不了”,对于叶音来说,当真是莫大的诱惑。


    过了许久,叶音方才咬了咬银,睨了苏胤一眼:“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不好对付。萧长衍那小子可不好忽悠,既然你不愿意我给你把脉,至少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苏胤见叶音松了口,不再坚持,微微舒展了眉心,倒也没有别扭:“有劳叶大夫。”


    叶音在苏胤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哼了一声,便让苏胤坐下,医者面前,倒也没有男女有别,只是当苏胤的衣衫退了一般的时候,叶音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大男人怎么看得比女人还要勾人三分。


    叶音的眸子低低一转,对着门外道:“萧长衍,你给我进来。”


    萧湛听到叶音的声音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有什么事。


    苏胤脱了一半的手顿了顿,停了下来,衣服的领口拖到肩膀的地方,精致分明的锁骨和半个清瘦的肩膀就这么明晃晃的露在了萧湛的眼前。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呆愣。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门关上,当心苏公子着凉。”叶音暗中打量了一眼萧湛。


    “奥。”萧湛低了头,走出门,想把门关上,关了一半发现不对,不小心把自己也管道门外了,又跟傻了一样的走进了屋子,然后把门关上了。


    苏胤在屋内看着萧湛有些迷糊的样子,也忘记了尴尬,只觉得颇为新奇,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萧长衍。


    “什么事?”萧湛有些僵硬地问道。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是萧湛还是忍不住地有些紧张,视线也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过来替苏公子拆了这抱扎。”叶音指了指苏胤的肩上白色的包扎,“我到底是个女子,若是你们不介意,我自己动手倒也无妨。”


    “叶大夫,我自己来便好。”苏胤出声道。


    “我来吧。”萧湛快步上前,压下心底的旖旎,小心翼翼地替苏胤拆下来纱布。


    一道有些狰狞的伤口出现在苏胤的左上臂处,非常明显的剑伤,好在不深,但是却足以让苏胤的皮肉外翻,看得萧湛的心有些揪得慌。


    明明自己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刀伤剑伤,比这严重的多了的贯穿伤,萧湛都经历了不少,可是如今这伤势在苏胤的身上,萧湛便觉得心里慌的不行。


    “还疼吗?”


    苏胤抿了抿唇:“不疼了。”


    “嗯。”萧湛看了一会便移开视线,“叶音,麻烦你了。我出去等着。”说着,萧湛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叶音看了一眼萧湛,心中暗骂了一声,还真够笨的。便帮苏胤处理起了伤口。


    叶音低头处理了一会儿,又帮苏胤重新包扎了一回:“我管你的气色,应当脾胃虚弱,既然你不要我替你把脉,我便先给你一个养胃的方子,让你府中的下人按时熬药给你。你身上的刀伤,我方才闻了闻,这用的是容家那小子给的伤药吧,倒是极好,就是你们府中的大夫医术不怎么样,这样的伤口,就应该用透气性好的纱布,方才好得利索。另外我在帮你加一味药,保证让你痊愈之后,不留一丝伤疤。”


    苏胤点点头,将衣袖规规矩矩地拢好,“劳烦叶大夫了。”


    叶音蹙了蹙眉明目张胆地打量了一番苏胤,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身上的东西,我确实第一次见,但是类似的症状跟我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的有点类似,我需要回一趟家族。不过我们家的那本是残卷。难得有人让长衍这家伙这么上心的人。”


    苏胤很轻地勾了勾唇,那个人啊。


    苏胤穿戴整齐后,浅浅的眸子看向叶音,一字一句道:“叶大夫应当是看错了。”


    叶音抿了抿唇,看向苏胤,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


    过了至少半柱香的时间,叶音沉着脸走了出来,打开门,就见萧湛负手而立站在屋檐下,看着温泉池中的暖阁发呆。


    这小子,几年不见,怎么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来背影看上都尽显沧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历了多少风浪,才有如今难得的片刻安宁。


    叶音走到萧湛身边:“他是你什么人?”


    萧湛手指轻轻勾了勾,什么人?萧湛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活着。”


    “在这里?”叶音挑了挑,“那不如你把他带到梵音谷去。”


    萧湛摇了摇头,“梵音谷不适合他。他怎么样了?”


    “小伤而已,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就是身上好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最后半句话叶音没说,“他有胃疾,平时饮食多注意些便好,慢慢调理,倒也是不难。平日里多注意些,便不会复发。”


    萧湛微微侧头,一一记下:“今日多谢你了。”


    叶音忽然冷笑了一声:“谢我?是替那位苏公子谢,还是替那位柳公子?”


    萧湛看了眼叶音,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快。


    “我先回去了。”叶音转身,她出来的时候,房门并没有关,“苏公子,可否派人送我一程。”


    萧湛带她来时的路已经重新恢复了,叶音也不认识路。


    等苏胤派人将叶音送走以后,萧湛站在门口,面色略微有些纠结:“我能进来吗?”


    苏胤一时间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往屋内让了一步,意思很明显,“请。”


    萧湛进了屋,没有打量苏胤的房间,只是将视线落在苏胤的微垂的眸子上:“你今日和谢清澜在一起?”


    “嗯。”


    “是红楼的杀手?”萧湛脸色稍微黑了几分,轻哼了一声,偏了头。


    “应该是。他将人引走了。”


    “还伤了哪里?”


    “只有肩膀了,方才叶大夫帮我处理的很好。”


    萧湛收回了亲自检查一番的心思,既然叶音都说了无碍,应当没事。


    “嗯。”视线又重新落回在苏胤的两个肩膀处来回徘徊。


    屋子里的房门关上了,两个人又是面对面站着的,苏胤被萧湛看得有些不自然,“那位柳公子可安好。”


    “你很关心他?”萧湛上前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侧眸抬眼看了一眼苏胤白皙的下颚。


    苏胤不解,明明是这人火急火燎地去药庐拖了容行就走,怎么倒成了他关心。


    萧湛并不知道白日他去找容行的时候,苏胤就在药庐;也不知道他想都没想得答应了容行的条件的时候,苏胤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喜欢谢清澜?”苏胤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


    萧湛不明所以,修长的指尖暗自搓了搓反问道:“我为何要喜欢?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胤低了头,往门口的方向撤了一步:“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萧湛却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昨晚你为何生气?”萧湛想了想,有些生硬地问道。


    “你误会了,我没有。”苏胤没想到萧湛会问他这个。


    只是萧湛却没有打算让苏胤糊弄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跟苏胤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雾,乱得很,扯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当真?”萧湛又确认了一遍。


    “嗯。”苏胤咬了咬牙根,“肯定”道。


    萧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总也控制不住地会去在意苏胤的情绪,人多的时候,他得忍着,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就仿佛回到了太液山上的时候,萧湛总觉得苏胤对他应当是不一样的,但是具体怎么个不一样的法,萧湛说不来。


    但是不妨碍萧湛得寸进尺。


    “可是我生气了。”


    萧湛凑近苏胤,声音很低,嗓音听上去有些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萧湛,眯了眯眼,将苏胤眼底的自己看了个清清楚楚,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苏胤近在咫尺的脸上。


    苏胤没有退让,先是微愣,似乎很是诧异萧湛如此直白的表露情绪,让他忍不住想要去细细翻开来剖析。


    这个念头,在苏胤的脑海中一旦成型,便一发不可收拾,而后反而微微勾了勾唇角,眉眼间忽然带上了几分笑意,如果不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怕是任谁也想不到,苏胤也是在紧张。


    “哦?”一道尾音轻轻勾着。


    苏胤继续等着萧湛的下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会这般冲动,故意漏了破绽,故意引来了楼的杀手,让他们来刺杀自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不知道为何不闪不避地也要受那刺客一剑。


    不过苏胤没想到今日的杀手,除了红楼的人之外,竟然还有第二波。至于这二波杀手的来历,既要装出杀自己的样子,又不敢真正对自己下杀手,除了那位,苏胤想不出来还有谁了。


    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他的所作所为。但是今日,他就是想这么做,也不后悔。


    而且不知道为何,或许是他自己疯了吧,所有的情绪,在听到萧湛说他生气的那一刻,竟然一瞬间冲向了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的灵魂都变得异常的兴奋。


    苏胤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情绪。如果上一次,萧湛在太液山警告他,让他离谢清澜远一些,是开启了苏胤对这种情绪的一角的话。那么这一次,萧湛的生气,对于苏胤来说,更是一种直击心底的触动,他迫切地想知道萧湛为什么生气。


    萧湛认真地盯着苏胤的眸子看了一会儿,隐隐感觉到苏胤情绪里的几分“幸灾乐祸”或者是没由来的“激动”?


    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我生气你很高兴?”


    苏胤想了想,如实说道:“或许还谈不上很,但是的确。”


    萧湛的眼神更加危险,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苏胤,你一定要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杀了谢清澜。或者让他永远都消失在你面前好了。”萧湛一字一句道


    苏胤觉得自己或许是听错了:“你如果杀了他,那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苏胤的这句话听得萧湛的心里猛地一扯,原本他只是恼苏胤为何会更谢清澜牵扯不清,他只要想到苏胤说过曾经有人也亲过他,而那个人,可能是谢清澜的时候,萧湛就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妒忌在他心头撕扯。


    他甚至不止一次猜测,谢清澜为何会跟苏胤这么像,那种无形中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两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交情甚笃。


    他想了前世许多的回忆,但是前世他对于苏胤的回忆却只有针锋相对,按理说,他应该很了解苏胤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记忆中,都是他对苏胤没由来的排斥。


    而现在这一刻,如果谢清澜真的在他面前,他真的会杀了他。


    “苏胤,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萧湛的声音很低沉,明明是在笑得,但是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笑意,反正沉得可怕,沉到苏胤觉得,仿佛这人就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一般,没有生气。


    “萧长衍,你在生气什么?你又为什么生气?”苏胤的声音带了几分蛊惑,落在萧湛的耳朵里,让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思,还有在他骨子里闹得沸反盈天的嫉妒隐隐有了偃旗息鼓的架势。


    萧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得凑开了眸子,低了头,苏胤耳边的那颗痣,他已经馋了很久了,所有的气息全部吞吐道苏胤的耳垂边,惹得苏胤浑身颤栗。


    眼底幽深一片,勾了勾唇,“你这么聪明,那你猜啊?”


    说完,萧湛便退了几步,耳边的炽热消失,苏胤觉得忽然一凉,明明是被地龙烧得极暖的屋子,苏胤却觉得有些冷。


    “之前在太液山,说好了要继续装样子给外人看,如今我这大半夜的赶来看你,苏公子,凭你对咱们陛下的了解,不防替我想想,我该如何应对,才能少些暗算?”萧湛很快便压下了方才的情绪,侧身倚在一张屏风上看着苏胤。


    一瞬间,方才的旖旎试探,就如同昙花一现。


    “与其担心这个,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说说你明日找我何事?”苏胤的掌心已经被自己掐的通红,却不觉得痛。萧长衍,你太聪明了。


    “也是,原本想,”萧湛一甩头,原本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萧湛的脑海中成型,但是今夜,既然苏胤和谢清澜一起出现,那应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概率或者更大一些。


    “想什么?”苏胤见萧湛不继续说下去了,便开口问道。


    “谢清澜是代表谢家,还是你?”


    “你不是想杀了他?”


    “我不想你见他,不过暂时他还有用,我不杀他。没有下一次。”


    “你当真这么讨厌谢清澜?”


    萧湛的眉心又不自觉的拧在了一起,他不明白苏胤为什么总要问他这种能令他心生烦躁的事情。


    “好。”


    没等萧湛说话,苏胤忽然答应道。


    萧湛不解:“嗯?”


    苏胤低下头,转身回了卧榻上,拿起来萧湛送给他的手捂,心想确实是有些冷,然后转身对着萧湛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我和谢清澜不会一起出现。”


    萧湛觉得这句话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苏胤便接着问道:“谢清澜既可以代表我,也可以代表谢家。你可是有新的打算了?或者有新的发现,需要我或者谢家配合?”


    言下之意,便是苏胤承认了,苏家与谢家,同气连枝。


    十四洲的情报网中,并没有关于谢家和苏家的情报。


    这不可能。


    “当初沈无霜给的账本,我已经在找人整理了,应该很快就能好。”萧湛想了想道。


    苏胤点点头,走到一方书架背后,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簿子,递给了萧湛:“看来当初把账本给你是个正确的选择。最近二十年,所有担任过屯田尚书一职的人选,他们的背景和底细也都在这里了。”


    萧湛接过了簿子,翻了一翻,跟自己所查的差不多,苏胤能这么快的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并且准确无误的给出那么多线索,倒是让萧湛心生了几分佩服。


    “有了这些,那么幕后之人倒是更好查了。”


    “若我所料不错,等过完除夕,陛下应该会就会让你我二人入朝了。”苏胤道。


    “或许还会让你派兵清理楼吧。”萧湛接话道。


    苏胤微微一愣,快速压下心中的诧异,他虽然也猜到了贞元帝会派他前去,那是因为自己知道贞元帝心里在想什么,可是萧湛为什么会这么猜。


    见苏胤没有说话,萧湛玩味一笑,继续道:“不过,或许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这份”功劳‘,我们萧家也要了。”


    当贞元帝把苏胤从太液山召回的时候,萧湛便隐隐有了猜测。


    不过这次到不是萧湛故意要抢这份功劳,楼和红楼既然敢伤了他嫂子,自然就要承受他们萧家的怒火,至于贞元帝怎么看,萧家不在乎。不过萧湛到底也不会真的耽误了苏胤。


    “什么?”苏胤不解。


    “没事。”萧湛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对了,谢清澜那边,我会让无双去找,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虽然方才因为谢清澜两人针锋相对,如今冷静下来,而且得了苏胤的保证,萧湛心底稍微舒坦了一些,谢清澜到底是无双的救命恩人,只要不要过分,萧湛多少也会留一份薄面。


    更不消说,谢清澜可能会给他到来一丝关于他叔叔的消息,所以谢清澜还不能死。


    “那我便替他,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呵,萧湛皮笑肉不笑地撩眼看去,忍了忍,方才友好交流的情绪顷刻之间就没有了,隐隐间,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苏、胤?”


    “嗯?”罪魁祸首佯装不知。


    “我也只是不杀他而已。”萧湛磨了磨后槽牙。


    “我听说,谢清澜他,似乎与萧小侯爷一样。”苏胤微微退开了一步,这人曾经惹了他这么多次,如今他好像发现了应该怎么治萧长衍了。


    “什么一样?”萧湛的语气有些不耐。


    苏胤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般逗弄过萧长衍了,多少年了?苏胤不记得了。


    恍如隔世。


    “难道萧小侯爷忘记了,谢清澜曾经送了你一块私玉吗?”


    第126章


    “你什么意思?”萧湛嘴角微微抽了抽,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在萧湛的心头盘踞。


    什么叫和我一样?


    对上苏胤轻轻浅浅的眸子,藏着几缕狡黠的深意被萧湛看了个正着。


    “苏胤,你真是越来越”


    苏胤偏了偏头:“怎么?”


    “没怎么,就是不知道苏老将军若是知道你约我半夜在房中相会,又会如何作想?”萧湛的指尖敲了敲自己身后木质的屏风。


    苏胤哑了声,没怎么,就是大概会在自己耳边一直念叨个不停吧。


    在萧湛快走之前,苏胤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萧潜将军此次入京,走得是东直门吧。”


    萧湛微微蹙眉:“谢了。”


    依照礼法,王师凯旋方才可以由东直门入京都,否则应该从南稍门。若是兄长若是当真入了,那势必会引起皇帝的不满,难免不会落人口舌,遭帝皇天下猜忌。


    以兄长的性子,定然不会进东直门。


    还有两日,还来得及。


    等萧湛回到镇国将军府已经是后半夜了,整座将军府都寂静无声。


    萧湛过去听渊阁的时候,阁内的灯火还没有息。


    “兄长。”萧湛在萧潜的书房里一直等到萧潜过来。


    “嗯,你去找小胤了?他受伤了?”萧潜撤下面具,明明两宿未曾休息,但是面色上除了担忧之色,未见任何疲惫之态。萧潜平日里行军打仗,几天几夜不休息,都是常有的事。


    “路上遇到了红楼的刺客,不过伤势已无大碍。”萧湛点点头,他今天过来是有急事要找萧潜。


    “事情太多都耽搁了,都未曾与你好好聊聊。坐吧”萧潜走过去拍了拍萧湛的肩膀,“爷爷能把十四洲给你,说明对你的能力已经非常认可了。小湛,如今的你,只身在京都,兄长还是那句话,司徒瑾裕毕竟是皇子,你与他交好走近,却还需保护好自己。”


    萧湛松了松拳,摇了摇头:“兄长,您刚到京都,有些事并非如此,眼下时间紧迫,我也没有太多时间跟兄长一一解释,但是司徒瑾裕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未来我也不可能站在他那边。”


    “哦?”萧潜诧异地看了萧湛一眼。其实第一次跟萧湛在皇宫见到司徒瑾裕的时候,萧潜便是不很喜欢司徒瑾裕,只觉得这人,心机不纯。


    萧潜不是个喜欢探听消息的人,当即意识到萧湛有事,便也没有在深究,等有适合的机会再聊也不迟。


    萧湛开口道:“还有两日,兄长便要入京,听说是被安排在了东直门。”


    “怎么会是东直门?”萧潜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往年除非王师亲驾,将领凯旋历代都没有从东直门入的先例,这次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安排?”


    “陛下断不可能如此安排。”萧湛眼神凌厉了几分,“但是此次兄长入京都,只有口谕。”


    “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看来是我们太久没回来了。”萧潜冷笑了一声。世人都以为萧潜好相处,殊不知,萧潜看似温文尔雅,若是脱下战甲,便俨然一副温润君子,腹有诗书的样子。实际上,若是论起心思谋略,果决狠辣,就算是萧湛,也比不过。


    萧潜看了一眼萧湛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这几年,自己的哥哥能成长到什么样子:“小湛是有什么安排了?”


    萧湛的眼神微微亮了亮,从小到大,兄长每次让自己去放手一搏的时候,都是这个熟悉的动作和神色,总能引起萧湛的心思。无论是当年的战场退敌,智取狼王,还是现在。


    “长衍等兄长除夕之夜,顺利归来。到时候,我和爷爷一起帮兄长下聘。”萧湛将自己的计划跟萧潜说了一遍。


    萧潜唇角的笑意放大:“你小子,自己的事都没操明白呢。这次的消息是小胤告诉你的?”


    “嗯。”


    “我去看一眼长舟,整顿一番,先出城,小湛,替兄长照顾好他。”


    “好,我去安排剩下的事。”萧湛看着萧潜的转身走出书房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出了院子,“哥?”


    萧潜被萧湛喊得一愣,一般这小子心虚的时候,才会喊他哥,“怎么了?”


    “咳咳,今日白天,你为何说我要追到苏胤?”萧湛手握成拳,做势轻声咳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那点细微的尴尬,纠结,以及忐忑。


    萧潜转了身,认真打量了一番萧湛,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最后盯着萧湛,想了想,忽然笑道:“从小到大,不是你自己总是缠着我说,一定要把小胤拐回北境,还要带给我和父亲,母亲看看,看看小胤有多好看吗?怎么,长大以后就全忘了?”


    “……”,萧湛刹时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和心上都仿佛炸开了花,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空白当中。


    仿佛在冰天雪地中,脚步时不时一深一浅地踩着雪,连萧湛自己都不知道,一直往前走,会通往哪里,周遭的一切、除了冷冽的风雪便是铺天盖地的白。


    忽然出现在一道在苍白之外其他的颜色,就是那么一条小小的口子,溢出来的色彩,亮得让萧湛一时间睁不开眼,让萧湛的心胀得厉害,胀得发疼发酸,密密麻麻的酸涩带着一股刺痛,却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撕开更大的口子,去一探究竟。


    苏胤,到底,我都忘记了什么?你又为何缄口不言?


    萧湛的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连萧潜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周围的寂静让萧湛稍稍回了神,快速地找来了无双,交代完事情,变亲自去酒窖取了几坛他从苏胤那边拿来酒,一个人坐在了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出神。


    无双站在远处,看着萧湛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酒。摸了摸小白的虎头:“小白,你去看看衍哥哥。”


    小白低低呜了一声,甩了甩虎尾,两个纵跃变接着假山的地势,跃到了房顶上。


    一步步踩着步子走到萧湛身边,用巨大的虎头蹭了蹭萧湛的腿,然后吞吐着暖乎的舌头舔了舔萧湛的手指。


    萧湛勾了勾手指,眼神有些迷离的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你记得苏胤吗?”


    小白低低轻吼了一声,然后点了点虎头。


    苏胤,这个名字,它记得。


    萧湛忽然笑了:“连你都记得?”


    说完又自顾自地举起酒壶要喝酒。


    小白巨大的眸子转了转,然后又起身绕着萧湛走了一圈,就用虎嘴去叼萧湛的衣摆,似乎想要带萧湛去找苏胤。


    萧湛仍由小白不停地拉着这他的衣摆,没有动,然后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从前不记得,现在不记得。我原以为,我与他只是知己……”


    剩下的话,都被淹没在酒里。


    萧湛觉得他是疯了,昏了头才会跟一头老虎讲这些。


    萧湛住了嘴,只是大口大口地倒着酒,清酒顺着嘴角溢出,将他墨黑的长袍染湿了一块又一块。


    原来,他那么早就已经喜欢苏胤了。苏胤又知道吗?


    但愿不知道吧,否则,自己对苏胤做得那些事


    很久几坛烈酒便见了底,萧湛干脆直接在屋顶上躺了下来,枕在小白的身上,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冬天的夜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寂寥的,只是今晚的夜色,格外的高远。


    原本这一世,他只是想能踏踏实实地回北境,可如今,他若再想带那人一起回去,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愿意。


    他是不懂情情爱爱,但是不代表他真的蠢。


    如果对苏胤有梦里的旖旎是处于对苏胤的美的欣赏,那自己不受控制地两次亲吻苏胤,心中便对自己的心意有了猜测,也足够证明苏胤对自己的重要了。


    仿佛想通自己喜欢苏胤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就如同要喝水一样简单平常,本就该如此,没有差异。


    原本他想不通的事,苏胤这人,明明自己一直看着心烦意乱的人,怎么就忽然想亲了,忽然入了梦,忽然放在了心上。


    萧湛又开了一坛酒,往自己的嘴里倒,几坛下去,非但没有醉,反而整个人越喝越清醒,一双深邃的眸子亮得炯炯有神。


    怪不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苏胤这个人似乎成为了自己的习惯,融入了他的日常,无所谓因为什么,关注他,就是一种自然而然。


    萧湛勾唇轻笑了一声,终于不再跟自己暗暗较劲,“原来如此。”


    “老爷,小少爷一个人正在屋顶上喝闷酒呢。”萧德管家恭恭敬敬地候在萧老将军身边,方才萧湛风风火火地去酒窖取酒,便跟过去看了一眼,没想到萧湛竟然一个人在屋顶上喝闷酒。


    萧老将军盯着棋盘兀自出神,粗糙又布满沟壑的手掌中随意地捏了几枚棋子在掌心,“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烦恼。”


    萧德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关心之意,萧湛是他在身边看着长大的,自然是心疼:“小少爷要承受的太多了。”


    “有些事他早晚该知道,只不过,长衍将来要承受的,远比现在和过去要多得多。要走的路还远着呢。”萧老将军松了手中的棋子,全部变成了齑粉散落在了棋盘之上,“当年的事,我们萧家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萧德看了一眼萧老将军布满沧桑的脸庞,年过半百,已经须发皆白,又朝屋外看了一眼,“好在今年除夕,大公子也回来了。”


    大理寺的天牢里,姜明和他的父亲母亲都被单独关押起来。


    此时的姜明没有了往日的气色,如同一条死鱼一般的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发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姜明根本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忽然传来一阵牢门开锁的声音,姜明的耳朵动了动,自从他入狱以后,既没有人提审他,也没有人进过他的牢房。


    姜明裂了咧嘴,确定是自己的门开了,他猛地睁开了,回头看了过去,心中竟然对于来人是谁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一个被黑袍罩着的人,忽然出现在姜明面前。


    “你是谁?藏头露尾。”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用。”黑衣人的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


    “呵。”姜明动了动身子,然后斜靠在墙上坐了起来,“我有没有用,你不是都来了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黑衣人低低出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什么?”姜明歪了歪嘴角,冷笑道。


    “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今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黑衣人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说谁。”


    “哈哈哈,荒唐,他敢认我吗?你问问他,他敢认吗?”姜明的有些魔怔道。


    “那得看你想不想活着?”黑衣人并没有把姜明的情绪放在眼里,依旧平静地说道。


    “怎么?肮脏的人,现在想要我做什么了?”姜明调整了一下坐姿,低下头,将自己内心的情绪尽可能地压了下来。


    “没什么,只是想帮你报个仇罢了。”黑衣人继续引导。


    “报仇?”姜明勾着嘴角,嘲讽的眼神,从下往上的盯着黑衣人,光线太暗,姜明的神色晦暗难明。


    “报仇啊。”他有嘲讽地低喃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细细品味,反复琢磨,“报仇”


    第127章


    “母妃,我们真的要听那人的计划吗?”大皇子司徒瑾晨自从楼出事,自己身边的王廉和李茂又接连出事,一直都是惶惶不安。


    舒贵妃面色有些不愉,鲜艳的涂满蔻丹的软甲扬了扬:“晨儿,你做事就是太瞻前顾后,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继续等下去吗?”


    司徒瑾晨还是不太放心:“当初我们不过是有些金钱上的往来,总不至于”


    司徒瑾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舒贵妃打断了:“不至于?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年往来的数目有多少了?若是不把那东西送出去,我们还有翻盘的余地吗?”


    “可是,”司徒瑾晨还想再做争辩。


    “没有可是!这次考学,詹博士选了司徒瑾言和司徒瑾裕作为关门弟子。如果不是这次楼谋逆案,司徒瑾裕出现在大理寺,明年开朝,司徒瑾裕就应该要入朝了,倒时候,你的竞争对手就不仅仅是司徒谨言。凭借那司徒瑾裕的手段,将萧家的那个小魔王吃得死死的,可是你呢,身边能用的人,一个个都被萧家他们给盯着呢,你怎么争?”舒贵妃头上的步摇因为生气和激动而晃了晃,步摇上明艳的金珠闪烁,显得舒贵妃整个人都变得更更加专横。


    “还不是那萧长衍,如果不是他,司徒瑾裕怎么可能有今天。”司徒瑾晨一想起自己在萧湛身上吃得亏就恨得牙痒痒,“可是母后,儿臣方才得到消息,上次我们派去伺候王廉的那个丫鬟,似乎也在萧长衍手里,若这个消息属实,那王太保那边,岂不是?”


    “你不是说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吗?”舒贵妃猛地站了起来。


    “是处理干净了,但是也不知道是谁给儿臣传得消息,他说那个女人没有死,儿臣特地派人去查了那个女人的尸首,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根本就找不到人了。也许早就被什么野狗咬完了也不一定。”司徒瑾裕看着舒贵妃一下子开始发怒了,心中也有些没底了。那消息来的不明不白,原本司徒瑾晨也怀疑消息是否可靠,是不是哪个背后之人,故意诈他们的。


    舒贵妃一双精明的丹凤眼眯了眯:“怪不得那人说,我们一定会跟他合作,原来如此。此人心计当真是可怕至极。”


    “母妃,你在说谁?”司徒瑾晨不解。


    “若是王廉的事情败露,那咱们那么多天的努力就白费了,王太保必然会不惜一切地搞垮我们,所以,这件事务必不能让王太保知道。只有让萧家自乱阵脚,我们才能有机会。”舒贵妃压低了声音,目光狠狠地盯着司徒瑾晨道:“李丞相一定要保下来,晨儿,我们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便不能回头了,只能一直朝前走下去。”


    “母后,可是这件事,一定要我们去做吗?”司徒瑾晨的面色上的迟疑之色迟迟难消。


    “这件事,只能我们来。晨儿,若是别人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苏家和萧家如今都已经咬上我们了,我们没有退路。你要明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是皇长子,功成必定有你!”


    司徒瑾晨咬了咬牙:“母后,眼下需要儿臣做什么?”


    “你去找王廉便是,本宫自有安排。”


    萧潜的听澜阁与萧湛的听渊阁不同,院子里中的许多冷梅,如今正是腊月天气,忽如一夜花神至,院子中种的梅花都争相而开,一缕缕的清冷的花香充斥着整座院子。


    柳长舟的眼睛被叶音用了药,所以遮着一块白布,纵然药味浓郁,可是那一树一树的梅香冷冽,柳长舟还是闻到了,与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样,冷冽如同天山雪,极淡,极冷。


    柳长舟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活下来,还以为,就这样撑不下去了。


    容行刚一进屋,便看到柳长舟披散着一头黑发,散落地垂在肩膀上,身上盖着一床萧湛送过来的雪狐绒毯,靠坐在窗边的卧榻上,一缕阳光正好投射在柳长舟半着的脸上,晕染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容行却却觉得这人应该在闭着眼享受阳光,白停的鼻尖沁出一缕汗液,容行看得一乐,这人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自从前日柳长舟差点晕死过去以后,容行除了去苏府看过一次苏胤,确认苏胤没事,便一只呆在萧家的听澜阁照顾柳长舟。


    柳长舟能感觉到容行走过来的声音,只是见容行没有说话,他便也不想开口。


    这几日他迷迷糊糊的,但是能感觉到在叶音和容行两个人的治愈下,自己枯败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丝微薄的生气,还有那天半夜,萧潜从他这里拿走了


    想到这里,柳长舟不由自主地抬两个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唇角,装作不经意擦过的样子。这里早就已经没有了那人的气息,只是,只要想到那天的事,柳长舟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浑身发烫。


    听萧二公子说,萧潜似乎又要带兵去了。这样也好,自己还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萧潜,他不在,也好。


    容行习惯性地依靠在门上,侧着看躺在卧榻上的柳长舟,虽然看不到这人的眼神,但是似乎与那日在地牢中遇到的一切事不关己,风轻云淡的柳长舟有了不少差别。


    一番打量下来,容行也不想打断柳长舟。


    只是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端了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


    柳长舟微微动了动鼻子,平静地将自己撑起来,顺手将盖在自己身上的狐毯弄了平整。


    容行见柳长舟准备了,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从下人手中接过药盘,“我来吧。”


    闻了闻,熬得够浓郁的,还特地加了鱼腥草,这味道,着实难闻,虽然效果也好。


    容行单手拖着药盘,将药碗举到柳长舟面前距离三拳的地方停了下来,便没有继续往前递过去,容行就是想看看,柳长舟失态的样子,只是这人好像从来没有过。


    当初被连心蛊激发了彻骨的欲望的时候没有,被周身数中剧毒折磨时也没有,就算双手双脚差点都废了,依旧没有,容行很好奇,这人,到底什么事情会令他破防。


    “叶音好像很不喜欢你。”容行盯着柳长舟的连开口道。


    柳长舟连头都没有偏,听声辨别容行的位置,双手平稳地从托盘上端起滚烫的药碗,触到碗壁时,连指尖都没有抖动,柳长舟就像不知道烫一般,对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轻轻吹来了冉冉升起的热雾,幸好是天凉,小吹了两口,药就已经不那么烫了,柳长舟也不管有多苦,直接就着碗就喝完了。


    连眉心的都没有皱一下,等放下碗,容行瞥见柳长舟的指尖已经被烫的泛红,容行的视线又重新落在沾染了墨色的药汁的唇上。


    柳长舟轻轻一笑,“那又如何。她是个好大夫。”


    “嗯?”容行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柳长舟是在回他方才的那句问话。


    “还是要多谢叶大夫和容大夫。”柳长舟稳稳地将药碗重新放回在了托盘上,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容行看了一眼漆黑的汤底,招呼了下人把空了碗端了下去,“谢我是应该的,谢叶音这个女人吗?她倒是本事不小,竟然能想出用鱼腥草替换了龟背枝,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你痊愈之前,先苦死你?”紧接着,容行溢出一抹笑道:“柳长舟,你是不是与她抢男人了吗?”


    柳长舟被白绫遮住的眼球微微动了一下,容行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不过他也懒得计较这些。


    伸手摸了摸被他折叠好盖在腿上的毯子,柳长舟重新将毯子拉高了一些,又转头看向了室外:“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叶音,是喜欢萧潜吗?喜不喜欢又与自己何干?


    “瞎子眼睛瞎了,心倒是不瞎。”容行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却带了丝不可察觉的无奈和无趣之感。


    不一会儿,便有几位身着黄杉的丫鬟各自抱了一个精致的花瓶进来,花瓶上插着新鲜从梅树上摘下来的鲜嫩的梅花,为首的丫鬟绿衣站在屋门外,轻轻向屋里福了福身,“柳公子,少爷之前吩咐,等院子里的梅花开的时候,让奴婢们折上数枝,提柳公子摆在屋内。外面天冷,屋子的窗户不能一直开着,这样便是晚上,也能在屋子里闻到梅香。另外,少爷说怕公子心疼,便一个花瓶只让奴婢们放一朵。”


    屋外的声音打断了柳长舟的思绪,“嗯,”又微微顿了一会儿,“哪个少爷?”


    容行看了一眼柳长舟。


    绿衣不敢怠慢:“是萧二公子。”


    柳长舟藏在绒毯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便没有在出声。


    “萧二公子眼下出府去接大公子回城了,今日是大公子回京都的日子。”绿衣是管家特地安排在听澜阁的大丫鬟,自幼懂事聪明,自然也知道眼前这位公子能够住到听澜阁,那必然是大公子极为重要的朋友,所以便大着胆子,多回了一句。


    柳长舟终于应了一声,“嗯。”


    容行脸上的笑意忽然少了几分,盯着屋里中摆着的几处嫩黄的梅花,“萧府的下人都这么有眼色。”


    京都城的城门口,因为今日要迎接萧潜以及他的一千轻骑入京都,所以早就戒备森严,长安街上两边更是布满了军营中的人,防止观摩的百姓们阻了同行的道理。


    城门口早就有百姓翘首以盼,等待着一睹大禹朝的将军的风采。


    萧潜当年一共来过京都城五次,那一次不是在京都城掀起一番风雨,成为无数闺中女儿们心目中渴慕的对象。


    更不消说,今日来迎接萧潜入京的还有镇国将军府的萧二公子,如今的风流一意侯,以及辅国将军府的那位谪仙苏公子。


    “这为萧小侯爷也太好看了,跨坐在马上,那英姿勃发,与两年前萧将军入京都时候一样英俊潇洒啊。”


    “这次萧家的大公子会京都,必然比以前更加令人心生向往了。”


    “那马车里的苏公子怎么还不出来啊我也好想一睹苏公子的风采啊。”


    “那苏公子使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看到的?”


    “不是说萧家和苏家不睦吗?怎么今日苏公子也来迎接萧将军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谁说苏公子是在迎接萧将军的,人家苏公子是要出内城的,刚好赶在了萧将军回京都的仪仗,这才等在这儿。怎么可能下马车。”


    “你又知道了?”


    “那是,吾乃人送外号百晓生啊。”


    “呜~~~”忽然一道长长的号角声在京都城外的五里处想起,传遍了京都城内的天空。


    “来了!来了!”百姓们都纷纷激动了起来。


    这是大禹朝习俗,只要是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回朝,便有在五里外的长亭鸣起长角,将胜利的喜悦传遍大禹。


    萧湛今日穿了一身烫金的的黑袍,颀长的身高,端坐在马背上,并没有下来的打算,高高的视线俯视了一圈周围,,眼神若有若无的带过苏胤那辆精致的马车,在萧湛旁边是萧府的马车,马车里坐着跟萧湛一起出来的萧青帝。


    听到城外响起的号角声,萧青帝贴近窗口,轻轻敲了敲,“阿湛?”


    “嗯?”萧湛闻言低了低头,眼神虚虚地落着。


    “是兄长他们进城了吗?”萧青帝问到。


    “嗯。快了。”萧湛坐下的流火,轻轻踢了踢马蹄,甩了甩马尾。


    “旁边是苏公子的马车?”萧青帝借着说话的功夫,看到了一辆通过卷云的马车。


    “嗯。”萧湛应了一声。


    萧青帝便没有再说话了。


    第128章


    凭借萧潜镇国将军府,长子身份以及这数年来,在北境打下的赫赫战功,如果不是因为要承袭镇国将军的爵位,就算御赐二品军侯封号,也是绰绰有余。


    因此这次来接待萧潜的仪仗用得也是接待二品军侯的七品规格,由太史令董源生和中常侍之一的冯公公亲自迎接。


    随着城外的长号声响起,以董太史令和冯公公的一方人马都纷纷准备再城门口接待。


    百姓们都翘首以盼,整个城门更是戒备森严。


    终于等到了一面鲜红的军旗迎风摇曳。


    董太史令和冯公公对视一眼,刚走到正门口,便发现迎面而来的人不是意料中的人。


    之间一个身着黑甲的黝黑大汉,正是萧潜身边的第五副将梁威,手中扛着一面赫赫军旗,临近城门口时,翻身下马,一身甲胄随着他的走路,发出金属质感的碰撞。


    梁威并没有入城门,而是在城门外五十米外站定,将军旗往地上一插,然后单膝跪地,手持一块萧潜的军牌,朗声高呼道:


    “臣梁威,任黑炎军铁甲营右都尉,奉萧潜将军令,执军令,率黑炎军敬叩皇恩。”


    董太史令年事已高,看着远处单膝跪地的梁威,顿时心中一怵,还以为是自己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双手颤抖地指了指梁威以及他身后的黑炎军,不可思议地偏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冯公公,张了张嘴:“冯公公,是老朽幻听了不成,你可看见萧将军了?”


    冯公公在看到梁威的一瞬间也是在了原地,这与原本安排好的,根本不一致,他们设想了萧潜用各种方式,独独没想道萧潜直接连人都没有出现,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董大人,萧将军没有来。”


    “梁大人,为何只有你在此,萧将军呢?”


    梁威跪得远,但是声音洪亮,霸气地一抱拳,一股子粗莽的味道,“回董大人,我家将军入京都城时,沿途听说有乱臣贼子要造反,这岂能容忍,我等血战沙场,怎么能容许有叛贼势力在我朝独大,将军听说了以后,直接亲自点了五百亲骑,去剿灭乱臣贼子去了。将军说了,让吾先替他告罪,等将军清剿完叛军自会返回京都。两位大人,吾等没有主将,不敢擅自入城,还请两位大人替我等禀告陛下。”


    董太史令顿时眼前一黑,“什,什么?造反?”


    冯公公心中的凉意更甚,知道怕是要遭,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他整个人,“梁大人,哪里来的栾城贼子要造反,莫不是萧将军不想奉召入京,抗旨不尊寻得理由吧。”


    “你他娘的放得什么狗屁!我们黑炎军铮铮铁骨,将军更是衷心耿耿!吾等数千里奔袭,他娘的要不是不想入京,不尊圣职,老子来这里干嘛!”梁威本就生的魁梧彪悍,面色黝黑,性子又急,冯公公子虚乌有的安了一个天大的罪名给他们,顿时就急了,说话间,那股不管不顾的脾气便也上来了。


    冯公公被梁威这一嗓子吼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是个中常侍,在宫中的位份摆着,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你……你,你……”


    “你什么你,董大人,你可要为吾等将士们做主啊!吾等还等着请示陛下呢。”梁威懒的跟一个太监多说,转头就看向董太史令。


    董太史令是个文官,一辈子见惯了官场的阿谀奉承,还没人这么放肆过,心中感慨这些萧家的人,一个都不消停啊,今日要怎么回去复命还难说呢,“梁大人,你刚才说有叛军,萧将军去捉拿叛军了,可有证据啊?”


    “怎么没有,”梁威大手一挥,身后的副统领立即会意,手中捧了一张招罪书,递到了董大人面前。


    梁威继续道,“吾等在行军过程中,先是听说了镇国将军府的萧二公子亲自查出叛党跟大理寺勾结,而后行至闵州郡,在路上抓到一个从京都逃出来的叛贼,经过将军一番盘问,叛贼的招罪书在此,将军才率师北上。此乃为国,相信陛下圣明,必然能够体谅。”


    “话虽如此,但是今日本是萧将军奉旨入京的日子,萧将军怎么能不先请示陛下,擅自动兵,往大了说,这可是……”冯公公嘶着声音刚想继续说。


    “够了!”身后萧湛已经下了马,一步步走到城门口,“冯公公今日句句字字向往往我兄长身上泼脏水,是对我萧家不满吗?”


    冯公公头皮一紧,忘了今日身后还有一位萧小侯爷虎视眈眈,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萧小侯爷您说的哪里话?”


    萧湛皮笑肉不笑地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袍的灰尘,“怎么,本侯前些日子刚清缴了叛贼,冯公公是替那群谋逆的反贼鸣不平,又听到我兄长去清剿叛贼,所以相帮那群反贼来定我兄长的罪?数日前,本侯刚刚奉旨彻查谋逆案,我看冯公公的嫌疑很大啊。”


    “萧小侯爷,您可莫要冤枉老奴啊,老奴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青天可鉴啊,奴才怎么会跟那些谋逆反贼有所牵连。”冯公公一张老脸煞白。


    “你也知道喊冤?”萧湛冷冷地扫向冯公公。


    那眼神,冰冷的如同被死神盯上一般,冯公公避开了萧湛的眼神,不敢再多话。


    一旁的董太史令是一直看不惯萧湛为人散漫的样子,如今冷不丁见萧湛如此咄咄逼人,仗势欺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萧湛便觉察出他的意图,不带感情地开口道,“董大人,陛下在等着你回去复旨呢。”


    董大人被萧湛说得心头一堵,这兄弟两怕不是专门来治他的吧,眼神无奈地看向城外乌泱泱的黑炎军,“梁大人,事到如今也只有你先随本官入宫回复了。”


    梁威抬了头,“董大人,臣奉了将军的命令需要再城外安顿身后的五百将士们,等候陛下安排,才敢入城。”


    “啊这”董大人一时间为难极了。


    “梁都尉,随行可有指挥使?”萧湛适时出声道。


    梁威抬眼,看着气度跟萧潜一般无二,只是少了许多沙场戾气的萧湛,心底一热,大声道,“二公子,将军给属下安排了两名随行指挥使。”


    “好,既然兄长命将士们在城外守候,梁都尉,你随董大人一同入宫便是,陛下和爷爷已在宫中久候多时了。”萧湛冲着梁威点点头。


    梁威一听萧老将军也在,顿时眼底滚烫,黝黑的脸上,终于如释重负,笑得有些憨厚,“是,属下听公子安排。”


    萧湛这话也是说给董大人他们听得,果然,董太史令听到萧老将军也在与陛下那边一起等着,瞬间收了为难的心思,看了一眼梁威,带这个人去,也算有个交代。


    离城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人来人往。


    “快去禀告,计划有变,让大家全部撤回。”


    萧湛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牺牲这么多人,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唯一觉得有可能的便是想要送人出城,但是到底是谁,萧湛也不清楚。


    因此叫常邈和无双在各各城门附近都安排了人手,如果有可疑之人,也好趁机揪出。


    百姓们没有等来萧潜将军,但是听说萧将军是替大禹朝围剿叛军去了,纷纷赞叹。


    萧湛转身回到萧青帝的马车旁边,轻扣了两声,“阿姐,兄长还未到,估计要过几日才行。”


    萧青帝坐在马车了,微微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为兄长备着的长袍,原本怕兄长冷,特地带给他的取暖的,京都城冷得很。


    萧青帝的声音有些担心,“兄长可还好?”


    “阿姐放心,兄长除夕前定能赶回来。”萧湛低了低头。


    “嗯,那就好。除夕啊,还有十日,也快了。”萧青帝低喃了一声。


    “马车内,可是萧小姐?”刘奉先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与先前在太学打马球时的戾气逼人不同,这次他到底乖觉了不少。


    萧湛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尾,刘奉先这人,他一直都没有放在眼里,只是这人却总是要跟牛皮膏药一般在他们身边转悠,刷存在感。


    萧湛侧身,挡住了刘奉先的视线,“怎么,上次在球场上,没把你踢费,你还有脸来?”


    之前刘奉先在马球场上故意弄伤安小世子的腿这笔账,萧湛虽然当场报了仇,事后却一直搁浅着还没有来得及找他,这人倒是先赶着上来了。


    刘奉先歪了歪嘴角,像是毫不在意的一笑,“且不说球场上本就危险,若是害怕当时就别让安小世子上啊。而且,你该不会是跟那位永宁侯府的安小世子断袖吧,他受伤,你怎么比他自己还上心?”


    刘奉先的声音没有刻意放大,但是也不小,周围有围着不少百姓在看,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这处,萧湛身后的常邈更是脸色难看。


    “武荣侯虽然出生行伍,好歹也算个五品侯,论理,应当家教森严才对,这位刘公子怎么出口冒犯,毁人清誉之词张口就来?阿衍,这人也是跟你一道在太学上学的吗?日后,你万万不要与这等人来往了,免得悟了学业,学坏了去,当心爷爷罚跪。”马车外的声音萧青帝自然听清楚了,敢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弟弟,萧青帝自然是忍不得,当即便怼了回去。


    萧湛听了萧青帝的话,轻笑了一声,“阿姐忘了,太学,一品以下,非王侯之子嗣没有资格入。”


    “哦?连同窗都不是,那怎么又资格跟你和安小世子一起踢球?”萧青帝不解道。


    “那就得问大皇子了。”萧湛勾了勾唇。


    周围的百姓自然也听清楚了,一时间对着刘奉先就是指指点点,一个两个不敢高声谈论,但是窃窃私语的人多了,自然声音就大了。


    刘奉先听得面色颇为难看,原本脸上还算得体的笑也挂不住了,歪着头,倏地露出一副阴森的笑容,“那将来若是在下有幸高攀你们萧家,萧小姐莫要忘了今日才好。”


    刘奉先话语中的挑衅,以及露骨的暗示,萧湛瞬间便听了出来,一股淡淡的威亚自萧湛身上而出,家人就是他的底线,萧湛面不改色,原本收回的视线,重新落在刘奉先身上,不深不潜,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但是就是这样的眼神,竟然让刘奉先从心底滋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惧,他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个念头,让刘奉先心头一慌,故作镇定的冷笑了一声,便要转身就走。


    “我让你走了吗?”萧湛凉凉的出声。


    “你什么意思?”刘奉先神色略微有些警惕。


    刘奉先还未反应过来,萧湛便一步跨出,对着刘奉先的肚子抬腿便是一脚。


    但是刘奉先到底是练过的,来自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惧让他还未看轻萧湛的动作,便侧身避让,但是萧湛岂能让他得逞?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楚萧湛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刘奉先已经倒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直直地吐了一大口血。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萧湛薄凉的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若有下次,我便是杀了你,你又能奈我何?”说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纵然站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的萧家两个兄弟,萧湛没有关注顾琰和萧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语气有些不善道,“萧子初,你可看清楚了,下次踢人,得这么踢。”


    “你!”刘奉先终于昏死过去。


    萧湛利索地转身,翻身上马,带着萧青帝一起回了镇国将军府。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今日会有这样一出好戏。


    顾琰的眼神落从被众人手忙脚乱抬走的刘奉先身上收回,晦暗难明的落在地上的那一滩血上,“刘硕这厮,之前伤了那只小凤凰?”


    萧子初刚刚从萧湛的那句话中回了魂,眼神落在了一旁紧闭车门的蓝白色卷云纹的马车上,萧湛只是之前在云上阙宫自己替苏胤替的那一脚,确实没让王廉受什么伤,反而最后还让苏胤补了一脚,担了罪责,“啊?什么?”


    顾琰敛了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你不是说喜欢他吗?你就是这样保护他你喜欢的人?”


    顾琰突如其来地质问让萧子初的脸上一僵,萧子初努了努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子初也低了眉,当初大哥离开京都的时候,自己便承诺,会好好看着那只小凤凰,可是,那只小凤凰,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他。


    一直到萧家的马车转出了长安街,那驾通体镌刻着精致的蓝白卷云纹的马车里,才缓缓传出一道平稳的声音:“阿大,回苏府吧。”


    原本今日苏胤可以不用来,但是他还是来了。


    因为萧湛,顾琰,和苏胤他们相继离开,百姓们也都开始纷纷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一直隐没在街角的地方,又几道探视,也终于慢慢消失。


    第129章


    长安街是京都城最为繁华的主街,街边的叫卖声不绝如缕。萧湛一路护送着萧青帝的马车一起回了镇国将军府,一路上,频频惹来无数的百姓们驻足。对于这些场面,萧湛早就习以为常了。


    “长衍,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东西,可以吩咐德叔准备起来了;还有今年大哥回来一起过除夕,他的听澜阁,也得早早的布置打理好。”回到镇国将军府后,萧青帝一想到萧湛说得萧潜今年除夕会回家过年,便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吩咐着,萧湛跟在萧青帝身边认真地记着。


    “阿姐,我没有什么要置办的,兄长的院子先前已经派人收拾过了,倒是阿姐,莫要亏待了自己,今年的冬天冷得快,雪也来得比往年早。”萧湛想了想,又道,“先前差人做了两副手捂,这几日事多忘了给阿姐,回去我让人去取。”


    萧青帝步子一顿,微微有些诧异,打趣道:“长衍果真是要长大了,什么时侯都学会照顾人了。”


    萧湛也跟着停了下来,略微有些自嘲地应了一声,“啊?”


    自己也算会照顾人吗?呵


    萧青帝感觉到了萧湛语气中的那一丝不对劲,“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跟二公子一起走走。”


    萧湛看着萧青帝退去左右,“阿姐是有什么事吗?”


    萧青帝微微叹了口叹,“怎么,无事便不能陪陪你?最近你忙得很,难得才能见上你一次,跟你说会儿话。”


    “最近这段时间,我应该都会在府中闲着。”萧湛给萧青帝让了让,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院中走。


    “前几日我是听说德叔派人收拾了兄长的听澜阁,阁中好像还住了人?”萧青帝遣散了下人们以后,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因为她住的女眷的在西院,与萧潜和萧湛的院子是两个方向,平日里除非去找萧湛,她也很少会过去,而且萧湛一般都鲜少在屋里呆着,她便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柳长舟住在兄长的听澜阁这件事,本来也瞒不住,亏得阿姐耐心好,能一直忍到今天才名正言顺地问了出来,不然免得下人们听了背地里说闲话。


    “是,之前兄长写信于我说他有以为极其重要的朋友,身子骨不好,来京都城寻医求诊,听澜阁安静,好修养,便让我给人安排在了听澜阁。”虽然柳长舟的身份爷爷也知道了,但是萧湛还是觉得在萧潜亲自正式把柳长舟介绍给家里人之前,替萧潜保密。而且,柳长舟和萧潜之间的事,萧湛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若是萧青帝真的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到时候反而徒增麻烦。


    “兄长的朋友?那是该好生招待,那给人家请大夫了吗?”萧青帝点了点头也没有细问,忽得一阵淡雅的梅香飘过,将萧青帝的情绪微微压了压,萧湛的性子,就算有什么也不会跟她多说,他若是想藏心事,跟大哥一样,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也问不出来。


    “兄长的梅花又开了。”萧青帝转了转话题。


    “嗯,每年都开。”萧湛微垂着头应了一句,“请了叶音和容家。”


    萧青帝微微有些诧异,且不说她知道容家是闻名九州大陆的医学世家,叶音更是叶家的未来继承人,没有特殊的情况,只要这两家中有一位肯来,已经是足够重视了,来人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人,能请来两大家族的医者来为其看病。


    “这人是女子?”萧青帝不由得瞬间思绪翻飞,可是也不对,若是女子,也应当由她这个妹妹照顾,而不应该让萧湛一个大男人来接待,“还是位公子?”


    萧湛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天乣山庄的公子。”


    用了应该二字,萧青帝便听了出来,萧湛应当也知道的不多,就没有再多问,左右兄长也快回来了,萧青帝转了身,继续走上,轻轻闻了闻空气中的花香,很素,“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兄长来了的缘故,连这梅花都开得格外好。今日早晨我听说你还差人给兄长屋里送了几支梅花?”


    萧湛摇了摇头,“是……”猛地想起阿姐还不知道大哥回来过,总不能说是他兄长吩咐的,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人身体不大好,便想着给他屋里放朵梅花,或许会好快些。”


    “还说不会照顾人?这不是挺细心的。”


    萧青帝顺势转了个话题打趣起了萧湛,见萧湛兀自走路,性质不是很高,萧青帝便也收了心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萧湛的侧脸,立体的眉宇间板正极了,咬了咬唇,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大伯母去得早,萧潜也不跟在大伯父和萧潜身边,爷爷又是个粗人,难免不能觉察到萧湛的变化,如今萧湛身边怕是能说个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想了想,萧青帝还是问了出来:“长衍,你是不是有心事?自从追月节以后,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你变闷了许多,都不似以前爱笑了。”


    萧湛忽的停了脚步,有些诧异的对上萧青帝那一脸关心的眼神,微微勾了勾唇,“阿姐何出此言?”


    萧青帝自然能看出萧湛的神色就是故意装给她看得,无奈地刮了萧湛一眼,“阿姐从小看着你长大,自从你奉旨断袖,领了一意侯的爵位以后,便再也没有怎么笑过了,阿姐又不瞎。”


    萧青帝想着今日好不容易跟自己的弟弟能开了口,便忍不住多聊两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一觉得有可能的就是,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喜欢的人不喜欢他,又或者是即便有了喜欢的人,可是因为那个此生不娶妻不纳妾的圣旨?


    萧青帝无法确定萧湛心里喜欢的那人,到底是谁,可是萧青帝不傻,相反还非常聪慧,很快便能猜到萧湛为何会主动跟贞元帝请来那样的圣旨。


    萧湛敛了眉想了想,没有立即应声。


    与萧青帝对视了一眼,便又错开了眼神,落在远处的一缕虚空之中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阿姐,你误会了。也许是想着快要弱冠了吧。”


    虽然萧湛的身体的年龄未及弱冠,可是他的灵魂已经二十有七,来来回回经历了那么多,早就已经不记得年少时候的自己,应当是什么样子。肆无忌惮地笑,早就是两辈子以前了……


    萧青帝感受到萧湛避开的眼神,看着萧湛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顿觉一疼,一股没由来的酸涩心疼油然而生,萧青帝跟了上去,轻声呢喃了一句,“阿衍……”


    “阿姐,兄长没有回来,我得先去给柳公子知会一声。”萧湛不想让萧青帝问更多,他只能找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先躲开。


    有些问题,已经没有回答的意义和必要了。


    见萧湛这么多,萧青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心想,好在兄长快回来了,长衍自幼与兄长亲厚,敬重兄长,可能有些话题不适合跟她聊,到时候请兄长跟长衍好好聊聊吧。


    “嗯,那阿姐就先回去了。”


    看着萧青帝消失在花园里,萧湛的眼神才重新凝实,有一种紧迫感压在他的心头,尤其是今天在城门口,刘奉先说得那句,“若是他将来想要高攀阿姐。”让萧湛的心里狠狠地打了个突。


    如果刘奉先不提起,萧湛都忘记了,他曾经向贞元帝求娶过阿姐,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是萧湛知道贞元帝曾经是真的考虑过要不要将萧青帝许给刘奉先的心思的。


    毕竟寻常女子,十几岁的年纪便已经婚配,可是萧青帝却是与萧湛同龄,因为身份的缘故,一直未曾给萧青帝婚配,萧家也早就心里有数,贞元帝在等一个契机,只要萧家不是司徒家的弃子,不想削弱萧家,没有跟萧家离心,那么萧青帝的身份就必然是皇妃。


    所以,前世贞元帝最后答应让萧青帝作为大禹朝的公主去和亲,其实是已经存了要动一动萧家的念头了,只是前世想得没有今生那么透彻,怪不得那个时候,爷爷一直想把他送回北境去。


    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出现了偏差,发生的时间也跟以前不一样,所以萧湛必须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到位。


    萧湛从柳长舟的院子里出来以后,便很乖觉地回了书房,如果他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陛下便会下旨让他闭门思过个三四日。


    好像曾经他只要揍了人,便是这个惩罚,今年碍于刚好有兄长的军工在前,应当惩罚会少几日。


    不过萧湛并无所谓这些。


    但是当晚间爷爷从贞元帝那边带回的口谕来说,萧湛还是错算了一步。


    “年关将近,还有五天就要放朝了,陛下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承袭了爵位,明年便要入朝了,谋逆案,既然是你再查,那趁着这几日大理寺那边刚好缺人手,接下来五日,你便去大理寺那边多跑跑,整理一下卷宗,好早日查出一案的幕后主使。”萧老将军将萧湛叫去了书房,也没有跟萧湛说废话,直截了当到。


    “嗯。”萧湛点点头,“那我还要去太学的俞老师那边报道吗?”


    “你今天去了吗?”萧老将军抬眼睨了萧湛一眼。


    嗯没去,所以才会在大街上有了踢刘奉先的机会。


    萧湛在萧老将军面前一向很老实。


    “你怎么看?”萧老将军吹了吹眼前的热茶,也没有喝。


    萧湛知道萧老将军问得是什么,裂了咧嘴道:“总不会真的是想要长衍提前熟悉一下卷宗?那不成还想让我接管大理寺不成。”


    “你倒是想得挺美。”萧老将军又撩起眼睨了萧湛一眼,“这次不止是你,陛下让”话到一半,萧老将军看着萧湛年纪轻轻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知道为何,就觉得不太顺眼,自己这个小孙子,变化确实不小。这段日子以来,萧湛做得事,看似平平无奇,但是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从细节切入,跟以前大开大合的的性子迥然不同,倒是有些像萧潜,只是萧老将军看破不说破。


    “什么?”萧湛就等不见萧老将军说下文,便主动开口问道。


    萧老将军看着萧湛一直这幅样子,忽然心上一笑,收了话音,也是该让这小子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了,若是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那将来要走的路,可太长了。


    “没什么,早点滚回去吧。明日早间记得去大理寺。”


    第130章


    大理寺因为前大理寺卿姜涛利用职务之便,窝藏楼余孽,因为大理寺上上下下的人全部锒铛入狱,整座大理寺目前都由萧太傅率天启卫接管。


    萧湛对于贞元帝让他去大理寺“关禁闭”,这件事表现得多少有些不爽,按理萧湛应当辰时去,酉时归,但是萧湛偏偏是巳时去,未时便慢悠悠的回了萧府。


    去了大理寺也不见人,直接进入了典狱台,随便找了间屋子,一呆便是一整天,一连两日,日日如此。


    “这位祖宗今日怎么来得更迟了?”


    “人家能来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指望他真的跟咱们一样?”赵严接话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位祖宗毕竟身份在天上,咱们这些都是在泥里爬的那能一样吗?”赵生嘶了一口气,眼神在台里的几个门上飘来飘去,“就是不知道这位祖宗,今天想去哪一层。”


    一道长得干净俊秀,但是却黑着一张脸的身影出现,手上捧着一捧厚厚的卷宗,从一群人中间走过,冷笑着将卷宗重重地压在了方才说话的赵生手上,冷着脸道:“这么好奇,那就将替你的祖宗将这摞卷宗送去三楼的乾字阁去。”


    而后就转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嘿,我说你这人不是有病吧?不就是这几日被那位祖宗点了说了几句,至于摆副脸色给我们看嘛?”赵生看了眼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卷宗,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那人却连头也没回,边走边说,“我很忙,这是你们口中的祖宗他昨天点了要的,要是去晚了,等人来了,挨骂的也不只是我。”


    话落,人就转进了一间屋子消失了。


    “嘿,这人,真是面瘫。不就是仗着自己是那位苏公子点进来的,摆什么谱?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就是个小小的司卷官?还当自己有多少斤两了。”等人影彻底消失后,赵生才后知后觉的凶神恶煞地骂了出来。


    “啊呀,你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听说这人跟苏公子也不想熟。就是单纯的靠自己脸皮厚,跪来的。”赵严压低了声音飘了一眼方向消失的方向。


    “什么?怎么个跪法,快说来听听。”听道方才那人也并不是又多少硬气的底牌,赵生的腰杆都直了几分,也古不得手中的卷宗,立马催促道。


    赵严瞟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头儿也不在这里,便放松了一些:“我也是听我一个在太学当值的兄弟说起过。这人原本是来投奔俞博士的,后来因为苏公子拜入了俞博士的门下,这人听说苏公子要来大理寺以后,便厚着脸皮跪求苏公子帮他引荐道大理寺,想要谋一官半职,也好过在太学连个正经的活都没有的好,天天就知道搬书晒书。苏公子也是碍于俞博士的面子,就顺便将人安顿了下来。”


    “怪不得苏公子说,沈无霜既然在太学习惯了晒书,在这里边也做些相熟的工作,也好轻松一些。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才被打发了来做司卷官啊。”赵生听完心中瞬间舒坦了不少,略带鄙夷地扫了一眼沈无霜方才消失的方向,“行了行了,我们先赶紧赶紧将这堆卷宗先送过去。看来卷宗还不少呢。”


    赵生边走边嘀咕,“荆州,靖州,京州,景州?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祖宗一天到晚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


    许是今日是小年夜的缘故,一萧湛一路从镇国将军府出来,无论是主道还是辅道上,沿街的两排商铺都挂起了吉祥喜庆的红灯笼,大街小巷中,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祥和喜庆。


    “衍哥哥,无双还是第一次离开梵音谷过小年呢,这京都城看着是热闹,但是还觉得有几分冷清。”无双亦步亦趋地骑马跟在萧湛身后,萧湛倒是一点都没有去大理寺“被罚”的自觉,慢慢悠悠地游马过去。


    萧湛本就身量颀长,坐下的流风更是千金难买的宝马良驹,膘肥体壮,高大标致,萧湛坐在马背上,连带视线都高远了许多。


    纵然周围人声鼎沸,百姓们人来人往,或讨价还价,或窃窃私语,或时不时想萧湛这边投来目光,两人本也就不远,所以萧湛说的话声音也无需刻意提升,“我看你是想去找你的长苏哥哥了吧。”


    无双咧嘴一笑,“嘿嘿,什么都瞒不过衍哥哥。”


    萧湛的流风仿佛觉察出了主人的不耐,自发地加快了一些步子。无双看着自己眨眼便落了半个身位,赶紧轻轻踢了踢马腹,跟了上去,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苏哥哥上次也受了伤,好歹苏公子也没事。听说苏哥哥往年都是自己过得小年,不如这次衍哥哥你”


    萧湛现在听到谢清澜的名字就耳根疼,“你怎么不叫他一起跟你过除夕?”


    上次如果不是看在苏胤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去寻谢清澜,不过也是昨日才收到谢清澜的消息说他已经安然无恙。


    “衍哥哥,不怕苏哥哥跟苏公子一起过小年吗?”无双眼神虚的更厉害了,不过好在萧湛没有回头看他。无双说话的时候,语气从容,与往常一般无二。


    萧湛的手忽然拉住了马缰,流风乖巧懂事地停了下来,语气危险道,“你也在劝我杀了谢清澜?”


    无双一双灵动的眼睛瞬间放大,呆呆地摇了摇头,“不,不想。没有。”


    一直到萧湛的眼神收回,无双才发现自己浑身的寒毛竖起。刚刚衍哥哥是真的想杀了苏哥哥。但是衍哥哥为什么要说也?


    萧湛没有再说话,但是无双的话,倒是让萧湛心里打了个突,原本以为谢清澜应当与谢家的关系跟亲近,但实际却是很难查出有实质性的。明明谢清澜话里话外都带上了谢家,但是偏偏,谢清澜在谢家几乎没有什么地位可言,是在旁支下去都快要出五服了。


    要么是谢清澜藏得太深,要么是谢家的水太深。


    萧湛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苏胤特地提起的,谢清澜曾经送给他一块玉佩,还有那句跟他其实是一样的。


    到底是什么一样,萧湛不想去猜,但是隐隐的知道苏胤想说的是什么,可是萧湛就是不想去深究。


    至于谢会不会找苏胤一起过小年,呵!想都不要想。


    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大理寺门口。


    “衍哥哥,那是安小世子?”无双率先提醒道。


    “嗯。”萧湛远远地就看了安小世子那身明黄色的暖袍,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一顶鎏金冠,远远地便看到了,让人难以忽视的还有安小世子身边那个一身红袍的顾琰。


    前日晚上爷爷欲言又止,萧湛也是第二天到了大理寺才知道原来顾琰也来了。


    那便不难猜测,苏胤应该也在。


    不过此前两天,萧湛却有些想避着苏胤的心思,所以一直也没有跟苏胤打上照面,倒是让他在大理寺看到了沈无霜。


    萧湛和无双过于显眼,很快安小世子也发现了他们。


    安小世子的眼神瞬间亮了一分,起初几天,安小世子还躲着萧湛,后来安小世子好不容易被顾琰哄得相信了萧湛应当是真的不会再找他事,便胆子大了些,想着要找萧湛玩,可是偏偏萧湛又被安排在了大理寺,安小世子索性便这边缠着顾琰,想让顾琰带他来找萧湛了。


    “长衍,这里,你果然来得晚。”安小世子上前迎接了萧湛。


    身后的顾琰依旧端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萧小侯爷。”


    “嗯,顾大人怎么今日不用赶早了?”萧湛先是应了安小世子,然后看了眼顾琰的马车,故意道。不过他多少也猜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萧湛想清楚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看周围的人,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


    果然,顾琰还没开口,安小世子变挑了挑眉,丝毫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是我让他去永宁侯府接了我,所以才迟了些。”


    萧湛偏了偏头,因为萧湛比安宁高了大半个头,低着眼,微微一挑,语气中透出一股浓浓地嘲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安小世子侧开一步,拉开了与萧湛的距离,明知道不该问,但是嘴比脑子快:“像什么?”


    “像一只开了屏的金孔雀。”好不客气的话从萧湛的嘴里出来。


    “噗嗤”无双跟在萧湛身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就不该问!”安小世子气竭,原本有些瘦削的脸庞,因为气鼓鼓的腮帮子,顿时变得圆润了不少。


    安小世子气势汹汹地扫向了他身后的顾琰,扬了扬下巴,眯起了眼,“你也这么觉得?”


    顾琰嘴角的笑意不减,可是眼底确丝毫没有笑意,“不想金孔雀,更像只小凤凰。”


    “轰”瞬间,安小世子只觉得一股气血自动上涌到他整个脸颊,耳朵更是烫得厉害。


    安小世子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脸就如同一只胀红的小柿子。


    周围的人还以为安小世子是因为萧湛的一句话恼羞成怒,可是只有安小世子自己知道,他与萧湛之间平日里互怼开玩笑都是习以为常了,并不会因此闹脸红。


    方才顾琰的那一句“更像只小凤凰”


    才是勾起安小世子羞赧的罪魁祸首。


    虽然语调不同,但是极为相似的声音,还有恍惚间的那句“你可真像一只小凤凰”


    安小世子对于自己在钱典玉的那艘画舫上的第一次,因为醉酒,有许多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当时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无法想出来那个人的面容。


    直到在城郊的寺里遇见了顾琰以后,原本那些模糊的记忆,出现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些不说,更甚至又会在脑海中闪过许多似曾相识的片段。


    安小世子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中,但是他知道,当晚那人是个姑娘,所以从来不曾想歪过,看是这顾琰总是会戳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偏偏自己还不没办法责怪他。


    萧湛看着安小世子忽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的脸颊,微微蹙了蹙眉,心头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安云疏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顾琰这样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湛适时地出声,拯救了安小世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神志。


    “啊,奥,我是来找你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小年,来找你一起过啊?”安小世子想得是,往年都是一群人大家一起过得,可是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姜明入狱了,司徒瑾裕被禁足了,连钱典玉据说也被家里人管着,就等着时间要离开京都了。


    他只是出去寺里呆了几天,他们的小圈子,忽的就这么散了。


    安小世子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作为萧湛的兄弟,都应该站在他这边,多陪陪他。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儿?”


    萧湛看着安小世子的神色,尽显关心之意,心中到底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苦笑不得。


    安云疏的好意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那些人,对于他来说,并不值得他花更多的情绪。毕竟前世他们的选择,对于他就是一种背叛。


    萧湛只是不想让他们再背叛他第二次而已。


    如今,钱典玉能安全离开京都对于他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司徒瑾裕和姜明,未来结局如何也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怎么?感动的话,就把你的南柯一梦枕送给本世子吧。”安小世子亮了天真的眸子道。


    萧湛示意安小世子往大理寺里面走,“想得还挺美。你怎么不直接去我府上要?你若是开口,我阿姐定会给你。”


    安小世子跟了上去,“那多不好意思?毕竟那是青姐姐送给你的礼物。”


    萧湛撩了眼帘,眼神中写满了,“原来你也知道?”


    安小世子自发地当做没看到,继续兴致勃勃地盯着萧湛看。


    “安小世子想要南柯一梦枕?”顾琰跟在他们身后忽然出声。


    萧湛的脚步微微一顿,倒是也没有阻止。


    “怎么?你也有?”安小世子的注意力又移回了顾琰这儿,方才顾琰带给他的尴尬,让他暂时在脑子里找个小笼子关了起来。


    “嗯,”顾琰看着安小世子一脸可爱的样子,压了压掀起的唇角,“是有一方如意枕,与南柯一梦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听说这南柯一梦枕只能让人入眠时常得美梦,睡得安稳。我的这一方如意枕却与它的名字一样,枕着如意枕睡觉,睡前想要什么,便能在梦中如意。”


    安小世子听得眼珠子一亮一亮的,“当真如此神奇?这听着可是比南柯一梦枕更有趣啊。”


    安小世子满脸的期待,丝毫没有遮掩。


    萧湛心中暗暗叹气,这人也太好哄了,要是苏胤也


    想到一半,萧湛便摇了摇头,及时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嗯,不过我也未曾用过。它的功效也只是听说罢了。”顾琰微微有些惋惜道。


    安小世子不解,“这不是你的枕头吗?你怎么从来没用过?”


    “是我的不错,不过这也是我娘亲传给我的遗物。说是要许给我未来夫人的聘礼。”顾琰笑了笑,故作随意道,“若是你想借用,也无不可。”


    “啊”这下轮到安小世子一时间楞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这好像也不太好吧”


    顾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萧湛原本往前走着,最终还是没忍住,凉凉地扫了顾琰一眼,又顺带便的睨了安小世子一眼。


    这人还真是,现在被顾琰吃得死死的,将来又是萧子初想到这里,萧湛忍不住皱了皱眉,安宁到底是真心拿他当兄弟的,感情的事,虽然他帮不上,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宁往火坑里跳。


    一边想着,一边停了脚,“那你要不今日跟我一起回府。”


    安宁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长渊兄长还没回来对吧。”


    “嗯。”


    “那我等你?还是?”安小世子被萧湛带着问道。


    “不用,回头我去永宁侯府找你,或者你自己直接去萧府。”  ……


    留下安小世子一脸困惑以及他身后的顾琰,收起来端正的模样,眸光中闪烁着一股邪魅之色。


    最终安小世子被顾琰忽悠地跟着走了。


    萧湛到典狱台里的时候,司卷官们早就把他要的卷宗都搬来了。


    只是萧湛到了以后,并没有直接去他们准备的闲厅,而是在八角回廊里,随意跺了几步,便找了间屋子推门进去了。


    典狱台中存放着大禹朝开朝以来所有的卷宗刑典,因为过于庞大的数量,所以才有了这座典狱台。


    典狱台一共十层,地上五层,地下五层。


    每一层都根据州郡来划分,每间屋子里然后再细分到不同的案件。


    萧湛这几日一日上一层,什么样的案子都看,知道是知道他在尊圣上旨意拜读卷宗,不知道的以为萧湛是在找有趣的案子打发时间呢。


    等萧湛慢悠悠地逛了一间又一间的卷宗室,已经过了午时了。


    最近这几日,萧湛连着用午膳都是在典狱台,美其名曰刻苦。


    萧湛会回到乾字阁是,便看到满满当当的卷宗堆了几座,再看了眼案台上,高高的几大堆叠如小山的卷宗,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中透着浓烈的不满,“你们这是将卷宗室搬到我的偏厅来了?”


    跟着伺候的司卷官赵生顿觉不妙,“不是侯爷您说要小人们将这些卷宗搬来吗”


    萧湛的脸色颇为不快,“我何时跟你说过?”


    “萧小侯爷,是那沈无霜说”赵生还想要接续解释,便被萧湛一个冰冷的眼神打断,咽了咽口水,后面的话便不敢再多说了。


    “都搬走。”


    “是。”赵生咬了咬牙。


    等赵生一趟趟往楼下搬的时候,刚好遇到拎着食盒来给萧湛送饭的无双,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赵生脚下一踩空,堆得比人头还高的卷宗,自三楼洋洋洒洒地飘满了整座典狱台几张墨迹刚刚干透的黄纸从无双的食盒下翩然而下,混了了这一堆密密麻麻,纷飞的卷宗里。


    经过这么一折腾,萧湛慢条斯理地用完午膳已经是申时。


    整座典狱台如今都兵荒马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落的卷宗,还没有结束。


    无双笑着杵着胳膊趴在三楼的围栏上,心中暗暗感叹,还是衍哥哥有办法啊,好一招偷梁换柱,这样就不用担心卷宗缺失的问题了。


    许是今天的典狱台太乱了,所以惊动了不少人。


    忽然无双的眼睛一亮,原本紧闭的典狱台,厚重的铜木门缓缓开启,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行,身后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打在一张瘦削精致到极致的脸庞上,如同月华的清辉流转,带着光影,只见苏胤缓步走到台正中间,微微仰了头,一双轻轻浅浅的眸子,眼底的温柔藏得很深,堪堪与无双身边的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的颀长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眉目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和连萧湛自己都没藏住的柔和。


    这两日的回避,徘徊,不安,甚至带了一丝难捱的惶恐,患得患失,在见到苏胤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萧湛弯下来腰,用手肘撑在了木质的栏杆上,对着站在一楼中台的苏胤,毫不遮掩地勾了勾唇,笑了笑,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丝的紧张,“苏公子难得亲至典狱台,是来看我的吗?”《 》